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艾草与长剑(2)泰尔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51章 艾草与长剑(2)泰尔
梅德利城堡的确古老,而且破败不堪。斯内斯看着那又薄又窄的城墙,心里这样想着。尽管这里年久失修,但地理位置却很好:站在城墙上,他可以轻松地看到脚下的城镇、跨河的长桥,以及河对岸的大军营地。老城堡的城垛又高又大,却数量稀少,其中有一些已经倒塌,反倒方便他观察远方。若是现在有人进攻,恐怕守不住几天——他不禁这么想到。
。他当真以为手下不到一百个人,能抵挡住特尼亚人的进攻吗?也许正是他自己也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才会让女儿一再给自己和其他骑士们倒酒,并竭力邀请自己的儿子参加宴会吧。其实那个女孩也不错,如果不是这该死的战争,或许自己会答应下来。可如今,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又怎能做出关乎自己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承诺呢?
“大人,来自库塔的信使到了,冈萨罗出动了两千人的部队。”特利找到了在城墙上休息的泰尔。他看起来也疲惫了许多。
太少了,他心想。
“很好。我本来也没指望库塔人的部队。”泰尔说道,“把那些人安顿到我们营地附近,最好和湖民分开,我担心会生事。对了,有费舍的消息吗?”
“大人,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不过我们不知道他们军队的具体位置,只抓到了一些打着跃鱼纹章的佣兵,基本都是本地人。”
“他们知道些什么?”泰尔看向雷曼,问道。
“没有,大人。只知道他们被命令前往阿伦提夫。您打算如何处置?”
“这些都是共和国的叛徒,绞死吧。把维拉尔爵士和埃尔爵士叫过来。”泰尔轻声说道。
“遵命,大人。“雷曼鞠了一躬,随后退下。
阿伦提夫,阿伦提夫。泰尔闭上眼睛,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随后,他听见了那些不属于现在、而属于过去的声音:战旗猎猎作响,士兵的惨叫,骑士们整队,然后冲锋。他看到橙色的战旗与红色的战旗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颜色。接着,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发冷,幻肢开始疼痛。
他睁开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我终究还是离不开那里吗?
泰尔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雕刻着花纹的冷铁泛着寒光。我有多少年没有再感到幻肢的疼痛了?几十年?
他咳嗽了几声。今年的秋天很冷,冬天肯定会更冷。
“大人,我们来了。”
。泰尔看向维拉尔——他的大腿上还包着绷带,但眼神里的热忱与轻快却丝毫未减。相较而言,一旁的埃尔则完全不同:他的铠甲擦得锃亮,却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佩戴整齐,浑身散发着一丝不苟的气息。
泰尔只消一眼,便知道谁更适合什么位置。然而此刻,维拉尔的伤势却迫使这两个人去做他们并不擅长的事情。要怪就怪你自己吧,维拉尔。
“你们的位置换一下。”泰尔下令道,“维拉尔爵士,你去统领步兵;骑兵交给埃尔爵士。“
“大人,我虽然有伤在身,但可以向您保证,我依旧能够作战。”维拉尔立刻争辩道,“再过一个星期,伤势就能基本痊愈。现在我已经可以骑马了。
一向与他不对付的埃尔这次却没有说什么,看来他们都不愿离开自己的岗位。
泰尔心中有些动摇。但片刻之后,他只是看了二人一眼,并未改变决定。
“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他说道,“费舍的人已经跨过七王岭,现在很可能也在向阿伦提夫进发。我们必须在敌人汇成一股之前消灭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维拉尔。
“维拉尔爵士,你心里清楚,我们没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明天早晨就要出发。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逞强,而是养好伤——别在战斗中给我添乱就够了。下去吧。“
“是,大人。“
两位指挥官应声离开。
。他太谨慎,也太按部就班了。对于讲究数组与纪律的步兵来说,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品质;可对于依赖机动与灵活性的骑兵而言呢?泰尔没有答案。
正当他思索是否要把步兵的指挥权交给阿里岑时,巴托洛梅主教来了。
“大人,听说您想了解一下阿伦提夫的情况?”
黑袍老人颤颤巍巍地走来,轻声开口。
“恩……”老人略作回忆后说道,“若论防御,阿伦提夫的确还算不错。我离开前,他们已经开始修建第二层城墙了。由于老城区几乎被伪王烧毁,后续新建的城区反倒规划得很标准,道路井然,按理说能支撑相当长一段时间。”
他说得很坦诚,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就不清楚了。”
“城防长官和治安官是谁?”
话一出口,泰尔便后悔了。老主教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他对那里的记忆停留在许多年前,和自己差不多。那时认识的人,多半已经入土,或者早就离开了。现在是谁在管控阿伦提夫,他自然无从得知。
“老治安官是个好人,”老人想了想,笑着说道,“名字我记不清了,好象和少爷同名,也是冈萨雷斯……或者说冈萨罗之类的……呵呵。”
他顿了顿,又提议道:
“大人若真想知道,何不放信鸦呢?乌尔修士带了两笼信鸦。”
“不用了。”泰尔摇了摇头,为这段对话画上句号,“信鸦很宝贵,还是留着连络萨卡利多和其他援军吧。”
他与老人一同走下城墙。老主教嘴里低声喃喃着什么,但泰尔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是怎么了呢?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泰尔又接见了不少人,讨论了关于战争的事项。维拉尔认为,阿伦提夫易守难攻,可以作为野战防御的支点,确保自己的侧翼不会受到打击。他还举了哈尔温一世在日落之战中的例子:
“城墙的弓箭手可以复盖附近的大部分桥梁,我们不需要象当年的哈尔温一样争夺渡口,防止敌军从身后突袭,只需要步兵列队和敌军迎战,利用城墙的投射优势和节省出来的人力击溃敌方。”
“如果两支北佬聚集在一起,人数上我们就处于劣势了,唔,大概是三千人的劣势,库塔人来的太少了。”阿里岑发表了他的担忧。
“我会确保敌军不可能聚在一起,只要所有骑兵都随我出征,那么抓住艾特的步兵轻而易举。”埃尔爵士随后发言。
最后,等大家都散去的时候,天已经从广阔无云的蔚蓝转为带着青色的粉红,但愿不要下雨。他向真神祈祷。也就是在大家离去的时候,自己的儿子冈萨雷斯跑了进来。
“父亲,我……”冈萨雷斯还没说话,泰尔就打断了他。又是和他那个华金是么?父亲担忧地看着儿子。如果是和朋友在一起,当然是好的,但是他们太近了。他倒是不害怕什么流言蜚语,只不过是在为他担心。如果那个孩子在战场上出了个三长两短,当然,萨卡利多方面是一定会问责的,不过冈萨雷斯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于是,他把他想了很长时间的决定说了出来。
“你跟着埃尔爵士的骑兵去作战,华金在我身边执旗,你不用担心他的安全,要照顾好你自己。”泰尔对儿子说道。
“父亲!这……”冈萨雷斯目定口呆,显然他不清楚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泰尔隐隐约约感觉到,儿子找自己是另有所情,不过现在的他心烦意乱,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他连马都没有。好了,城伯大人的晚宴要开始了,你的衣服换好没有?”泰尔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可是他是我的侍从啊!”冈萨雷斯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不愿意接受。
“你连骑士都不是,哪有什么侍从?梅德利大人想把他的女儿贝伦嫁给你,这当然是政治同盟,但我把选择权下放给你,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您想让我怎么选?”听到这句话,泰尔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难道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这不象你,冈萨雷斯,告诉我,你是不是……唉,算了。”泰尔没多说,离开了房间。
晚宴在城堡主塔的二楼举行。除了一些因为斗鹅而死的鹅和河里的鱼外,没什么好说的:酒、面包、奶酪、烤蘑菇和切片火腿。就和许许多多的塞卡提斯小领主一样,这一顿花费不少,也带有浓厚的政治目的。
梅德利大人把贝伦安排坐在了冈萨雷斯身边,泰尔当然知道其中的意味。宴会上,贝伦也一直缠着儿子,要让他讲讲他的冒险故事。冈萨雷斯和华金从松鼠堡一路横跨七王岭这件事,在军中已然家喻户晓、人尽皆知,自己手下的骑士和指挥官当然会顺着拍马屁,称赞少爷的勇武与足智多谋。
“您真的一枪挑翻了一个巨人,顶着他的尸体在敌军群中左冲右撞,把那些北方人都吓跑了吗?”贝伦抬头看着冈萨雷斯,眼睛里闪闪发光。这个小姑娘才十三岁,不过看起来发育良好,产下健康的后代当然是没问题的。泰尔端详着他们,看到儿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不停地喝葡萄酒,搪塞小姑娘的纠缠。
“他们相处得还是不错,对么?”梅德利大人凑过来,对着泰尔笑着说道。泰尔也笑笑,敷衍着说道:“是的,的确很不错啊。”
梅德利大人凑得更近了,甚至要亲自给自己倒酒,泰尔却捂住了酒杯:“要上战场了,不能喝酒误事。”
他看到梅德利眼中的希冀变为失落,但是嘴上却依旧甜言蜜语:“是,大人。象您这么负责的人现在很少见了,承蒙我主保佑,您一定能剿灭那些侵略者。那么我就等着您凯旋而归,再商量其他琐事吧。”
泰尔点点头,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
“带我去见他。”他说完,又向梅德利大人道了声抱歉,于是起身离去。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冈萨雷斯。儿子还在和那个小贝伦聊天,不过看起来比刚才轻松许多,大概是喝酒喝的吧,他那雀斑都泛红了,只要别搞出什么乱子来就好。
。除了没有那么多鱼肉,吃的和晚宴上的上层人差不多。马特脱下了他那藏蓝色的斗篷,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个人默默地喝着淡啤酒。那个仆人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般抬头,和站在门口的泰尔公爵四目相对。
“大人,您找我有事情?”勒走到门口,尽管满嘴酒气,但是说话依旧利索。
“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能办好吗?”泰尔开门见山地问道。
“大人,您尽可以相信我。”马特坚定地说。
“我要你添加埃尔爵士的骑兵队,保护我的儿子。你用剑是一把好手,在马上作战如何呢?”泰尔抚摸着自己那冰凉的铁手,问道。
“大人,我曾经参加过十五场大的比武大会,小的更是不计其数。”马特自信地回答。
勇气可嘉,泰尔心想,也很有毅力,但是你却从不出名,这是为什么呢?他看着马特,后者过了一会儿也明白了,继续说道:“我是代打,替那些不愿意上场又要赢得荣耀的家伙上场。在特尼亚,许多比武大会就是这个样子。”
“是么?那么你就去找铁匠马丁领盔甲和武器吧,你这套还是不够好,马匹也是。你是不是没有马匹?”
“是,大人,我的马在……”
“莫伊拉,我知道。”泰尔打断了他,“我会让埃尔爵士给你准备一匹好马,不用担心。不过——”泰尔顿了顿,看着面前的大胡子男人,“是我把你从死牢里拉了出来,我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战争结束之后,我会把你送去萨卡利多,让你享受应得的荣耀与富贵。但在此之前,你要确保你的任务完成,约定才有效,明白么?”
“完全明白,大人。”
“父亲,父亲!”听到这个声音,两人同时转头,看到冈萨雷斯醉醺醺地在他们身后,跌跌撞撞地走来。看到这一幕,泰尔心里一沉,马特则干脆和他交换了个眼神,得到准许后识趣地溜走了。
“父亲……我,呃,我恋爱啦!”冈萨雷斯声音很大,幸亏这儿人不多,大多是些搬运东西的帮工,对老爷们的事情没什么关注。这小子要搞什么?泰尔有些生气。
“是和贝伦小姐么?我告诉过你,选择权在你,没必要再来找我。”泰尔吐了一口气,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霜,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然后皱起眉头,“你浑身臭烘烘的,快去弄干净。”
“不是……是,呃,是另一个人……”冈萨雷斯满脸彤红。他究竟喝了多少?泰尔真的生气了。他阴沉地看着儿子,耳根发红,这个不争气的家伙,果真是我想的那样吗?真神保佑,如果是那样,我就要狠狠教训他一顿,还有那个该死的萨卡利多人。
他拎起儿子的衣领,把他带到一个死角,盯着他,问道:“说清楚,是谁?”
冈萨雷斯倒是没有因此而愤怒,他的大脑已经被酒精泡烂了,就象腌制的卷心菜一样。
“呃……黛西……嗯,她身上有一股草药的香味……呃,我们要私奔,去普莱萨……呃,呼……呼……呼……”
看着已经睡着的儿子,泰尔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他下意识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服从意志,得任由自己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幻肢再次出了问题,冰冷的铁手竟然在往外渗汗。是体液失衡吗?他昏昏沉沉地想着。至少,我儿子喜欢的是女人。让你们都去喂魔鬼吧,你们所有人。
随后,老公爵便与他的儿子一同失去了知觉一般睡着了,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轻柔而无情地压倒。直到一个小时之后,才被一名偶然经过的骑士发现。城堡里一度骚动起来,人们以为这里遭到了袭击,闹出了不小的骚乱。然而对泰尔而言,这一切不过象是经历了一场过深的睡眠——夜半时分,他因一阵饥饿短暂地醒来,起身解手,随后又重新沉入昏暗而无梦的休憩之中,直到第二天起床,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