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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问 詹姆斯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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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问 詹姆斯

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他和往常一样,在第六时祷的时候起床,给熟睡的妻子一个吻,穿上衣服,戴上烧炭工帽,再到街上去买一小盒油炸饼,里面撒着碎香肠和马郁兰;然后再来一夸脱啤酒。很多,对吗?但你别问,他就这样。

这个时候,由于他每天出现的位置几乎是固定的,名为“顺风耳”和“包打听”的乞儿就会跑过来,找詹姆斯要铜叶。斯潘塞医生也会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叶大钱,开口说出和昨天以及前天一模一样的话:

“早安,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注意,他所说的“今天”,所包含的是前一天第六时祷到这一天第六时祷的整整十二个时辰。就和大家一样,他的“今天”也有早晨和晚上,只不过是反过来的。

“先生,今天早晨帕拉佐少爷和一个妞儿打起来了,那妞儿一剑刺穿了少爷的膝盖。”包打听回答道。

“早晨。”詹姆斯稍微转了转眼珠,简单计算了一下——那就是下午,大概是第七时祷。很好,不过没什么用。独眼龙克鲁斯当然看不上自己的医术。他遗撼地摇了摇头,真希望那个妞儿刺的是帕拉佐身旁的卫兵。

他把自己剩下的食物留给乞儿们。包打听拿到了铜叶,那么剩饭就算是顺风耳的。他抖了抖衣服上的残渣,准备开始自己的工作。

首先,他会洗一个澡,最好是去澡堂,不过用水井的水也不是不行——只是澡堂能揽到的生意更多。不过今天他用的是井水。洗完之后,他会花时间写日记。尽管他不认得几个字,只能在“操”“我”“钱”“你妈的”等字眼中查找可以拼凑的东西。

然后,他会翻开那本带有精美插图的草药学书籍,象个智者一样蹲在板凳上沉思,并将其牢记于心。是的,不认字的詹姆斯是如何伪装成一个高级臭老九的呢?答案就是歪门邪道和超强的记忆力。

三百年后,和他同名的一位康斯坦彻医生第一次进行临床试验,解决了坏血病;在四百多年后,又一名特尼亚医生认为把病人的眼睛刺瞎后治疔会有奇效,最好还要刺两次。毫无疑问,他们对医学或者说人类的平均寿

你看,命运就是这样:总是让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的时间节点做普通的事,然后——砰的一声,锅干碗净。

虽然城门在太阳落山之后就会关闭,但他还是会在宵祷的时候才出门。别担心,在黑门和河西门之间的圣牧者堂后面,有一道坍塌的墙壁,其下压着一块石头,正好能让他爬到城墙上。

众所周知,斯托城以北就是一座博物馆——除了人之外,没有一处历史不是超过五百年的,包括那段砖石脱落、又破又矮的老城墙。

詹姆斯会从他早就准备好的梯子上爬下去,再往前走五百步,到下方森林边缘的小路上,找个树墩坐下。不到五分钟,就会有一辆货车来接上他。

届时,无照医生詹姆斯就要开始自己的工作了。

普莱萨的法律有各种各样的漏洞和不合理之处,

詹姆斯用来治病的“万灵药”主要成分是毒蛇肉和罂粟籽,对帝国政府来说属于一级机密,和海火、河床纹钢以及丝岛丝绸是一个级别。那么,为什么詹姆斯这个文盲能搞到这种受到国家严密管制的万灵药呢?只有天知道。

今天他的客户是一个地主,住在弗诺沙以南、紧贴着巴登的一座小村庄,隶属于瓦恩尼尔家族。地主的儿子患了热病,发烧了整整三天。具体是因为吃了有毒的螃蟹,还是被雨淋了导致的,他不得而知,不过问题不大。

老地主先是找了当地的药剂师,在那个老太婆摊手表示自己的材料不够之后,又去找了当地的牧师。牧师为孩子祈祷了一整晚,又在他额头上抹了圣水,总算是稳定了呼吸和心跳。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你需要去城里请一个医生来。”牧师无奈地摇摇头,对焦急的地主一家说道。

于是乎,詹姆斯医生就来了。

开始得很顺利。这小家伙比较倒楣,应该是伤寒;但也没那么倒楣,不是流汗病或者疟疾,如果他不来,那大概就是死定了,现在嘛,七三开吧。至于病因,大概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死掉的螃蟹一天之内就会发臭,除非他是秃鹫变的,否则不会蠢到去碰那玩意。

就在这个时候,詹姆斯已经离一桩大阴谋很近了。只要再多追问那个倒楣孩子一句,或者说多思考一下,他的大名就会在历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很遗撼,詹姆斯医生或许有很多缺点,乱问乱打听却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他用热水把胶状的万灵药冲开,给孩子服了下去。显然,孩子还是没什么变化。

“用欧鼠李的树皮混杂苦艾和大麦煮水给他喝,让他拉肚子,尽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拉出来最好;然后每天晚上给他吃这个。”詹姆斯拿起一瓶万灵药晃了晃,“别弄得太稀,也不要给他吃任何东西。欧鼠李可能会让他肚子很痛,如果想要药效好而且不那么难受,就换成哈萨兰大黄,很贵就是了。”

说完这些,他把东西留下,向地主索要了医药费和问诊费。看得出来,这老东西对花钱很心痛,甚至比他小儿子快要死了还心痛。詹姆斯不禁加深了对他们这类人的鄙夷。

“您这是要走了吗?……就这么结束了?”老地主干瘪的瘦脸凑了上来。

你懂医学吗?你明白医生是怎么工作的吗?但他不能这么说,也不能再给这家伙一个白眼——因为他付了钱。付了钱就是真神,应当得到相应的服务,而耐心的心理护理当然也是其中一部分。

“是的,先生,我就要走了。基本上他在明天就能睁开眼睛,但还是会很虚弱,甚至下不了床,所以应当按我刚刚说的那些完成剩下的疗程,大概三天后就会好转。如果没有——”

他顿了顿,拿起烧炭工帽,披上外套。

“一个周后我还会再来。如果再过一个周之后他还没好的话,那我建议你们早单击口棺材。哦,对了,你们反对火化吗?”

“你说什么?”地主瞪大了眼睛,“先生,你太无礼了!”

“对不起,但我还是建议你们火化。因为伤寒是传染病,如果污染了地下水就麻烦了。实在不行,就用橡木棺材再加石灰粉,我正好有个朋友……”

“好了,谢谢您的忠告,您还是快离开吧。”

还不赖,看到了吗?这招总是有用。

等到他们离开地主的庄园,从马场的小道沿着信标回斯托城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再过两个来小时,城门就会打开,但詹姆斯从来不等开门——因为那太慢了。

那个时候,斯托大圣堂里的人早就起床了,他还怎么弄到原料去熬制万灵药呢?毕竟,和他接头的那家伙不过是个十来岁的穷女孩,家里养不起,才送进修道院。

对她来说,在夜里翻箱倒柜偷名贵的草药,和小时候蹑手蹑脚去厨房偷面包吃一样简单。但詹姆斯不想有一点纰漏,尤其是在自己已经成家立业之后;绝对,绝对不能有一丁点的纰漏。

他从车夫那里要来一袋酒。和早晨那种淡得和马尿一样的啤酒不一样,这是烈酒,是汉普斯顿酒馆里的好东西。

詹姆斯好几次想要偷窃这群康斯坦彻人的秘方都没得手,但他们似乎对此很大度。可能是因为他治好了老埃斯普敦的胃病,让大家不用再忍着恶臭,把刚出生的小孙子放在马桶旁让他抱。

詹姆斯倒是认为,这一桩丰功伟绩值得秘方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一就够了。他是这么对老埃斯普敦说的。然而,这个利威河谷的老胖子只是笑话他是个傻帽。

“谁不知道你詹姆斯是那种,靠着私铸团伙弄下来的料子,就能分辨是不是索菲特、金弗隆、金耶特还是格罗登的家伙?我就算老糊涂了,也不会蠢到把那上面的一个字给你看,更何况你也看不懂。”

老埃斯普敦是笑着说的。有时候真不懂,这群玫瑰佬那奇怪的幽默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一边喝着生命之水,一边想着往事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胯下传来了抗议。这才想起来,自己好象从出门以后都没解决过内急。

“我去尿尿。”

他从车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目标是一块灌木丛,这源于他小时候的习惯。那个时候,他非常喜欢和自己的小伙伴,对着市政厅或豪华宅邸那修剪得完美的灌木丛“发射”。

“你早晚有一天要倒楣的。”孤儿院院长这么对他说。的确,他也因此倒楣过。

但现在是文明年代、和平年代,况且这儿又是荒郊野岭,除了野兔和夜枭之外啥也没有,所以他就去了。于是,世界命运的天平就这么被一泡尿呲歪了。

等他排干自己体内那些酒水轮回之物后,他感觉到一阵清爽,身体舒畅,甚至觉得心明眼亮了——就和吃到了普莱萨传统医学药材里的蝙蝠屎一样,整个天空都亮了起来。

那个时候,他还没感觉到不对劲,还和车夫打趣起自己的新发现:解决内急可以治疔眼病。

“是呀,天晓得怎么回事,天空的确是亮起来了。”车夫赞同道。

詹姆斯几乎是和那部烂尾小说里骑龙的女王一样飞回去的。他站到自己刚才上厕所的地方,先捂住一只眼睛,又捂住另一只,最后干脆从灌木丛中穿了过去。

是的,天的确是亮了起来,因为有什么东西燃起来了。

着火的地方他不认识,大概是某个地主的庄园。看起来真不小,大概有三层高,盖着陶瓦片;如果再花一笔钱装修,就会漂亮得和国王的宫殿一样。可惜第三层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正往外冒着浓浓的灰烟。

“哦,真神庇佑。”车夫也跟了下来。

詹姆斯想了想,自己好象包里还有亚麻籽,可以用来塞进那些满肚子毒气的倒楣蛋的眼珠里。然后他就跑了下去。

庄园里早就乱成一团。男仆、女仆、看热闹的老百姓和狗,所有人都象网球一样到处乱跑。几个骑兵徒劳地用脸盆大小的桶接水灭火。

“这是怎么回事?”他拉住一个大胡子,随后就后悔了。这家伙长得真高啊,面相凶狠,感觉象是随时能把自己和石头捆起来,扔进环陆海的那种人。

那人耸耸肩,说道:

“Bilme-men, biy-im. Biz bosa i?ip, ti?iler-den s?zle?ür-biz. Men ayttim: Kün-tu-u-? kemetoat-ni? ti?ileri e? ya?i-dir, ne-?ün de-se? alarni? em?ekleri?ār-dir. Ol-saat bu yer?rtendi.”

“什么?蓝色的?和塞雷纳石有什么关系?”

“别管这家伙,他不会说你们的语言!”一个救火的人转过脸来对他大喊。那人戴着北方军帽,也是个大胡子。“过来,搭把手!”

他们冲进一楼,浓浓的烟雾熏得詹姆斯直咳嗽。这该死的烟雾又甜又呛——这是把存放干香草的地窖烧了?

没时间思考。大胡子已经扛着一个昏迷的女仆出去了。詹姆斯再往里走,灼热的火焰几乎要把他熏倒。他强忍着爬上二楼,看来火焰还没把这些古董一样的木地板送去见修建它们的人。

医生微弱的呼救声传来,是一个男仆,裤子已经被烧没了,口唇发青。詹姆斯将他一把扛起,飞奔向一楼。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的骼膊肘狠狠地撞在他的脊背上,詹姆斯差点从楼梯上翻滚下去。等到他准备转过头,狠狠问候那不长眼的混蛋全家的时候,只剩下一阵风刮过自己的眼睛——一道,确切地说是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尽头。

后来他又冲进去几次,也被火和烟熏倒了几次。不过那群骑兵大概是叫来了人手,总算把火势压下去了一点。直到被烧成木炭的房梁惨叫一声垮下来之前,大概有十来个人被救了下来。挺不错的,他心想。

“詹姆斯医生!”他听到有人叫他,便看向声音的来源。

“艾瑞涅修女,你怎么在这里?”

“别说话了,快来帮帮我!”

艾瑞涅扛着一具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等她把那东西放在地上——哦,原来是个人。再等她简单清理了一下那人身上的黑灰——哦,原来是个女孩,穿着大概是蓝白色的衣服,就和那些蓝色的塞雷纳石一样,被烤得失去了色泽。

好吧,要破费了,看来得从修道院多进点货作为补偿。詹姆斯掏出装着万灵药的陶罐,从木桶里接了一杯葡萄酒,封盖、摇匀。浓度是刚才给那名伤寒患者的十倍还不止,这种浓度一般只在给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之人减轻痛苦时才会使用。他拧开盖子,捧住她的脑袋,把棕色的药水从她唇中灌了进去。许多药水从她嘴角流了出来,让詹姆斯倍感心痛。

服下药剂后,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消毒剂在哪里?他在一张摆满食物的桌子上搜集可以用的东西:香肠、面包、黄油。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白色瓶子上,拿起来闻了闻——醋!然后还有一小罐蜂蜜,太好了。

他撸起女孩的袖子,白色的花边被烧得稀烂,整条手臂也象火腿一样,呈现出脂肪那种惨白的颜色,布满红色的火斑。他先将葡萄酒倒了上去,女孩发出一声惨叫。

“对不住了。”

詹姆斯再倒上醋,惨叫声更为激烈,仿佛钻心剜骨一般。他用镊子轻轻夹去女孩骼膊上的腐肉,然后再用蜂蜜涂抹,以避免灰尘污染。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詹姆斯从挎包里找出药膏,这是专门用来处理跌伤的,但里面添加了接骨木和车前草,当然,都是从修道院温室里偷出来的。他扶起女孩的骼膊,那只手却象一条蛇一样扼住了他的喉咙,把他向前拉。

詹姆斯想要挣脱,但那只手力大无穷,完全不象是一个女孩该有的力气。他看到她的眼睛是五彩的。

“吉米。”

她没有张嘴,声音却在詹姆斯的耳朵里自行生成。

“罗塞港孤儿院大火后被海盗掳走,在玛戈被卖为奴隶,在伊密的舰队里做桨手十五年。十年前,为了私吞财宝杀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但那笔财富的线索随着伊密的坐舰被哈萨兰人击沉而一同消失。为了这些黄金,你从卡伦巴支一路走到埃法米亚,依旧一无所获。直到你遇到同为女奴的米蕊,你们策划了一场逃亡,准备从哈萨兰逃回罗塞,却失败了。你的船被捕奴队围堵,情急之下,你带着米蕊跳了海。三天之后,你在巴登的海滩上醒来,米蕊不知所踪……”

“然后你花了整整三年才找到了她。那时她已经失去了记忆,在修道院里成为了一名修女。你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最后结了婚。但是要记住,你所犯下的罪孽还未赎清,吉米,你要……”

卡住他呼吸的巨力登时消失。吉米揉了揉眼,女孩和刚才一样,安详地躺在那里,就和其他被大火和浓烟弄晕、弄伤的人一样。

“怎么样?你看起来不太好,她有事吗?”艾瑞涅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焦急地问他。

“没有,没有……”吉米无神地低语着,“她看起来……很好,生命无恙。”

“你真的……”

“不,没事,我只是被烟熏得有些头脑不清,现在好多了。”詹姆斯对着艾瑞涅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好吧,我去照看其他人。”

等她离开后,詹姆斯从挎包里摸出亚麻籽,轻轻掀开女孩的眼皮。一双灰色的眼睛无神地望向天空。他咽了咽口水。

“怎么回事呢……”詹姆斯喃喃自语道。

,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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