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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决定世界的一分钟(1)华金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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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决定世界的一分钟(1)华金

“好小子,看看你这身铁甲!”戈特亚尔搂着一个包裹在铁甲里的重装步兵,用拳头敲了敲他的胸甲,后者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他又转向另一群长矛兵,给他们加油打气。

“嘿!你怎么闷闷不乐?开心点,这些破烂事今天就要结束了!”

听见维拉尔对着自己自信满满地说道,华金心里的忐忑反而更深了。他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隔着厚厚的铠甲,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和瘙痒——这当然是黛西的功劳。尽管她和冈萨雷斯、埃尔爵士一起离开了这里,跟随骑兵们去追寻费舍的军队了。

“我们至少有三万人,敌人最多也就是三万。按理来说,我们当然不需要害怕,况且还有阿伦提夫的守军。该害怕的是他们。”

维拉尔见华金依旧惴惴不安,便开口鼓励道。

“说到阿伦提夫,派去的信使还是没有消息吗?”

维拉尔耸了耸肩,语气虽然沉重了几分,但总体仍显得轻松:“没有。你也看到了,阿伦提夫被包围着,信使来来去去当然不会象上厕所那么容易。不过这也是好事,让那帮胆小鬼躲在城墙里去吧!把荣耀和战利品都留给我们。老子一定要找到博杜安那个混球,我要亲自开枪,亲自把铅弹塞进他那狐狸脑袋里去!”

说罢,维拉尔挥手示意侍从为他整理盔甲,又递来一杯葡萄酒。他学着绘本里骑士的样子,用从被杀死的鹅身上拔下的羽毛,在自己的头盔上做了个拉风的长“耳朵”。白色的双羽在冷风中飘荡,他的梳盔是银白色的旋涡状样式,从远处看去,活象一只兔子。

兔子能赢过狐狸吗?华金心烦意乱地想。卡门说过,兔子永远跑得比狐狸快,因为狐狸失去的只是一顿晚餐,而兔子失去的却是生命。他这样安慰自己。

战斗的时间被定在日出之时。雷曼认为,既然要在右岸决战,就最好不要让阳光直射己方,尤其是阿伦提夫城墙上守军的眼睛。况且在寒冷的天气下,又是清晨,饥饿而疲惫的敌军可能不愿意接战,而是选择在营地中据守——那样一来,我军便可借势将其包围,一举歼灭。

这是个好计划。博杜安狡猾又胆小,他象古代的普莱萨军团一样,把自己包裹在两人深的壕沟和比野草还密的尖木桩后面。丑陋的哨塔和阴森的木墙,更是象一个恶心的瘤子一样盘踞在阿伦提夫城外。华金挺怜悯他们的,毕竟就在昨夜,侦察兵抹黑爬进了那个亚威魔窟,像吝啬的地主清点箱子里的金币一样,仔细辨认敌军的旗帜。

结果并不出人意料——都是老朋友:韦尔伯、德卡鲁日、塔林,以及奥布里昂等等诸位莠民败类,齐聚一堂,群魔乱舞。只不过,这些人数仍远不足以构成那支来自整个亚威地区的侵略军的规模。看来费舍那条头发发臭的鲈鱼,现在还晕头转向地找自己的妈妈呢,就等着咱们勇猛的湖民们一叉子把它送上餐桌。维拉尔是这么打趣的。不得不说,他虽然性急且放荡不羁,但讲俏皮话却是当世一流。

巴托洛梅牧师带着自己的几名随从修士为士兵们祈祷,播撒圣水。乌尔修士提着黄铜的天平,里面燃烧着焚香和草药,说是能安心定神,让士兵们在战场上勇猛无比。华金闻了闻,除了一股呛人的味道之外,并没觉得自己更安心,不过倒是确实从起床时的昏沉中清醒了过来。湖民们则解下挂在圆盾上的酒壶,为自己灌上可能是今生最后一口的佳酿。

华金整理好铠甲,戴上了那顶厚重的桶盔。沉重而冰冷的钢铁压在他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鼻腔里呼出的热气与秋日清晨的寒风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陌生的触感,又反弹回他被锁甲与软甲包裹的脸上。

“愿主庇佑我们,塞卡提斯万岁!”

泰尔公爵全身包裹在铠甲中,也戴了那种旋涡状的鹿角梳盔。尽管盔甲的护喉遮挡住了他的嘴巴,但在巴托洛梅的扩音术加持下,他那洪亮的声音依旧能传遍全军上下。作为掌旗官的华金站在他身旁,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拿下阿伦提夫,活捉奥布里昂!”

维拉尔站在大军的最前方,他那激情澎湃的声音顺风传到华金的耳朵里。后者却眉头紧皱,这意味着我军正处于逆风环境,对战局不利。况且,他不知自己是不是过于多虑——阿伦提夫明明就是我们的,为什么要“拿下”呢?

。老战士把自己武装得很完美,却没有戴面甲。他的眼圈还是那么红,周围的皱纹如同山峰一般,挤着苍老的眉毛和眼珠。

“举旗吧,孩子,举进攻旗。”

华金深吸一口气,将绣着一柄长剑的红色战旗举了起来。沉重的、足足两人半高的白蜡木旗杆,像投石机的长臂一样,在山岗上缓缓升起。他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又开始酸痒。

伙计,别在这个时候拖后腿,他心想。

山岗下,一个又一个混杂着亮银与酒红色的方阵接到了号令,缓缓向桥移动。在他们的西北侧,阿伦提夫城的轮廓和奥布里昂的营地也清淅可见。营地里升起了一阵阵白色的炊烟——他们正在吃早饭?

也好,这就是你们最后的早餐了。

看见我举着的这面旗子了吗,奥布里昂?为了莫伊拉的村民,为了黛西的父亲,接受审判吧。

“呜——呜——呜——呜——”

华金的身旁,雷曼鼓足力气吹响号角。

战斗开始了。

在山下,维拉尔挥舞长剑,步兵们随即整队成长蛇形。他们头戴锃亮的钢盔,手持战矛、长柄刀和斧枪,在一面面红色大盾的掩护下,沉着地踏上了通往河对岸的石桥。脚步踩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铠甲与布料被风吹拂,摩擦出低低的声音。

。他在每条要道上都布置了侦察兵和守卫,并拉起拒马和帐篷,点燃篝火,以便发现任何试图偷渡之人。然而,这些寻常手段只能对付那些鬼鬼祟祟的刺客和探子。而维拉尔似乎非常乐意让那些睡眼惺忪的特尼亚人看到自己严整的军队,以此打击他们的士气,因此他下令让第一批渡河的军队点燃火把。

登时,深蓝色的山岗和浅灰色的天空被一团团火烛点亮。面对这样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萤火虫大军,大部分人溃逃了,头也不回地奔向己方大营。只有一个人,他看了看逃离的同伴,咬着牙拔出了剑。

华金看到,那人身披重甲,穿着华丽的披风,大抵是个贵族。在他的一旁,泰尔和雷曼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作为指挥官,也许我们不应该离得这么近,他心想。这个人会是谁呢?难道是博杜安吗?

。尔等南方蛮夷,速速投降!此地乃由全部真神信士的保护者——特尼亚国王香农一世所庇护,你们不准通过!”

。不得不说,这个渡河地点维拉尔选得并不好:桥面太窄,河却太宽,桥下水流湍急,杂草丛生。林一人立于此处,竟能让整支部队无法前行。

一名士兵自告奋勇,拿起长柄刀冲向塔林爵士。只见他用力向塔林刺去,却扑了个空,过大的惯性让他直接冲了过去。塔林顺势一剑,插进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这是今天的第一滴血,却远不是最后一滴,华金心想。

后来又上来了好几个人,可惜塔林剑术高强,盔甲厚重,竟然没有人能拿下他。十字弓手对他放箭,箭矢却被他的盔甲轻易弹开。眼见浪费的时间越来越多,远方的特尼亚大营也开始骚动,气急败坏的维拉尔拉来了一门短管炮——本来是用来攻城的武器,对准了塔林爵士。

。一阵巨大的轰鸣过后,刚才还站在那里的人只剩下半截身体,象一条被撕碎的烤羊腿,软绵绵地趴在护栏上。

“愿他安息。”华金轻声对自己说道。他觉得这声音既是自己的,又不象是自己的。

拦路者倒下后,没人能够再阻挡维拉尔。士兵们通过狭窄的小桥,一些长矛兵趴在盾牌上游泳,弓箭手高举战弓,从较浅的地方涉水而过。还有几十名骑士把马牵到河边饮水,补充体力。尽管埃尔爵士带走了大部分骑兵,仍然给泰尔公爵留下了几百名可以作战的骑兵——当然,现在还用不着他们。

“雷曼,你去指挥左军,让阿里岑去右边。维拉尔指挥中军,把那些库塔人也分给他。记住,你要服从他,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断。去吧。”泰尔下令道。

“遵命,大人。”特利快步离去,可他又转身回来,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华金。

我脸上有什么?华金心想。

不料,老人并未开口,只是把刚才吹响的那只号角塞进了他的怀里。

“大人,您保重。”雷曼看了一眼泰尔。

华金抚摸着那只被磨得光滑的、铁包的牛角号角,看着雷曼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泰尔。后者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大人太累了,也许我不应当打扰他。

博杜安出人意料地并没有龟缩在营地中,而是派出了全部兵力。特尼亚的金黄色战旗被高高举起,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分散在两翼的亚威骑士罩衣五彩缤纷,手持修长的骑枪与盾牌,上面绑着蓝色的彩带。

“大人,您看那些旗帜,他们的确是全员出动了……等等,那是费舍的旗帜吗?”

华金眯紧双眼,却还是看不清。真该死,他索性把头盔摘了下来。一瞬间,他感觉清爽了许多,汗淋淋的脸被风迅速吹干,只留下刀割般的生疼。但更令他心惊的,是那面蓝底双鱼战旗,的确傲然飘荡在敌军数组之中。己方数组里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让他头皮发麻。

“侦察兵!”

泰尔朝后方大吼。一名斥候模样的人跑了过来,单膝跪地,神情徨恐——看来他也看见了。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你昨天是怎么跟我说的?”

泰尔阴沉而愤怒的声音传来,连华金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大人……我、我昨天的确没有看到费舍的旗帜……他们一定是刚刚才到的……”那人磕磕绊绊地说道。

你该死。华金心想,心中没有任何怜悯。

“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去阿伦提夫,告诉里面的混蛋们立刻出来作战,否则我会在特尼亚人之前把那里夷为平地。如果他们拒绝,或者不与我交涉,立刻回来报告我。滚。”

泰尔一脚踹开侦察兵,用铁拳狠狠砸在指挥桌上,简陋的木桌登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现在,举起开火旗,让炮兵和弓弩手射击!”

“嘟嘟嘟嘟嘟——”

华金举起另一幅大旗,上面绣着弓箭的图样。他看到,渡河的军队中大部分对此并未理睬,只是继续举盾推进;而有一部分在看到战旗后立刻停下脚步,从背上的箭筒中抽出箭矢,搭上弓弦;还有一部分则蹲在地上,不知在忙些什么。

他耐心地等待着,手举战旗,肩膀渐渐酸痛。他看到敌人的数组也在缓缓逼近。就在距离差不多一百五十杆的时候,步兵后方,那些蹲着的人身旁突然冒出一阵阵白烟。

华金方才没看真切,现在才发现,他们身旁竟摆着与轰死塔林爵士时一模一样的小炮。震耳欲聋的巨响倾刻间贯穿天际,远处的特尼亚数组被掀起一片片尘土,混杂着血雾与惨叫,许多敌兵倒下。骑士们死死拉住受惊的马匹,友军数组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预备!射穿他们!”

当敌军推进到六十杆左右时,维拉尔下令。他的声音很快被弓箭离弦时爆发的嘶嘶声所淹没。无数漆黑的利箭如同黑蛇般窜向敌军,在空中恶毒地翻滚,随即如骤雨般砸在敌人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射向步兵的箭雨杀伤有限,但对骑士而言却截然不同。许多亚威骑士的马匹发出骇人的嘶鸣,将主人掀翻在地。倾刻间,敌军两翼便乱作一团。

华金不禁又想起雷曼在莫尔图要塞的战绩。看来埃德萨大人所言非虚——这些战马大多是奥布里昂临时掠夺而来,与侵略者磨合极差,许多甚至从未上过战场,只是挽马或赛马,根本不堪一用。

等到敌人从第一轮箭雨中缓过神来时,第二轮箭雨已然降临。这一次的打击更加猛烈,就连不少敌军步兵也被射倒在地。此时,奥布里昂终于组织起弓箭手进行还击,毒蛇般的箭矢调转方向,飞向红色的阵营,在空气中摩擦出尖锐的爆鸣。

“举盾防御!举盾防御!”

维拉尔急忙大吼。第一线的重装步兵用板甲硬生生扛住了箭雨,而后方的长矛兵就没那么幸运了,来不及防御的人纷纷倒下,成了箭下亡魂。

在军团的左翼,雷曼早就预判了敌人的攻击,他在己方第二轮箭雨后便命令士兵们准备防御;而在军团右翼,湖民们用简陋的圆盾组成了一座座小山包似的盾墙,飞矢多半擦盾而过,并未造成太大伤害。

一支飞箭歪歪扭扭地插进了华金脚下的土地,入土极深,只露出箭羽。他不禁一阵后怕,如果刚才再偏一点的话……

“戴上头盔!你不要命了!”

他身旁,一名泰尔的亲卫对着他大声喊道。华金深吸一口气,将那顶巨盔套在并不合适的脑袋上。一瞬间,他似乎看见地平线的远方泛起了一抹橙色。他惊恐地以为,那一定是伪王的援军绕过了埃尔的巡逻。

“我们要死了!”

他大声呼喊,指向那个方向。然而泰尔公爵只是轻轻瞥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那是初生的朝阳,别害怕,孩子,别害怕。”

互相射击的死亡游戏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双方的弓箭手都如同攀登高峰的勇士,顶着狂风暴雪抛出钩索一般,不知疲倦地输出着火力。尽管风向对塞卡提斯人不利,但保卫家园的怒火与人数上的优势弥补了这一点,战场的天平正在缓缓向他们倾斜。

或许是意识到这样下去并非良策,也或许是想趁塞卡提斯军尚未完全展开阵型发动一次决死突击,蓝金色的数组中忽然响起了号角声。几名骑着白马、头盔上插着小旗的传令兵在阵后飞奔往返,高声呼喊着命令。

他们所到之处,步兵如同蠕动的巨虫,又仿佛裹挟着树木、草皮与石块从山上倾泻而下的洪流一般,开始向前涌动。秋风骤然猛烈起来——他们开始进攻了。

他向下望去,维拉尔爵士的白影已经躲进了盾墙后面——勇敢而不愚蠢,维拉尔介于两者之间。敌军离我们多远?二十杆?

他看到盾墙中裂开了一个口子,无数十字弓手齐射,又粗又短的弩箭呼啸而出,第一排敌军惨叫一声,纷纷倒地。

十五杆。

亚威骑士端平长枪,踢击马腹,冲向两翼的步兵阵。阿里岑下令让湖民组成半月阵,湖民们发出震天的战吼。前排的枪尖闪着寒光,后排则用尽全力掷出标枪,无数敌军骑士如同被射中的鳄鱼一般翻倒在地。

另一侧,雷曼的军队排成纵深长矛阵。士兵们舍弃盾牌,数组整整八排:前四排双手持矛,浑身披甲,如同一只只钢铁刺猬扎进土中;后四排紧盯前方,随时准备上前替补。

十杆!

他听到维拉尔的怒吼。中军盾墙中露出一根根黑黢黢的铁管,随即便是劈里啪啦、如爆豆般的枪响。

“遇敌!”

双方第一排的重装步兵狠狠地撞在一起。他们像铁匠捶打生铁一样,用斧枪、长剑、钉头锤,以及任何能找到的武器彼此厮杀。太阳渐渐升起,河岸变得湿润起来,许多重甲士兵跌倒在泥泞的土地中,用包裹在铠甲里的铁拳或匕首捶击敌人。

离河岸太近了,华金心想。奥布里昂这是要把我们推下独立河吗?

在两翼,飞奔的骑兵一头扎进早已准备好的方阵中。有的被一柄柄长枪连人带马贯穿,仿佛串在烤架上的肉块;有的则象热刀切开黄油一般左右突刺;有的扔掉染血的长枪,拔出长剑挥砍;还有的策马冲出乱军,重新集结,准备第二次冲锋。

他看到,一个佩戴蓝条纹章的骑士洞穿了三个湖民,随即被阿里岑的巨斧削去了左臂;另一名德卡鲁日家的骑士被梭镖贯穿身体,战马也被湖民夺走。

而在另一侧,几乎已经没有骑士仍在马背上。看来他们的指挥官并不愚蠢——在遭受第一波长矛阵打击后,幸存的骑士被勒令下马作战。他们厚重的铠甲和精湛的武艺,正适合对付这种以数量见长的长矛兵。

华金看到,雷曼身先士卒,用长剑与一名赛维家的骑士扭打在一起。他身后的重甲步兵也放下长矛,换上刀剑,冲入敌阵。

三军已经相遇,手牌全部打出。太阳继续升高,现在就看谁对胜利的渴望更强,谁心中的耐心更深,以及——真神会庇护谁了。

他偷偷看向一旁的泰尔公爵。高大的公爵摩挲着自己的左手,在那顶鹿角盔之下,一双眼睛五味杂陈地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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