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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所见不可见之物(3)艾瑞涅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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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所见不可见之物(3)艾瑞涅

斯托大圣堂看起来相当奇妙,甚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尽管它尚未完工,当然,也几乎没人指望它真正完工。

然而,它的气势之宏大、装饰之繁复,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座宫殿或贵族宅邸。从正面望去,整座教堂仿佛一面巨大的石质画卷:圣人和天使的雕像如同化为柱石一般,托举着高昂而洁白的头颅;九个尖拱窗均匀分布在三层阶梯状的高墙之上,而装饰着七彩玻璃的玫瑰花窗,则象一只巨大的眼睛,悬于正中央的最高处,静静俯瞰着斯托城。

高墙之上,无数造型华丽却又样貌怪异的尖塔拔地而起,尤如装饰成仪式礼器的长矛,齐齐刺向天空。尽管斯托大圣堂在细部装饰上融合了本土与和特尼亚的建筑风格,但其主体结构至今未能完成。

这一带城建年代较早,使用的是厚墙承重这种落后的技术。正因如此,墙体难以承受巨大穹顶的重量,穹顶工程也就始终停滞不前。曾有一位来自努曼的工匠提议以飞扶壁作为支撑,但这一方案却遭到了当地人一致而激烈的反对,市议会也坚持传统的普莱萨式大穹顶设计——他们说,外国佬已经夺走了城墙之外的道路与良田,如今甚至还想夺走属于他们自己的建筑风格,这是绝对不能容许的。

但圣牧者教堂本身又过于狭小,且年久失修,早已不足以承载城市居民日益增长的公共活动;更何况,那里的氛围本就怪异而浓重,尤其是真理之口的存在,使整座建筑更象一处被鬼神传说侵蚀的遗址,而非供奉真神的庄严场所。

正是在这样的现实考量之下,市政厅最终决定在教堂的中殿与后殿——原本应当与之连为一体的穹顶礼拜堂之间砌起一道隔墙,并以增加壁画、在尖拱顶上开设高窗的方式,弥补由此带来的采光不足。

这一改造不可避免地压缩了空间,使原本的十字形结构被迫收缩为近似T字形,将耳堂、祭坛与唱诗坛勉强并置在同一狭窄轴在线,在教会看来,这算是亵读;但在财政捉襟见肘的现实面前,任何更体面的方案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之上。

于是,真正仍会踏入那座尚未完工、且几乎可以肯定在自己有生之年无法完工的穹顶礼拜堂中祈祷与冥想的,便只剩下极少数教会人员——其中,便包括艾瑞涅修女本人。

今天是星期日,和无数个星期日一样,本应是不需要做工的一天。

当然,艾瑞涅始终是个例外。她只听从金球的命令。按照以往的情形,金球往往会让她走街串巷,去完成那些理应完成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它会在事情结束后示意她直接离去,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会要求她索取回报,而这些回报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书籍——小说、诗歌、史诗,甚至是帐簿。其中一部分由她亲自阅读,但更多的,则被送入大圣堂的地下图书馆中,静静堆放。

然而今天,当她再一次完成晨祷,低声请求神的指示时,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通常而言,这样的沉默意味着这一天属于她自己,是一段不受干扰的时间;可对她来说,这一次却恰恰相反——这份突如其来的空白非但没有带来安宁,反而让她心事重重,甚至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她与这个女孩的接触已有一个星期了,坦率地说,她对她的第一印象极差;如果不是金球执意要她去引导她,她早在第二天便卷起铺盖离开。那个女孩几乎毫无教养,狂野而放荡,对任何事情都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她在这个世界中的存在本身只是一个看客,一切都与她无关。这样恶劣的态度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接触,以及金球对她的启示,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来自北方滨海国度的流亡者,似乎会是解答自己人生疑惑的一个关键之处,尽管她还没完全搞清楚,但这个模糊的概念却给了她一种信念:“我要教导她运用自己的力量,做应当做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艾瑞涅从自己蜗居的地方再次来到教堂时,心中是忐忑不安的,而墙的另一边的喧闹更加深了这一点——市政厅的人似乎再次占据了这里,打着虔诚朝拜的名义,来到圣所里讨论骆驼穿针的事情,可是没办法,市议会花了钱,这儿是他们建起来的,没资格说三道四的反倒是自己。所以她只是轻轻关闭了墙上的暗门,希望他们传来的世俗的噪音能少一点。

这本无名日记是前些日子一个骨折的渔夫送给她的。

“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我不识字,就拿来给你吧。”那渔夫常住巴登,当地人都说他老实,应当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我爷爷把这玩意看得很重,可我看不出什么名堂。识字的神父也说看不懂,谁知道呢?”

巴登的神父看不懂?艾瑞涅来了兴趣。

渔夫把小册子递给她。巴掌大的一本。她当时有些失望。现在倒不这么想了。

她翻了几页,很快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神父看不懂,是因为里面用的是博雅书面体,是贵族的语言。

第二,这东西绝不会是渔夫家的,多半是他祖父捡来或替人保管的。

内容是一位市议会议员的日记:每日饮食、会见对象、零散的帐目。其中夹着几段私事。作者怀疑妻子不忠,还把怀疑写得很详细。后来他雇的私家侦探找到了疑似情夫。正打算把人抛进血狼河时,他却发现对方在建筑上有惊人的天赋。于是情夫没死,还成了得力顾问之一,并主持修复老桥。

老桥的修复……艾瑞涅揉了揉太阳穴。那似乎是斯托共和国晚期的事。看起来这本日记可以追朔到泽塔皇帝时代,也和渔夫爷爷年轻时的年代对得上。

她继续翻。纸页之间有古怪。触感不对。

艾瑞涅小心挑开夹缝,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展开后,足有她的脸那么大。她不禁好奇,这么大的图纸是怎么塞进去的。

图纸显然出自那位前情夫之手。至于内容……那人想把城墙改造成对称的星形,还认真计算石料和人工。

其馀的更离谱:城内外挖地道,围城时让士兵从地下钻出来袭击敌营;飞行器;会旋转的战车;复活龙;人造人;还有巨大得不可思议的大炮。

权当是在看小孩子涂鸦了。艾瑞涅抱着如此轻松的心情,继续向后翻去。

“美即是强大,美即是力量。”在页边的注脚中,那人宣称道。艾瑞涅对此无话可说:几何学很好,可以用来荣耀真神,但拿去杀人……她不清楚这种方法是否可行,只是心中暗暗希望答案是否定的。

然而日记后半部分的东西让她的眉头渐渐紧锁。起初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劲,大部分记录依旧延续着前文的风格,不过是冗长而乏味的工作流水帐;可她很快注意到,这个人的笔迹正在悄然改变——线条愈发飞扬,字迹愈发潦草,语法错误多得好象鹦鹉在提笔写字,这是怎么回事?

她几乎能够感受到记录者那股被压抑的烦躁:情绪说不出来,那就只能通过纸与笔倾泻而出。这不就是自己面对莫伊拉的管风琴时的感受吗?对此她太熟悉不过了……

心情烦躁地把注意力拉回到这个日记上,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翻开了下一页,随后,她感觉到自己胸前的金球产生了巨大的震动。

她表情严肃,将下一页翻开,上面这样写着:

“在极其艰难的悲伤中,我挣扎了整整一周,直到11月5日才找到痛苦的答案。一切都无济于事,祈求复苏的祷告也没有得到回应。在为期一周的属灵苦难结束时,所有事工和社交活动都变得难以忍受。等待不再带来祷告,信仰依然是我痛苦中唯一的目标光芒,提醒我们不要得罪真神。

最终,在拒绝了团契的邀请之后,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对人类的陪伴感到更加烦躁,我还是强迫自己用适度而谨慎的饮酒和一顿丰盛的饭菜来驱散悲伤和难以忍受的痛苦。我承认我服用蜜酿,是因为无法抗拒内心极度的痛苦与慌张。但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并且在听到许多朋友谈到主的极度悲伤之后,我告诉了许多朋友,那种极度的悲伤被比作醉酒。

吃完这顿饭并喝了酒后,我终于能睡着。第二天早上,疼痛消失了,虽然还有一种更温和的疼痛,但与前者完全不同。换句话说,这是一种心中的感觉,很痛苦,但只是像刺伤或淤青那样的痛苦:它不会完全毁掉我,让我除了希望自己在别的地方、任何地方、做别的事情之外,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这让我想起了警告:明天早上你要说,要是晚上就好了!傍晚你要说,要是天亮就好了!因为你心中的恐惧,你将以恐惧的眼神所见。”

日记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似乎已被彻底毁去。究竟是被火焚烧,还是被人亲手撕碎,艾瑞涅尚无法下定论;直觉告诉她是前者,可她如今早已不再轻信直觉。每当这种时刻来临,每当徨恐不安在胸腔中缓慢却顽固地扩散,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米特兰德修士,那个她真正意义上的父亲,想见见他,回到他的怀抱中,听他弹奏管风琴,而自己则站在一旁,用力推动沉重的鼓风机。

那是多么好的年华啊,无忧无虑,只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去鼓风便已足够。可她再也回不去了。她既不象米特兰德那样虔诚,也远不如他那般完整。虽然说人人都有缺陷,显然她自己的更大,所以她无法像米特兰德弹管风琴一样真正操控那架如山一般的巨物,让它发出完美而纯净的旋律。因此,她的每一次尝试最终都以杂音与跑调告终。

真神啊。

她在心中低声祈求:请赐我指引,让我有勇气面对这被文本掩埋的真相,让我找到它应有的归宿。告诉我,究竟是谁留下了这些锁碎而痛苦的记录?它们是否与当年尼斯外海那场可悲的悲剧有关?那场悲剧是否只是一场意外?或是说一场早有预谋的卑鄙行动?

您曾教导:汝不可杀人。

艾瑞涅仔细看了看四周,确认只有她一个人后,把破烂的日记合上,从讲经台上抽下来,放到一个隐秘的暗格中。啪嗒一声,她锁上了柜子。

今天所看到的一切,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金球。几乎在同一瞬间,那枚金球传来了一阵缓慢而确定的温热,在回应她的尤疑。

?这是为什么?”

她感受着金球中涌出的意识与那无与伦比的力量,表情先是惊恐,继而困惑,最后不可抑制地转为狂喜。原来如此!

“流人血的,必使地受污;地若不流那流血之人的血,所流的血就不得洁净。

即便这件事情早已过去近百年,即便那些作恶多端之人早已作古,但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真相。

结束了这些令她心悸的事情后,她打算去一趟草药室。这个时间,乔托应该快到了,最好赶在集体用餐前找到他,把东西备全,明天自己要去见卡门,那么就必须加快今天做工的进度。又是一年的冬季了,无论是修道院内还是城内外,都充斥着疾病的气味。那些穷人中的大多数,因为用不起柴火而无法撑过这个冬天;或者是勉强撑过了这个冬天,却在来年的开春拥抱命定的死亡。

但是市政厅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包括大部分穿着紫色袍和细麻布衣服的市民在内,更是冷漠而无情。但她是修女,是真神的仆人,正如真神的教导所说:“你们要变卖所有的,周济人。”

所以,即便要面临被染上肺痨的危险,她也要把磨碎了的鼠尾草和罂粟奶煮成的安神药,喂给那些连一顿饭都付不起的讨饭者。

她叫来了一位年轻的管学修士。和大多数圣堂一样,教堂周围的一圈土地属于教产,被规划为男院与女院;平日里,饮食起居严格分离,只有在进入圣堂祈祷或共同劳作时,彼此才被允许短暂相见。

她正向那位修士索要治疔痨病的配方,打算前往草药房煎药,这时守门人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浑身是汗,远远地便向她招手。

“怎么回事,兄弟?你慢慢说。”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老人气喘吁吁地说道,“克鲁斯的疯儿子帕拉佐和乔托打起来了,您快去阻止他们!”

艾瑞涅与那位管学修士对视了一眼。后者立刻说道:“伊琳姐妹,我会把配方放到讲经台上。您快去吧,杀人是罪孽。”

艾瑞涅已经转身离去。就在这时,那修士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高声音喊道:“顺便问一句,您是要奥里巴修斯《草药学》的版本,还是飞雪堡的保罗所传的《药物志》?”

“两份都要!”艾瑞涅头也没回。

在看门人的引领下,他们从暗门直接出了圣堂,突兀地闯入中殿。那里正喧闹得厉害——大概是院长布道之后,唱诗班正在合唱。艾瑞涅只匆匆掠了一眼:几名小贵族站在人群中,其中一个留着浓密的棕色大胡子,皮肤呈铜色,胸前别着一根醒目的白羽毛。

这一瞬间,她的心猛地一沉。他已经先去了。

这个念头几乎不容她多想。她不顾周围人惊讶、厌烦甚至嫌弃的目光,象一只受惊的兔子般从人群中冲了出去。

悲剧发生在巴拉德里安门的入城大道上,靠近第二凯旋门的位置。那是通向城内的主路,人流从不间断;等艾瑞涅赶到时,事发地点早已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以主之名,让开!”艾瑞涅推搡着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能够看见的位置。

在圈内,一个似乎是他们头领的人捂着自己的膝盖倒在地上,被几个红头盔抬起来往后拖,剩下的人正与一个金发女人对峙。那个女人手持一柄细剑,象一只豹子般弓起背脊,做出出击的姿态。

“乔托呢?这是怎么回事?”艾瑞涅拉住一个阻挡群众的红头盔。后者见是艾瑞涅,立刻诚实地回答:“伊琳修女,你还是赶快离开吧,这两个人对少爷动了武,怕是要丢命了。”

“两个人?为什么我只看到一个人?”艾瑞涅急忙反问。可就在这时,人群开始起哄,红头盔维持秩序,已经顾不上她了。没时间了,她心想,必须赶紧让他们停下来。她不会扩音法术,手上也没有类似的药剂,于是她握紧了金球。

“利阿贺拿,替我发声,替我指引方向——因为人被拉到死地,你要解救;人将被杀,你须拦阻!”

她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淤痕,金球在拳头中快速颤动,仿佛即将破壳的鸡蛋。随即,她的掌中亮起白光,一阵巨大的声响扫过人群,在她身旁的看门人等人不禁被这巨响震得捂住耳朵,兜帽被掀飞,头发也仿佛被狂风席卷般扬起。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她这里。那些红头盔看到是修女伊琳,也不由得面面相觑,因为他们极其尊重这个女人。她不仅治疔了许许多多的人,还曾游历远方,更何况她是米特兰德的养女——那个把整座城市、整个尼斯从死亡般的地震中解救出来的米特兰德的养女。于是他们缓缓退下,留下气喘吁吁、愤怒的兰娜站在人群中央。

然而,帕拉佐却发话了。这个年轻人摘下头盔,兴奋地对着修女大喊:“艾瑞涅修女!你是来回答我的问题的吗?你对你的神的祈祷起了作用吗?快告诉我,他是怎么回答我的问题的?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普莱萨人?”

“够了,帕拉佐,你闹得还不够吗?你要让你父亲蒙羞吗?”艾瑞涅训斥道。

“如果您把金球给我看看,我就向真神起誓——如果这是您所愿意的,我立刻离开,并悔改我的罪行。”

“你已经看到了它蕴含的力量,你的耳朵现在还是嗡嗡作响的,你说话的声音很大,这就是证据。”

“我承认发生了异常事件,但我没有足够理由断定它是神迹,所以我拒绝回答。如果你把那个金球给我看看,研究一下,也许我可以做出结论——不过是一个小型的喇叭,里面有一个婴儿在吹号,当然,这也是完全经不起推敲的,就和你的……”

“帕拉佐,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人群让出一条道路,一个男人,真的是男人吗?在艾瑞涅眼中,他残破得几乎不能被称为人。他满头白色短发,左眼是瞎的,被金色的眼罩盖住,脸上布满伤痕,右腿是一柄木制义肢,几乎走不了路,只能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可是看到这么一场闹剧,他还是勉强站了起来。

他先是扫视了在场所有人。直到看见艾瑞涅与帕拉佐,他才微微眯起双眼,停顿了一瞬,随后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沉:“麻烦你们了。我会管教这个小崽子的。”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把他带回去。告诉帕拉佐,他被禁足了。”

话音落下,他便示意推轮椅的仆人转身离开。与此同时,另外几名红头盔已经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帕拉佐架了起来,拖着他向人群外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帕拉佐几乎没有任何挣扎,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似的。就在被拖离人群的那一刻,他忽然转过头来,对着艾瑞涅露出了一个神经质地微笑。

人群正准备散去,艾瑞涅也想拉走兰娜,但是她发觉气氛似乎有点不对。等等,她刚想说话,突然,兰娜猛地将细剑插入地面,指着轮椅上的背影怒吼:“你的儿子伤了一个无辜的马车夫!他的货物被全部毁掉!而你就这么一句话,想把一切抹过去吗?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但事情不能就这样结束!要么赔偿,要么与我决斗!”

艾瑞涅认为兰娜是想学骑士那样,把手套掷到地上,但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戴手套。于是她短暂地迟疑了片刻,但很快又咬紧牙关,弯腰捡起一名士兵丢弃的剑,毫不尤豫地割下一绺短发,扬手抛到轮椅前。天啊,饶了我吧。

她立刻上前,一把拉住兰娜,连声道歉,同时压低声音,几乎是带着恐惧地斥责她:“你疯了吗?他是克鲁斯老爷!你怎能如此无礼?真神在上,快收回你的狂言!不要自己伸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因为经上记着: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可是兰娜只是用自己绿色的眼睛盯着轮椅,以及轮椅上那人的后脑勺。听到这些话,克鲁斯似乎对推轮椅的仆人低声说了些什么,轮椅再次转了过来,男人用他的独眼看着愤怒的兰娜和艾瑞涅。

“那个马车夫,是否是努曼人的儿子?”他先问了一旁的仆人,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此的厌恶。

“这样啊……”他又眯起眼睛,胡子在颤动,里面传出令人不快的声音。艾瑞涅知道,克鲁斯这是在磨牙,意味着他很生气。

真神啊,我祈求您宽恕我们,祈祷他不要动怒,不要心里急躁恼怒,因为恼怒存在愚昧人的怀中。

克鲁斯从一旁士兵腰带的剑鞘中艰难地拔出剑,用剑柄用力敲了敲轮椅,开口宣判:“我儿子帕拉佐有错在先,袭击了无辜的商旅,造成车毁货失。我命令帕拉佐对此赔偿货物今日市场价格的三倍,并切掉自己的三根手指;但由于这个。领主说,终止。”

随后他又敲了一下轮椅,“执行吧。”

“等等!”兰娜慌了神。她四处张望,看客们都冷漠地盯着她,几个红头盔正一步步逼近。求生欲很快压过了方才的勇气,她只能抓住艾瑞涅的手。

瞧瞧你自己吧,希望这次冲动能给你一个教训。还有你,老家伙,吓唬小女孩就这么有意思吗?

艾瑞涅只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

“兰娜用自己的命,换回帕拉佐的三根手指,定恶人有罪。恶人若该受责打,审判官就要叫他当面伏在地上,按着他的罪照数责打。兰娜,你可以吗?”

克鲁斯的独眼紧紧盯着兰娜,后者显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可以。”她失魂落魄地说。

克鲁斯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指挥马匹一样,让推车的仆人把自己送走了。

另外几个人扶着帕拉佐离开。其他红头盔见老爷离开,也都跟着走了。

人群很快散去,还有几个小流氓对着兰娜吹口哨。

看着因为差点被绞死、从鬼门关逃回来而情绪起伏不定的兰娜,艾瑞涅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时,一个修士跑来告诉她乔托无恙,正躺在修道院里休息。

“我们去找你那个朋友吧。”她柔声说道,“不用担心他的安危。真神庇护,他只是昏了过去,甚至没摔断骨头,身上没有什么大碍。”

她就要领着兰娜离开。然而后者只是站着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短发和裙摆被风吹起来,人却如同石雕一样一动不动。艾瑞涅知道,她这是有话想说,于是就耐心地等着她。

“那个家伙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他凭什么说我们是走私犯?”兰娜失落而冷冷地质问。

“因为他太聪明了。”

“太聪明?”兰娜抬起眼睛,绿色的瞳孔一缩一张,声音颤斗,“可是……为什么?难道连你也在帮他们说话吗?”

“我救了你的命。”艾瑞涅平静地回答。

“可是!可是我本该无罪!哪里有被打了不能还手的道理?他凭什么武断地认为我们是走私犯?凭什么把乔托的车毁掉?我不明白……”兰娜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难过,她那绿色的双眸里登时变得晶莹剔透,如同清晨嫩叶上积累的露珠。艾瑞涅于心不忍,她把兰娜拉到自己怀里,金球粘贴兰娜颈部的皮肤,温热而稳定的力量缓缓流淌出来。那只由愤怒、恐惧、悲伤与疑惑交织而成的小豹子,终于在这股力量中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他们觉得自己很聪明,已经足够聪明到了仿佛在任何领域都是天才一样的角色。正是这些人给我们、以及他们自己带来了苦难,因为没有人能够聪明到理解一切,或者说创造真理,懂了吗?而帕拉佐正是他们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所以我们就要忍受吗?”兰娜尽管平复了心情,但声音还是颤斗着。

“不。象他们这类人,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其实是个一无所知的笨蛋。在此之前,不要去打扰他们,要在他们最狂妄的时候给予其致命一击。这样的打击,对他们而言比切断手指要大得多,如此他们才会真心悔过,皈依真神的道路。我相信你是会见到那一天的。”

“那他说的‘没有真正的普莱萨人’是什么?”

艾瑞涅想了一会儿,说道:“没什么意义,无非是世俗学者们妄图挑战真神权威的又一次微不足道的小把戏罢了。”

“我们现在去看看乔托的马车吧。我让修士们去找黑心和白袍了,今天我会送你们回去。顺便……我找你那位好动的小主人有些事情。”

艾瑞涅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试图憋出一个笑,但她这才发现自己做不到。她最后补了一句,象是在安抚兰娜,又象是在对自己低声宣告:“因为掩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隐秘的事,没有不露出来、被人知道的。”

斯托大圣堂正脸belike,原图是米兰大教堂,是意大利最大的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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