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所见不可见之物(1)卡门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52章 所见不可见之物(1)卡门
“阿塔克托斯大人,您现在就要走么?”
听到身后的话,阿塔克托斯拉住马头。他身下那匹壮硕的黑马喷出一口白气,阿塔克托斯也随之回过头来。厚重的毛皮毡帽将他的脸严密包裹,只在额前留下一道狭窄的空隙,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雪太大了,要是再不走,恐怕就离不开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塔基斯——以及卡门,尽管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一阵风,又望向身后的雪橇,里面关押着莫提夫、西内隆等人。他们蜷缩在由铁与橡木制成的囚笼中,怨恨地望着外面。毫无疑问,他们将以谋反罪的名义被起诉,送往西吕波拉底接受审判。
“况且,还有个大麻烦呢。越早到达,我就越早离开身后那只毒蛇。再会吧,塔基斯大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雪橇囚车后方,还有一辆仿佛攻城车一般庞大的马车,装璜华丽,即便在大雪纷飞的星夜之。望着那辆华丽程度丝毫不逊于皇后座驾的大车,塔基斯不由得叹了口气,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劝你了。只是路上务必小心,愿我主保佑你能平安抵达呦。”
阿塔克托斯点了点头,双脚一夹马肚,“驾!”
他沿着道路向下而去,马蹄声在雪地上响起,先是清淅而孤立,随后被更多的声响复盖,跟随着他的骑兵与大车也随之开动。很快,他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剩远处火把的光亮,仿佛一条金红色的河流,在雪原上奔腾着流向远方。
塔基斯没有过多停留。他快步走回庄园之中。清晨还精美整齐的灌木与花坛,如今却如同墓园里的杂草一般,到处都是被马蹄或军靴粗暴踩踏后折断的树枝和落叶。若说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又有谁能够反对呢?卡门这样想着,随后跟着塔基斯缓缓推开半掩着的大门,进入宴会厅。
这里的凌乱与残酷,绝非任何地方可以相比。尸体虽然被抬走了,但血腥的气味却顽固地滞留在空气中,如同屠宰场一般浓重而黏滞。还活着、且没有逃走的仆人只剩下不到十个。卡门低下头,看见铺着稻草的硬泥地板被血染成暗红色。燃烧的城市,红色的天空,她想着。
他们一同走上二楼。她正伏在哥哥的胸口痛苦地哭泣,而后者则安详地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塔基斯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任何举动都会刺激到她。
走廊里竟然意外地拥挤。几名戴着红头盔的士兵和塞卡提斯人,大概是彼得斯手下的人,他们聚在一间房门口低声交谈,语气十分压抑,仿佛并不是在随意打发时间,而是在刻意转移对某件事情的注意力。塔基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是怎么回事?”他开口问道。
“回大人,那个威尔赫夫伤得很重,现在还在昏迷当中,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其中一人回答。
“我要进去看看。”
塔基斯刚想往里走,却被门口的一名红头盔拦住了。
“大人,科拉多爵爷说,闲杂人等……”
那士兵带着明显的为难与歉意开口,却没能把话说完。
“你看我是闲杂人等吗?”他威严地反问。
“不是,大人。“
红头盔立刻低下头,让开了道路。
卡门本想跟进去看看,可她很清楚,自己一向晕血。她并不明白,为什么在目睹那样一场近乎屠杀的场面时,自己竟没有当场倒下;但正如她此刻已经意识到的那样——这里并不安全,至少在这个时间节点是如此。若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晕厥而倒在地上,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甚至危险的目光?就象曾经在总督府里发生过的那样。
然而,好奇心仍在不断催促着她向前。她几乎已经迈出脚步,也正是在这一刻,塔基斯关上了门。楼上载来的动静随即吸引了她的注意,而且看起来,那里的环境比这间充满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急救室要安全得多。卡门转而走向三楼,仿佛被牵引着一般地飘荡上去。一旁的红头盔士兵则下意识地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些。
三楼,是母亲的房间,她心想。她当然并不害怕,因为这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飞在天上的阅读者一样的角色。阅读者不会影响故事,故事也不会影响阅读者。
她轻轻推开那扇绿色的门,飘了进来。她看到父亲德纳——年轻的他,和自己的哥哥华金简直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向自己,又看向自己身后的门。
“是风啊。”
他疲惫地说着,走过来,把门轻轻关上。
在他的身后,是一片狼借的闺阁卧室。大大小小、没来得及带走的箱子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当然,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她的母亲,正呆坐在面对窗户的椅子上。那里,正是另一个世界中她自己所处的位置。
她想要侧身去看母亲的面容。
如果是在以往,这是完全可能的,就象飞起来一样简单。在这个世界里,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空间;或者更准确地说,对她而言,这个世界没有空间的概念。就象面对一幅画:画中人物无法抵达的地方——水彩画里的河流、房间的另一侧——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过。
然而这一次,无论她怎样移动,都始终看不见母亲的脸。
就在她开始恐慌,怀疑自己是否触犯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之时,一旁的艾莎忽然站起身来,缓慢而平静地走向自己的父亲。
这一幕不仅让卡门感到震惊,也让德纳猝不及防。
他原本双臂抱在胸前,倚靠在门框旁的柜子上,姿态介于看守者与沉思者之间,偶尔用馀光偷瞄那位坐在椅子上、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的女人。然而下一秒,她却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盯住了他。
面无表情,坦然而瘆人。
她缓步向前逼近。
德纳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不可思议而复杂的情绪——其中占据主导的,毫无疑问是恐惧。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柜子。那件老旧的家具立刻发出一声吱呀作响的呻吟,上面摆放的物件——灯盏、盛着蜡油的碗——随之摇晃起来,仿佛他此刻的内心。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卡门也开始感到不安。
母亲,确切说是此刻艾莎的行为看起来确实诡异得令人心悸。她接下来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似乎具备某种极端的、不受约束的可能性。卡门至少隐约知道事情的走向,却仍旧被这种悬而未决的未知压迫着。
而被蒙在时间之鼓里的德纳,显然只会更加恐惧。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逼近得也越来越近。
德纳从尚可控制的狐疑,滑入了不可遏制的慌张。他向另一侧退去,手扶住门把,颤斗着向外推去——铜锁立刻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门却纹丝不动。
他猛地回头,额头已经沁出汗珠。
“停下……”
他低声喊道,“别过来……”
她没有回应,只是继续靠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思想,也看不出任何情感——象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又象地震中撕裂大地的黑口,或是骤然崩塌、裹挟一切的泥石流,沉默而不可阻挡地向他滚来。
愿主垂怜。
我为什么要害怕?他突然开始反问自己,我难道不是早已亲口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真神既然赐予我多活几个小时的恩典,当然也可以公正地将其收回。不要怨言。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质疑上帝的公正。
就在这一瞬间,她猛然扑向门口,抱住了他。
她先吻住他的嘴唇,随即在他的脸上落下密集而急切的吻印,象一头口干舌燥的野兽,终于饮到了渴望已久的清冽泉水。接着,她的唇移向他的颈侧,贴着他的皮肤,停留了很久,很久,才缓缓离开。
艾莎望向德纳,眼睛依旧像石头一样,没有情感,没有任何爱、恨,或者其他任何东西。
“艾莎明白了,艾莎理解了,艾莎接受了。艾莎自己是一个懦弱、无知、永远长不大的婴孩。她需要社会的保护,她需要规则的庇护。她承认这一点,也深知这种保护是有价格的,只是不愿面对罢了。但现在,她愿意献出一切,换来这样一个安乐窝。
艾莎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她不伟大,也不会绽放光芒。她的生命不比那些被法尔孔砍死的女仆高贵多少。她能存活下来,无外乎是高贵的姓氏,以及祖先为皇帝流血流汗所换来的资本,构成了一层厚重的茧。破茧的蝴蝶在几个星期后就必死无疑,软弱丑陋的幼虫却可以在茧中安眠,直至世界尽头,而懦弱的艾莎愿意做被束缚、被保护着的蛆虫。
她从来不是她自己。她生来就被这些东西包裹着。如此之人,怎能有资格谈论自由,更遑论追求自由?
她有罪,而且罪孽深重。因为她,威尔赫夫几近死亡;因为她,无数人惨遭杀害;因为她,整个斯托笼罩在死亡的白雾之中。
她对她自己进行宣判。她判处过去的她死刑,剥夺她自己爱的权利、恨的权利,以及情感自由的权利。
她从今往后就是你的妻子。她会做好她分内的一切之事,她会服从你的一切决定。只要你给她温暖的壁炉、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服和崇高的社会地位,就足够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颤斗着回答。
刚才那番话不仅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让他的心跳变得更加剧烈,几乎失去了控制。
“你愿不愿意娶艾莎,做艾莎的丈夫,肩负起责任?”
艾莎侧过头来。窗户被风吹开,德纳这才看见,她桌上那些涂满各类字符的纸张被吹得四散落地;她的头发也被风扬起,发丝掩盖了她白暂的面孔,只露出眼睛,棕色的长发则象随风飘荡的绞索。
“艾莎……别这样,你是可以选择的,我没有……”
卡门知道,父亲此刻所受到的冲击,远比他人生中任何一次都要巨大。
“艾莎选择了呀。”
身着蓝白色衣服的少女笑了。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发自内心,就好象每一个受到神祝福、因而幸福的人一样——露出牙齿,嘴角按弧度上扬,眼睛微微眯起。
“艾莎很幸福啊。艾莎抛弃了她的自由,换取荣华富贵,换取衣食无忧。你能吗?你会为了自己的良心与道德,为了灵魂上的自由,抛弃与艾莎的婚约,抛弃父亲的期望,抛弃共和国高官之子的地位,辗转远方,重新开始吗?斯提诺,你会选择哪一条路?你会做转瞬即逝的自由蝴蝶,还是被束缚但苟活的毛虫?”
她眼窝里的两颗灰色石头绽放出柔和而流转的光芒,仿佛两根小小的蜡烛。
“我……我……我……”
也正是在这一刻,偏偏是在这一刻,远方的斯托大圣堂的钟声,与其他修道院的钟声同时响起,宣示着新的一天到来。
那宏大而庄严的声浪席卷而来,越过城墙,越过结冰的血狼河,越过巴拉德里安大道外那座残破的凯旋门,扫过沉睡的青灰色森林,惊起无数飞鸟;又掠过潺潺脉动的寒溪与池塘,掠过雪下安眠的麦苗,掠过西内隆;更准确地说,是塞内克斯的庄园,掠过正在掩埋尸体、草草祷告的红头盔与神父,掠过二楼高烧不退的威尔赫夫,掠过正在低声交谈的彼得斯与科拉多。
钟声最终越过那扇绿色的门,将回荡的声音送上三楼,送到艾莎、德纳,以及卡门的耳中。
“我愿意。”德纳的声音被钟声彻底吞没,溺死在那宏大的旋律里。他甚至希望,她没有听见——然而那只是徒劳。她听见了。
随后,她依旧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伸手抱住了他。
在卡门看来,那一幕亲密无比;
但只有德纳自己知道、也只有他真正感受到——艾莎的双臂与身体是那样寒冷,那样冰凉,仿佛不再属于一个活着的人。
PS:斯托守备队,又称“红头盔”。该部队脱胎于旧斯托共和国的城市守备团,以及旧普莱萨第三军团“血盔”。和其他城邦共和国一样,在旧普莱萨解体之后,斯托为组织一支能够保境安民的武装力量,组建了这支部队。守备团早期实行义务兵制度,所有适龄男性必须参加军事训练并添加守备团。后期则逐步转向募兵制。在金流河之战(ASR 1352)中,斯托守备团损失惨重,不得不吸纳大量自由联队成员,甚至包括山区土匪与逃兵,以补充实力。这些新成员普遍不服从纪律,在斯托及其周边城市敲诈勒索,逐渐演变为一大匪患,这也是斯托政府与普莱萨皇帝展开谈判的原因之一。在普莱萨占领西方之后,这支部队得以保留建制,但指挥权归属总督,并逐渐转变为一支类似警察的治安部队,人数约为两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