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死替，孩子

李云鹤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周兄稍安勿躁，赵安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确实阴毒，但此事，钱大人与我已有吩咐。”

他转头看向周青，语气变得郑重而低沉，嘱咐道：

“外侄，你此番往南山去，切记，不需立功，更不需冒险。”

周青眉头微挑，静静地听着。

“我们在陷阵营中，许多地方已有打点。”

李云鹤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且记得，攻山之时，场面必定混乱。你不要跟着队伍回来。”

“县丞大人已经暗中安排了一个死替。”

“那是一个死囚，和你身形相当，届时会换上你的衣服。

你只需在众目睽睽之下，借着乱战脱身，让那个死囚替你死在攻寨之中。”

“只要‘周青’战死，赵安的目的达到了，这抗命杀官的罪责自然也就一笔勾销了。”

李云鹤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中闪铄着政客独有的精明与算计。

“你且去外地避祸一段时间，隐姓埋名，等风头过了，或者等赵安倒台了，我们再寻个由头，给你换个身份接回来。”

“不要回来，明白吗？”

正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炎微微松了一口气，这确实是目前保全周青性命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阿青，你听明白了吗？”

周青迎着李云鹤和周炎的目光，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李叔和家主的苦心，阿青记下来了。”

听他这么说，李云鹤满意地笑了笑。

在他这种习惯了权谋算计的读书人眼里，只要能活命，受点委屈、改头换面算得了什么？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他靠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地问道：

“阿青，距离出征还有五日。

你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周家和钱大人这边都会尽量满足你，权当是为你送行了。”

周青没有客气，他象是早就想好了一般，直接开口问道：

“我想找些师傅，练些武功。”

“武功？”李云鹤微微一愣。

“最好是灵功。”周青目光灼灼，声音沉稳有力，“实在不然，厉害的轻功，或者横练武功也行。

看看城里有哪些师傅，或者是黑市里的路子，靠钱能打点一番买来的。”

此言一出，堂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周炎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个族侄。

“阿青，你马上就要避祸远走，此时求武，五天时间又能练出个什么名堂？”

周炎沉声道，“轻功倒也罢了，逃命用得上。可横练之法，非数年乃至数十年苦功不可成，你现在要这些，岂非舍本逐末？”

五天时间，连一门入品武学的招式都未必能记全，更别提产生什么实战价值了。

但周青无法向他们解释“借果还因”的逆天之处。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周炎，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家主，外出行走，多一门手段便多一分活命的本钱。我自有我的打算，还请家主成全。”

周炎盯着周青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

片刻后，周炎微微点头，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开口了，这事情我吩咐下去。”

周炎摆了摆手，“周家虽然不是什么武林世家，但在这白水县经营多年，花重金砸几本入品武学的门路还是有的。你回去歇息吧，不要操心了。”

“多谢家主，多谢李叔。”

周青拱手行礼，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看着周青离去的背影，李云鹤摇动折扇的动作慢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周兄，你这个侄子，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疯劲啊。”

李云鹤轻声说道。

周炎苦笑一声：“他若不疯，又怎敢当街连斩三名上官？只盼他这次能平安度过此劫吧。”

周青顺着铺满鹅卵石的小径，朝着自己的偏院走去。

刚转过一个月亮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动静。

“周叔叔！”

一下子，有六个半大的孩子从回廊的拐角处围了上来。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虽然洗得很干净，但在雕梁画栋的周府里，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最大的男孩，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子骨还有些单薄，但眼神却异常倔强。

他看到周青穿着一身陌生的锦缎衣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框猛地一红，带着浓浓的哭腔喊道：

“周叔叔，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在男孩身后，还跟着几个稍小一点的孩子。

最小的一个才几岁大，被一个稍大的女孩牵着，咿咿呀呀地瞧着周青，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真与好奇，非常漂亮。

这些，正是郑丹青拼死护下来的、后来又托付给周青的那些孤儿。

周青停下脚步，静静地端详着这些孩子。

他看到了大男孩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布满茧子的手，也看到了小女孩躲闪却又充满依赖的目光。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几个孩子就象是风雨中飘摇的浮萍，而他，是他们现在唯一的依靠。

周青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怎么不在铺子里工作？跑到内院来干什么？”

大男孩吸了吸鼻子，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仰着头说道：

“听说周叔叔今天回来，我跟胭脂铺的店主商量过了，少休息一天，扣我工钱也行，我就是想带弟弟妹妹们来看看您。”

“您……您没事吧？听说里面会打人的……”

男孩的目光在周青身上来回打量，试图查找伤痕。

周青心中微微一颤。

“看也看过了，现在看到我回来了，就回去吧。”

“好好生活，莫要想东想西。”

周青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

孩子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小女孩甚至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大男孩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周……周叔叔，我们……我们想给您做顿饭，行么……”

“不需要。”周青冷冷地打断了他，拂袖转过身去：

“周家给你们饭吃，不是让你们来攀亲戚的。以后少到内院来乱晃，做好你们自己的杂活。”

“回去！”

说罢，他没有再看这些孩子一眼，大步走进了自己的偏院，反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门外，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站了许久，隐约还能听到小女孩被吓哭的抽泣声。

门内。

周青背靠着厚实的木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低声嘀咕道：“这世道，好人活不长。你们离我这个杀胚远一点，才能活得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