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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问 卡门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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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问 卡门

“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挺直了身体,抖了抖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浅青色的眼睛复杂地看着她。

“威……尔。”

她怯生生地说了第二遍,勇敢些,起码目的达到了。

“……”

老人拿起抹布擦手,用力的幅度就好象奶酪工人挤压包裹在布中的凝乳一样。鹿血很快染红了那块破布。他又去擦另一只手,然后随手一丢,破布飞进水桶里。

他缓缓走近,浑身散发着血腥味,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随后缓缓开口。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

“我知道。”

她急切地回应,象个刚发现了什么的孩子。

“她已经死了。”

“我都知道。”

女孩咽了口唾沫。问吧,问,问你一切想问的问题,我都知道。

老人笑了,笑出声来。不远处路过的仆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女孩回瞪那人,将其赶走。

她能体会到,老人的笑不是快乐、不是无奈、也不是哀伤,而是一种……不,她也说不清楚。没关系,问吧,仅仅问我问题就足够了。

老人的声音渐渐平息,四周一片寂静,令人芒刺在背。

他一双锐眼上下打量着女孩,似乎在审视她:“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就是知道。”

女孩上前一步,混合着香料气味的腥气让她一阵头晕。为了准备庆祝冬天的晚宴,庄园进了很多香料不假,但这种味道她实在难以忍受。

唉……

他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落叶萧萧的森林。风拂过他本就不多的头发,老人不再搭话,回到切肉台前,开始沉默地工作。

砰、砰、砰。

砰、砰、砰。

白色的脂肪被分开,扔进另一个篮子里。

女孩坐不住了。

她设想了一百种情况:痛哭、辱骂、拥抱、嘲笑、装傻充愣、神情复杂、冷眼相待,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当然,严格讲也包括这种——应该可以归类到神情复杂和装傻充愣之间。

可她却没为此准备太多预案。

痛哭,我可以象艾莎一样安慰他,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啦;辱骂,我可以装装样子跪下祈求他原谅;装傻充愣就更好办了,我就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说出去,看他还怎么装!

可是这个我能怎么办?

女孩有些恼火了,事情总是这么糟糕!

于是她心一横,往前跨了一步,衣服贴在案板上。老人抬起了头,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小姐,您会弄脏自己的衣服的。”

这话让她更恼火了。没心没肺啊,你真是!

“我什么都知道!”

她大声宣布,就好象自己是创作出伟大作品的戏剧家那样。

“是啊,小姐,您的确知道不少事情,我不否认。”

老人拿刀划开鹿的肚子,伸手在里面搅了半天,弄出来一团紫色的东西,那味道连他自己都皱起了眉头。

“可是您瞧,我正在工作,是为即将到来之事,而非过去之事。沉湎在那些事情里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也不能改变,况且我也不求改变。”

“可是您可以问我,问我好多好多问题!过去的事情很重要,而且非常重要,没有过去就没有未来,这是您请来的老师艾瑞涅告诉我的。”

她孩子气地绕过来,站在威尔赫夫身旁。老人就象碰到了针一样,默不作声地礼貌撤开了一步。

“卡门小姐,如果我问您一个问题,您会离开吗?毕竟我们还总是会见面的,不是吗?”

女孩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希冀和倔强:“我会的!”

“就一个?”

“就一个。”

老人快速扇动了一下鼻翼,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想了很长时间。也许对他而言,一切早已明了,毕竟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可是人总要有遗撼的吧?总有自己不知道的那部分吧?

问吧,老威尔赫夫。关于那个雪夜的一切,在你进入坟墓之前,那些被你掩埋却还没弄明白的东西,现在有机会再看看它们。

“那个女人,那个闯入者,后来怎么样了?”

卡门竭力思索,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是的,如果你当真什么都知道……那你应该记得,我们当时跑出去了,我、艾莎,还有你父亲,所以那个人我们当然没见到。不过等我们回去后,她和她丈夫已经离去了,说是犯了叛国罪。”

老人低头凝视着被肢解的鹿,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后来我听到一些传言……”

“是的,她死了。”

卡门恍然大悟似的动了一下,笃定道,又加了一句:“死于谋杀。”

“是的,她死了。”

卡门恍然大悟似的动了一下,笃定道,又加了一句:“死于谋杀。”

“果真如此吗?”

老人沉思着,并没有很惊讶。

“不,是科尔努托,那个丈夫。车队在经过神庭山脉时遭遇了雪崩,所有人都葬身雪地,包括女公爵的弟弟和妹妹。法尔孔和他的手下喝酒太多,在客栈里落后了两天路程,才逃过此劫。

。现如今他是埃曼努斯公爵,统治着广大的下圣伊普努土地。”

“科尔努托……我知道他和那女人关系不好,可是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知为何,威尔赫夫听到后反而更加心事重重了。

要不要说呢?

她心想。难道你不是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吗,卡门?心中的声音轻轻斥责自己。把那些你看到的东西告诉他,也许能得到答案呢?

广撒网,多捞鱼。就算他对此一无所知,还有艾瑞涅修女,你不是也依靠铁书见识过她的记忆吗?她见识多广,总能找到答案。

“其实还有一个人是科尔努托的同谋,确切地说,是一个……东西。”

卡门小心翼翼地试探。老人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看向她。

“那个东西和科尔努托签订了一项协议,他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前提是阻挠提亲,而且他的确做到了。在他罕见地坚持下,佐伊女公爵被强行带去了那里。

“正是他们的出现,拖慢了婚宴的节奏,而且还引起了当时仍是年轻继承人的阿塔克托斯的注意。

卡门继续说道。腥气味更重了,但还有另一种感觉更让她不适,以至于她刚一张嘴,便已骨颤心惊。

“虽然我不清楚,但人们都说那年雪下得奇大,尤其是神庭山脉。很多从来没出过岔子的道路,就是在那一年突然变得十分凶险,之后又恢复了常态。

“而且还据说,他们本来应该走海路,不过到了普莱萨尼亚却发现,船在一夜之间全被腐蚀,搁浅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就好象做错事的小孩面对家长那样。

“而且那个东西,它似乎能跨越时间,对!就和我一样!它和我一样在时间中行走,窥望过去的一切。

“魔鬼,那一定是魔鬼,天啊……如果它看见了我,那会怎么样……”

女孩面色苍白,有些想哭,泪水却被恐惧蒸发。

它一定看到我了。

这个念头像春天的种子,不可抑制地在她心中发芽。

“跨越时间?”

威尔赫夫笑了,干巴巴的。

“行了,别说这些奇怪的话了,小姐。您要是不舒服的话,我洗洗手就送您回卧室,好吗?我觉得您该睡一觉。

“毕竟任何人看看您的黑眼圈都知道,您一定是晚上点着蜡烛研究那些旧日往事了。说真的,我不是反对您——是啊,博学多识当然是好的,但是切莫太过火,对您的精神是有害的。

“总之,睡一觉吧。晚上还有入冬宴会呢,许多村民也会来这里……”

老人的声音循循善诱。他没有碰卡门,她却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自己推开了。

睡一会儿吧,卡门。

她的内心也附和着威尔赫夫。

我累了。

“是啊,是啊。”

她空洞地点点头,向庄园别墅走去。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盐,抹在鹿肉上,又开始了他的工作。

卡门睡得很不好,恍惚中起床了很多次,过程也都大差不差——光怪陆离、记不太清楚的梦境;感到自己从很高的地方下坠;突然醒来,发现浑身是汗,头又热又痛,可很快又沉沉睡去。

至于具体是几次,她不太记得了,反正要比三大。

威尔赫夫派来的侍女叫醒她时,她还以为是兰娜,想要赖床。这个时候兰娜就会和她一起赖床,两个人的重量会让女士形制的床吱呀作响,她才会装作不得已地起来。

所以当她发觉翻过身之后,并没有另一个重量压在自己身旁,让她感受到床板和被单拉伸又弹回的力时,卡门混乱的大脑才想起,兰娜今天请假了。

那个侍女当然没有在乎她这小小的任性。

她端来一个装满热水的铜盆,就象兰娜每天做的那样,给她清洗身体、用毛巾轻拂脸庞,换上干净的衣服。

卡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蓝白色的精致裙装非常搭配,看起来漂亮极了。

“这套衣服是我妈妈的吗?”

她扭动腰肢,侧身在镜子里显现。

“我不清楚,小姐,不过的确有些年头了。”

蹲在地上的侍女用羊毛刷清理裙摆上的灰尘。

威尔赫夫在想什么呢?

她抬起骼膊,雪白的花边轻轻抖动,她甚至能感觉到母亲留在上面的体温和头发的香气。

庆冬的晚宴在庄园外的一片郊野举行。

仆人们点燃巨大的火堆,在四周插上火把。几大桶兑水的葡萄酒被翻出来,排列在桌子上,陶杯则摆在下方,任人取用。

相比起当年那场奢侈的宴会,这次就要寒酸许多,但面包和奶酪是管够的,还有油浸的橄榄——庄园为数不多封地的产出,由一位老头和他的三个儿子管理。

集会在下午开始。

卡门到的时候,太阳正收敛着它在西方的最后一缕光芒。威尔赫夫却没有责备她,因为他好象根本不在。

塞内克斯当然也没来,但似乎并不影响大家的兴致。来的人包括周边乡村的农民,但大多是过路的旅人和巡逻的骑兵。

这正是庆冬节的目的与源起所在——每当寒冬降临,备受风雪折磨的孤独之人,能够随地找到可以歇息、足够热情的派对,让他们歇上一晚。

这样,即便是在潦阔帝国境内、相隔天南地北、语言不通的陌生人,也会成为朋友,并发自内心地认为:哦,原来这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同胞,人也挺好的嘛,看来皇帝陛下的文宣家也不是完全胡说八道。

她细细观察,偷听他们的谈话。一群大胡子男人聚在酒桶旁大开喝戒,都戴着盒子似的北方毡帽帽,说话没有不带脏字的,腰上还别着斧头。

原来是博卡塔维亚人。

卡门继续侧耳倾听,他们口音太重,只能勉勉强强听懂几个词,以及名字,那就够了。

她拿了一块烤面包,将其揉碎成粉末,和葡萄酒混合,一起加进墨水里。

等到墨水瓶里的碎屑消失殆尽,她用指尖沾了沾墨水,舔了舔。

很好,浓度足够了。

于是她从蓝色的胸衣中掏出一支细笔。

她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地方,把铁书放在双腿上。因为名字是混合着博塔卡维亚字母,所以写得很吃力,不过总算完成了。

名字写下的一瞬间,字符间就迸发出彩色的光芒,象是没预算的剧组在舞台上展示的那种劣质道具宝石。

光芒很快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照亮了她的脸庞。

卡门眼疾手快,赶忙合上沉重的书页,警剔地抬头望了望,确保没人发现后,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打开。

说真的,你不觉得窥探别人的秘密很有负罪感吗,卡门?

而且这还会让你变得骄傲且孤僻。虽然你给我保证过绝对不会越线,但你总有一天会把兰娜的名字也写上去,然后毁掉一切,你就看着吧。

“闭嘴吧。”

卡门碎碎念了一句,然后虔诚地闭上了双眼。

等到睁开眼睛时,她发觉自己躺在地上,面朝蓝色的天空。空气的湿度与温度无不证明这是冬天。

好,我是在哪儿?

她想要站起来,脚下却剧烈晃动,让她几乎翻了个跟头。卡门这才发现,天空似乎正在眼前快速划过。

她迅速作出了判断——我在一辆马车上。

是马车吗?

确切地说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马车跑不了这么快。

她站起来,向下望去,黑色的长橇在雪地里贴地飞驰,四头和狼一般大的长毛猎犬在前方狂奔。

“喔喔喔喔喔喔!”

拉雪橇的人疯狂地嚎叫着,朝前面骂道:“来吧!你们这群奶白脸!哈哈!”随即吐出一口浓痰。

后面传来叫骂声,卡门赶忙回头看去,几十个手持武器的村民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竖起中指用卡门能想到的最下流的话对着空气大叫,其中一个人搭起反曲弓,一箭射到了自己的脚边,卡门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堆积如山的东西、一箱子衣服、大量兽皮和一桶葡萄酒,什么人会带着这种东西被人追赶呢?要么是偷猎者要么是抢劫犯,大概是二者都有,卡门不禁打了个寒颤,看来这个人的记忆似乎不那么友善。

她举起双臂,尽力保持平衡的向前走,坐到那人身旁,驾车之人裹在厚厚的灰色皮草大衣中,头戴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的灰色军帽,面色彤红,年轻的脸庞上只有浅

狗拉雪橇飞奔过一片小雪丘,沿着平滑的雪地向前飞奔,加夫里尔从怀中掏出皮壶来了一口,浓烈的酒气熏得她几乎晕过去,他们先是往左走,跨过一片树林之后往右走,经过了结冰的小溪,在路的尽头,几个金色的家伙站在那里,看起来是等待了多时了。

“停停停停停!

加夫里尔对着那四只灰长毛犬一阵痛骂,鞭子猛地往右一抽,雪橇转了个圈后停了下来。红脸膛的年轻人满脸堆笑地跳下雪橇,向那几个人走过去,卡门这才看清,他们是官兵,穿戴着鳞甲和头盔,背着水滴盾牌。

“德米特里舅舅,早上好呀!”年轻人欢快地走向最高的官兵,卡门却看到,被称为德米特里的人面色紧绷,要出事了,她想。

德米特里打了加夫里尔一巴掌。

“多少次了?多少次?嗯!”他拎着满脸鼻血的年轻人,把他扔到雪橇的货仓上,就象杀猪前把猪绑在桌子上一样,

“你他妈是不是以为跑到别人家睡人家老婆、再把东西劫掠一空,是很伟大、很正义的行为啊,小畜生?你爸爸的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这个大泥盆里的野猪是这个德行,绝对会比我打得还要再狠,狠一千倍!”

“那是因为你只能数到一千。”年轻人似乎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吓坏,还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就在卡门以为他要再来一个巴掌的时候,德米特里恶狠狠地松开了他的领口,满面愁容地让手下把车上的东西还给失主,并从自己的薪水里扣出三分之一作为补偿。

等到两个手下驾驶着雪橇离开后,德米特里颓然地摘下头盔,缓缓跪在一棵大针松前,做出祈祷的姿态。四周无人,白雪纷纷落下,肃静而又庄严。他用博塔卡维亚语念完经后才站起来,将酒壶里的酒洒在树前,自顾自地说话:

“唉,我该怎么办呢,萨穆尔啊萨穆尔,如果你的死换来的是这样,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和欢笑声,长期遨游于记忆之中的卡门知道,这是现实世界传来的警告,告诉她适可而止,以免过于沉浸其中,是时候出来了。

!”她高呼自己的名字,脚下的土地骤然开始转动。

“谁在那儿?”德米特里警觉地转过身子,按住佩剑,“萨穆尔,是你吗?萨穆尔!”他大声呼喊,又说了很多话,可是卡门已经听不见了。

视觉在一片黑暗之中恢复,她还没来得及回味这短短的小片段,就赶忙把书藏好,整理了一下裙装,假装自己只是随便走走似的回到聚会上,因为威尔赫夫来了。

尽管塞内克斯爵爷没来,但看到威尔赫夫这个二号人物来了,大家也是很高兴的。农民们邀请他跳舞,骑兵们则和他打招呼,那一群喝酒的博塔卡维亚人则二话不说就把他拽了过去。那个加夫里尔给他倒了一大杯酒,热情地用流利的普莱萨语和他搭话,他的同僚则“恩啊”“恩啊”地回应,看来他们对帝国的通用语并不通用。不过这人胡子真多,又厚又密,完全不象我在记忆中见到的那个年轻人,看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回想着自己是否见过可以判断年代的东西——刻有皇帝头像的金币之类的东西,可是她的确不记得出现过。

这时,歌手用里加吉他唱出欢快的音乐,集会的氛围到达了高潮。人们在一起跳舞、玩游戏。一开始卡门还没想要跳舞,不过一个年轻的骑兵邀请她之后,她就欣然接受了。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她蓝白色的裙装翩翩起舞,就象一朵绽放的冰雪玫瑰。人们纷纷鼓掌。

“您跳得真好!”骑兵礼貌地称赞道,“您的美貌也无与伦比。”

她笑了笑,亲了他的手掌,年轻的骑兵顿时脸色彤红。

“维科,你看你的脸,就和被药水煮熟的牛肉一样!”一个骑兵起哄,其他人也跟着笑。

卡门随后又和木匠小弟玩套圈,奖品是一个彩色独角兽玩具。卡门赢了好几把,可是最后她心软了——木匠小弟的妹妹哭着,一定要那个东西。

“好了好了,我会让我哥哥给你做一个。你还记得我哥哥吗?奥尔卡诺,他可以凭空变出一座桥……”木匠小弟安慰着他的妹妹。他看起来不到十五岁,却象个大人。反观自己……

卡门突然有些内疚: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应该在这里玩游戏。

“这是你们的了,好好保存它。”卡门把独角兽玩具递给哭泣的小女孩,她和她哥哥显然没料到会这样。

“谢谢,好心的小姐!”木匠小弟夸张地鞠了一躬。小女孩则专注地玩弄着独角兽玩具——别这么玩,会弄坏的,但卡门没说出来。她感觉到自己有些沉醉于这欢乐的环境中了。

卡门深吸一口气,酒香冲得她头脑发昏,却是幸福的眩晕——这么多日子以来,她早就不记得幸福是什么感觉了。

“怎么样,小姐,睡得舒服吗?”就在她和一个磨坊女孩攀谈的时候,威尔赫夫径直走了过来,面带笑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细羊毛礼服,上面缝着金扣子,腰带偏低,款式老旧。

“我很好,真的!”卡门急切地说。她也接了一杯葡萄酒,“就是兰娜不在,要是她也在就好了。”

“恩……说到这个,我总感觉我家那个小子最近有些不对劲。”威尔赫夫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会管教他的,小姐。”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也没什么不好。”

“是的……不,我的意思是不。”威尔赫夫轻叹一口气,看着卡门又倒上一杯,“这种事情总是没有好结局,不是吗?……小姐,我不建议您喝太多。”

“里面兑了很多水。”

“虽然如此,但还是不建议您喝太多。话说回来,年轻人之间有那种情感很正常——热烈、急切,但很快就会随风消逝。既然您了解我的过去——尽管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做到的——您一定能够理解并赞同我的想法。”

“很遗撼,我并不赞同。”卡门有些上头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威尔赫夫,眼神十分大胆,“您还是爱着她的,对吧。”

“我有妻子,我有儿子,我在塞内克斯老爷手下做工很好,生活有保障……”他继续说道。

卡门粗暴地打断了他。她的指尖贴近老人的胸膛,就象一根针。

“您还是爱着她的。我知道,您也知道。发自内心地说,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如果那一天您再做得好一点,准备得再充分一点,哪怕是那么一点点,是否还有一线生机?结局是否会不同?您当真没有这么想过吗?”

老人的面色逐渐苍白,他充满怒火,压抑着说道:“就算有过,那又如何?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不会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早就过去了……”

“您找到了一个理由,接受了它,是吗?还是说,您从来没有忘记,只是不告诉任何人,努力装成正常人,选择自己受苦,把自己困在记忆的囚笼里鞭挞自己?”卡门逼问。

但话语就象风,从不被人所掌控。

“我观察您很久了。有些事情一开始得不到解答,在我了解一切之后,就全都明了了。自降身位到港口接我的是您,给我安排母亲房间的是您,保留那幅肖象画的也是您,在我刚到巴登那一天、以塞内克斯舅舅的名义写信的也是您,照料那朵玫瑰的也是您,甚至这身衣服——”

她扯了扯那蓝白色的裙边,

“难道不是吗?难道您从来没有殷切地期待过,有一天,有一天艾莎将会回归,告诉您:您所背负的一切苦难和不甘,不过是像真神对先知的考验那样,终将迎来善果的、美满的结局……”

“够了。”老人的声音颤斗着,生硬而愤怒,“不要再说了。”

“我要说!”

你声音太大了!几个博塔卡维亚人正好奇地看向这边。卡门回报以一个甜美的微笑,

“因为您做得很好。”

“什么?”

“我观摩了那一天的全部过程——从宴会开始,到突如其来的叛乱;再到母亲的宣言和法尔孔的闯入。当您和德纳在斯托城第一次遇见时,我在场;当您制定计划时,我在场;当您爬上房梁熄灭灯罩时,我也在场;当您身负重伤逃出庄园时,我还在场。”

“我看见他们把您抬走,看见您对母亲依依不舍的目光;看见您对父亲——对他那发自心底的怨恨,与理智告诉您他无罪,所以这两种思维疯狂碰撞,让您心如刀绞。”

“您做得足够好了,不是吗?您有什么罪,有什么错呢?”

“在您出门的一瞬间,彼得斯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甚至在你们还在斯托的时候,他们就在谋划这件事了。这是一场政治联姻,一次利益交换,容不得别人插手的。”

“即便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动用两国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把母亲抓回来。到那时,您又能做什么呢?”

她走近了,甚至能感受到老人急促的呼吸。

“我只是想告诉您,那不是您的错。发生的事情不是您的错。”

随后她又补了一句:

“我相信,她也是这么想的。”

沉默良久,威尔赫夫抬起他浅青色的眼睛,就象第一天见到她一样,直勾勾地、不带任何情感地看着她——没有情感,也充满了情感。

尔后,他嘴唇轻启: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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