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决定世界的一分钟 父与子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2章 决定世界的一分钟 父与子
在黑暗中,他再次回到了四十年前。
“这小子是你儿子?”
紫衣服的总督上下打量着失血过多、虚弱不堪的自己。
“是的……所以我不能......“
父亲浑身是血,汗水混着鲜血。他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说胡话,可每当这种时候,他的双臂就会不受控制地挥舞起来,像哑巴的手语一般,手足无措。
“理解,我非常理解。“
总督打断了他的话。科拉多仍在审视着自己,那张南方人的面孔在他模糊的视野与阴影中看不真切。
“正因为如此,作为朋友,也作为一位父亲,我才必须给您一个忠告。”
他的语气平稳,近乎体贴。
“请您离开这里。到外面去,呼吸些空气。让医师们不受干扰地与死神拔河。您很清楚,您留在这里只会让一切更糟。况且——”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我们还有别的人要处理。”
紫色。
无处不在的紫色。
科拉多的脸也逐渐模糊成了一片紫色,离自己越来越远。帐篷外吹进的寒风刺激着他的伤口,让他忍不住想要大叫。
“不,我必须和我的儿子在一起。我已经铸成大错,但我绝不能让它变成用来原谅自己的大错……”
“那那些人怎么办?”
紫色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又轻又细。
“杀,杀了他们!是他们害得泰尔变成这个样子,一切责任都在他们身上!”
愤怒的声音接踵而至。
“我会让士兵们按照您的意思去做的,梅斯托特大人。”
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他几乎就要昏睡过去之时,一股沁凉的刺痛如同一条蛇,缓缓爬上了他的左臂。奇特的痒感与随之而来的痛觉仿佛在撺掇他,在命令他——
起来,起来!
泰尔!起来!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咆哮:
起来,公爵大人,起来迎接您的命运!
起来,迎接您应得的一切!
起来,带领他们走出困顿,或者死在那里!
起来吧!
当最后一声呐喊响起时,痛觉猛然刺入他的心脏。他看到了父亲,看到了科拉多
泰尔猛然睁开双眼。
“您说什么呀?我是华金啊!华金!”
戴着巨盔的人。
你不是马丁,那你是谁?华金……他的左手还是冰冷无比。叫华金的陌生人扶着他起来,他这才发觉自己身边有一个坑,粗糙得是无论任何动物或人都不可能挖出来的。
“您还活着,太好了,刚才那发炮弹,该死的……”
戴巨盔的人摸了摸他的身上,没有伤口,可是我的左手为何还是这么痛?出了什么事情?
“快下命令吧,我们有麻烦了,您瞧。”
戴巨盔的人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好象他本就该在这儿一样,做本就该做的事情,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原因,忘记了一切。他双手扶住自己颤斗的肩膀,好象刽子手柄吓尿裤子的犯人恶狠狠地推向绞刑架一样,把他推向山岗。霎时间,无数的目光汇聚到他的脸上,就好象那一天马丁手下的人一样。
“朋友们,看啊,真神垂青于我们,大人他在敌人炮火中毫发未伤!让我们齐心协力,把伪王和北方侵略者一鼓作气歼灭,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戴鹿角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但有多少是真心的?就算是,对下一刻的死亡和失败又有什么意义?当父亲的部队从山下冲下来时,难道马丁不也是这样么?难道他因此而逃离命定之死了吗?
“大人,我不知道您如何了,可能刚才的炮击摧毁了您的心智,或者说弹片飞进您的脑袋里了,但是求求您,就算是我求求您了,好不好?我们要完蛋了。伪王的混帐军团从树林里,象他妈的埋伏已久的角鼻毒蛇一样跳出来了,没有机会了,只求您带领我们突围。求您想想您的儿子,他还在下面呢!就当是救他了,就当是救您那唯一的宝贝儿子了。”
戴巨盔的人声音颤斗地摇晃着他的肩膀,他的手也哆嗦得厉害。原来刚才的豪言壮语都是强装出来的么?
伪王,他心想。伦泰德陛下,是您吗?
他望向脚下的原野,独立河已经被死尸染成血红的。为什么这么相似?为什么?
我的儿子……
他轻轻举起自己的左手,那
“阿伦提夫。”
他轻声说道,破烂的披风溅着血迹,在风中摇曳。
“您说我们要去阿伦提夫吗?是吗?”
叫华金的人大声问道,要找他做确认,随即又不耐烦地挥手,“好,我们就撤退到阿伦提夫,就象《佩利家族战争史》里戴维斯皇帝那样,我们快走吧!”
几乎是在说完这些话的一瞬间,他摘下了那顶巨大的头盔,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号角,把它放在了嘴上,唇瓣包裹住青铜的号尾。
呜呜呜呜呜——
啊——
嗯嗯嗯嗯嗯——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哦哦哦——
冈萨雷斯其实没有听到这个声音。
“喂,骑士!你听啊!听见没有?”
迈尔斯拉住了正在一拳又一拳砸向一个蓝袍、戴着梳盔的敌人的他。
“停下!停下!别打了!冈萨雷斯!他死了!”
迈尔斯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结果却是他自己先大叫了一声——我戴着头盔,蠢货。
他反吼回去,啊啊啊啊!象一个湖民一样呐喊。
“冈萨雷斯,看着我!那是撤退的号角!我们要去阿伦提夫城下,明白没有?你他妈听我说,别啊啊啊啊地怪叫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打他,而是解开自己的水壶,把里面所剩不多的水全都泼在他的脸上。冈萨雷斯狠狠地呛了一口,“哗”地一声,把嘴里的泥血混合物全都喷了出来。他转头看向那个被自己摁着揍的家伙——是啊,他早就没有呼吸了。
他能遇到迈尔斯,是这次不幸的军事行动中最为幸运的一点。迈尔斯,这个与他同属边防部队、却在狂欢节回到自己家乡的人,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阿伦提夫的战场上。
。作为一名士兵,我当然有义务参战!”
半个小时前,当伪王的援军刚刚到达时,两人在混乱的、忙着摆出阵型以阻击敌军的乱军中相遇。迈尔斯认出了他,如此说道。
“只不过我没想到,乱子会乱成这个样子。好一个狂欢节,看来是觉得比武不够刺激,打算再狂欢一下,用数万条生命换取快乐?哈哈!”他声音婉转,说话就象是鸟儿在唱歌。
“要我说,你是不是杰普和安岱的亲戚?”
冈萨雷斯问道。
“杰什么?”
迈尔斯有些耳背,但恐怕问题不出在他身上。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伪王的军队开始进攻了。
他看到他们先向山岗上发射恶毒的炮弹。尽管大部分都飞到了哈萨兰,但仍有少部分落在了山岗上。而他也看得清楚,其中一发正好打在自己父亲脚下。那时,父亲正在指挥预备队,并对着一名士兵暴跳如雷地辱骂。
在一阵烟雾与扬起的尘土落定之后,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父亲!
他大声呐喊。
可伪王仿佛专门针对他一般——他们的骑兵冲进了塞卡提斯军的队列之中。
第一波冲锋完全是靠人数强行冲开的。阿里岑的湖民们、雷曼的重装士兵和维拉尔的步兵——尽管维拉尔失踪了——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如山岳般的红色之墙,就象当初对付亚威骑兵一样,去对付满脑子都是荣耀与战功的伪王骑兵。
而这一次,他们更硬、更密集。矛头的数量比野草更多,比森林更密。那些战马被惊得立起前蹄,马臀坐在后腿上,本能地因对死亡的恐惧让这些血肉之躯拒绝拍打在方阵坚硬的臂膀上。然而,后面的骑士却象炮弹一样撞上来,蓝色纹章与橙色纹章相互挤压,狠狠砸向塞卡提斯人。
马匹与骑士横冲直撞。身上布满血洞的死马与奄奄一息的骑兵被不断向前推挤,一个压着一个,绝对无法后退。在那惊天泣地的冲撞之中,连坚硬的泥土都被挣扎的马蹄与人刨出了深坑,而倒下的死人与死马的血肉又立刻将其填满。
仅仅一瞬间,双方就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然而,橙色的洪流终究还是冲开了红色的堤坝。一个塞卡提斯人动摇了。冈萨雷斯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了解这个人,但此刻,他却比憎恨任何仇敌、甚至任何入侵者都更憎恨这个人。
正是因为他的逃跑,红色阵线中出现了那一霎那、不足一步的缝隙。若他再坚持哪怕一秒钟,这里就会被赶来的士兵堵上。然而,正因为这一个人的失误,看似不可攻破的严密防线溃散了。
装饰着天鹅头冠的骑士们冲了进来。披风上的圆形十字纽扣反射着金光,刀剑与钉头锤如冰雹般落在毫无防备的勇士头上,尤其是头部防护简陋的湖民们,许多人倒下了。
重装步兵随即反击,三人一组,左右夹击,猎杀冲入后方的骑士。然而,伪王的步兵早已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确切地说,更象是看到鱼群的天鹅——张牙舞爪、满脸贪婪与凶残地扑了上来。
冈萨雷斯打倒了其中一个,却又被另一个扑倒。那人象把他往水里摁一样,把他往泥浆里压。“骨碌骨碌咕咕噜”,他双手如溺水一般拍打着地面,泥巴与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灌进他的鼻孔与嘴巴,那股恶臭与腥味直冲头顶。
他挣扎著,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真神保佑。
他胡乱地反抗竟然戳中了那人锁甲的连接处,如同铁钳般压制着他的双手立刻松开。攻守易势,他反过来坐在那人身上,满脸满手污泥,不顾对方的哀求,一拳又一拳地砸向他的头颅,直到被迈尔斯拉开。
现在,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特尼亚和伪王的军队。一波又一波高举橙色天鹅旗的伪王爪牙爬过堆积的尸体,驱赶着向后撤离的塞卡提斯军队。不远处的攻城营地里,特尼亚人仍然不敢出击,但是那些木塔上却布满了弓箭手,像射兔子一样向我军放箭。
妈的,埃尔你个混蛋,你在哪里?你到底待在什么地方?
又是一声炮响,在他十四码外的几个长矛兵被炮弹削去了腿。巨响几乎要把他的耳朵震聋。快听一听,格兰!听听他们的哀嚎,听听伪王是如何炮击我们的军队的!是如何屠杀我们的士兵的!而你却还在树林里玩那愚蠢的猫捉老鼠的游戏!
“快走,冈萨雷斯!去阿伦提夫!”
迈尔斯指了指那座横跨独立河的城市。
他望向那里:两层城墙,干壕沟大概两人深,城池被橄榄园包围,城外遍地都是橄榄树和冬青栎。敌人的攻城塔运不进来。是啊,为什么不撤退到那里去呢?
但他动摇了。他怀疑地扫过城垛和塔楼——为什么上面一个人也没有?为什么没有飘扬着共和国的旗帜?他们真的会开门吗?那些死在大营前的特尼亚人,不也是认为博杜安会开门的吗?
敌人渐渐逼近,而迈尔斯他们已经跑远了。我应该怎么办?
树林里还有两匹拴着的马,如果幸运的话,或许还没有被发现。我可以骑上它们溜走,找到埃尔,让他的部队立刻出击,给伪王来个反包围……但他们太多了。况且,父亲和华金还在那里。
他望向山岗,那里空空如也,不再有红色的令旗、戴鹿角盔的亲卫,也不再有父亲高大的身影。他们难道也去了阿伦提夫?
又是活见鬼的决择。
一群岱瑞利安士兵爬上了死人堆,对着他射箭。飞箭从板甲上弹开,他们指着他大吼大叫,试图吸引更多敌人的注意。
然而下一秒,脚下的尸体堆突然炸开,无数骼膊和腿飞向天空,连带着那几个弓箭手一起——是雷曼他们埋下的诡雷。
可是,更多的敌人随即涌了上来。特尼亚人仿佛也胆子大了起来,打开了被自己人尸体堵住的营门。挤成一团、如受惊老鼠般的士兵,被长官呵斥着推出营地。两股敌军汇聚在一起,数量之多,几乎将天空都染成了橙色。
冈萨雷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黛西,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他下定决心,向阿伦提夫城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