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番外16】镜涟
书名:银镯锁仙:驯服仙君一百式 作者:时岸
第零章 【番外16】镜涟
镜涟的魔功初成那一年,她第一次独自离开魔域,踏上了人界的土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站在了合欢宗特有的传送阵法之上。
下一瞬,人界的阳光便落在了她的肩头。
太亮了。
镜涟微微眯起眼,有些不适应。
相较于魔域灰暗的天空,而人界的阳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天空蓝得不真实,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
即便已经来过人界,但镜涟依旧不适应这一切,于是,她将帽兜拉下,遮蔽了所有的阳光。
她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循着记忆的方向,来到青云宗。
用合欢宗的术法和玉牌,很轻易就能混入宗门内。
她没有去找娘亲,娘亲如今不喜欢那个人,她不会叫她为难。
她选择了一处视野极好的山峰,站立在最高的树梢上,她将神识散开,遥遥地,望向对面练剑崖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白衣的人影,正手持利剑,站在一个少年面前,
那人神情冷峻,嘴唇翕动着,应该是在讲解什么,他说了几句后,抬起手,握住了那少年的手腕,
带着他的手臂,缓缓地做出一个标准的剑招。
阳光落在那二人身上,刺眼无比。
镜涟看着那个白衣人的脸,
血缘当真神奇,从她的面孔拿走些许柔和,添上了几分凌厉,便成了眼前这个人。
她看了很久。
久到练剑崖上的两个人已经将那一招重复了许多遍,终于,那少年使出了最成功的一击,而后,
她看见,那个白衣人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赞许。
然后镜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一团魔焰毫无预兆地从脚下窜起,黑色的火焰舔舐著空气,将她身周的灵气烧灼得噼啪作响。
那个白衣人几乎在魔焰燃起的瞬间便将目光锁定到她的方位,
紧接着,护山大阵被触动。
点点符文瞬间在她的脚下亮起,数道灵光从宗门各处冲天而起,朝她所在的方向急速掠来。
镜涟面色不变,捏碎了早已备好的传送法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白衣人御剑冲来时,只看到那团魔焰在燃烧,他望着眼前烧成一个脚印的火焰轮廓,眉头微微蹙起。
三年后。
人界,洛州一处荒山。
叶星阑领了师门任务,随队深入这片荒山,搜寻传闻中在此处出没的低阶妖兽。
任务原本不算难,以他如今筑基后期的修为,绰绰有余,但这荒山今日,却处处透露著诡异,自从他们一行人进入后,浓雾便起,
进入山林不过一柱香,他们手中的探查法宝便失灵。
“这雾有古怪,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说著,叶星阑拔出佩剑,谨慎开口,
却没听到回应,他心中的警铃顿时大响,凝神向周围探去,
哪里还有什么人,方圆三公里,再找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极力保持冷静,快速地摸出玉笺,注入灵力,
玉笺亮了一瞬,他急忙向玉笺汇报,
“师父——”
几乎是他开口的一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魔气——
他瞳孔骤缩,脚下猛地一蹬,便要抽身而退。
但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黑暗中便有无数道散发着魔气的藤蔓般涌出,从四面八方缠上了他的四肢。
他拼命挣扎,灵气疯狂运转,剑光在黑暗中连连闪动,砍断了一根又一根藤蔓,却又有更多的填补上来。
太多了。
而且这些藤蔓仿佛有意识一般,精准地绕过他护体灵气的薄弱处,一寸一寸地收紧。
叶星阑的意识在铺天盖地的魔气中逐渐模糊,
最后残留的感知里,有一双手,轻轻地、缓缓地,抚上了他的脸,
那双手冰凉得不似活物。
叶星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让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
在看清自己的处境时,他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
还是那座荒山,但已经不在那片树林,
此刻,他的脚下是万丈悬崖,而他,正被粗壮的藤蔓牢牢捆缚著,整个身体悬吊在断崖之上拔地而起的一棵巨树之上
这捆缚的藤蔓不是寻常的草木,而是由魔气凝化而成,通体漆黑,表面流淌著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物的血管,
放眼望去,荒山离原本应该茂密的树林已经彻底变了样,
魔气从地底渗透出来,将所有的草木侵蚀殆尽,那些树木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但枝干已经枯黑扭曲,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
叶星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沿着藤蔓延伸的方向,缓缓抬起头,看向树梢,
然后,他整个人完全僵住。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昏迷中,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荒谬的幻境,
他看到了一个女孩,
一个和师父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孩。
她坐在树梢上,双腿随意地垂下来,轻轻晃荡著,魔气在她周围流转。
天空被一个巨大的结界笼罩,暗红色的魔气遮蔽了阳光,将不祥的红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清冷而稚嫩的轮廓,
“你是谁?”
叶星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镜涟垂下眼,看向他。
然后她慢悠悠地控制着脚下的枝杈,那漆黑的枝条托着她的身体,缓缓向下延伸,将她送到叶星阑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近到叶星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睫毛的弧度,看见那张和师父如出一辙的脸在他眼前放大,
镜涟没有回答,只是陈述了一句话,
“你是他的徒弟”
叶星阑的心猛地揪紧,
“什么?你到底想做什——”
话没说完,一道细细的藤蔓从侧面窜过来,精准地缠上了他的嘴,绕了两圈,收紧,
力道不重,却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好吵”镜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叶星阑瞪着她,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镜涟毫不在意,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握剑的手,此刻正被藤蔓死死缚住,动弹不得,
“他平日,怎么教你的?”
说著,她抬起手。
叶星阑立刻察觉到,缠住自己右臂的藤蔓松动了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剧烈挣扎,灵气疯狂涌向右臂,试图挣脱这片刻的束缚,
但他很快发现,只有右臂能动。
其他的藤蔓纹丝不动,而那只挣脱出来的右手,还没来得及运转灵气,便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那只看似纤细的手扣在他腕上,带着巨大的威压,将他所有的灵力都镇压得死死的,
他只能徒劳地瞪着眼前的人,眼里的愤怒逐渐掺杂上了一丝恐惧,
“他就是这样握着你的手,教你练剑吗?”
镜涟还在自顾自地说著,完全没有在意叶星阑的态度,
叶星阑脑中疯狂地思索著这个魔的来历和意图,
长著和师父相似的脸,又问出这些话——
思量间,
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叶星阑的意识被这疼痛猛地拽回来,他立刻艰难地扭动脖颈,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指微微蜷曲,
但这个魔松开他的手腕后,他的手却无力地垂落下去,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再也握不拢了。
叶星阑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猛地瞪大到极致。
他的手握不上了。
疼痛这时候才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四肢百骸,他浑身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镜涟随意地丢下那只废掉的手,绕到了他的身后,
叶星阑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却没有察觉到新的疼痛,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感觉头顶一轻,他察觉到头顶的发冠被摘去除,发丝没了束缚,纷纷扬扬地散落开来。
但——不对。
散落下来的头发太轻了,轻得不正常。
镜涟重新回到他的面前。
“他给你梳过头吗?”
叶星阑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只见,她的手里,赫然握著一束乌黑的长发,头发被一个发冠整整齐齐地束著,那发冠还是去年师父给他的生辰礼,
“唔——!”叶星阑的眼眶几乎要瞪裂了。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目光里翻涌著刻骨的恨意,
镜涟将那一束头发收好,看了他最后一眼。
然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连同他的头发一起。
没了踪影。
叶星阑被独自留在枯黑的巨树上,悬于山崖之畔,
右手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垂落的手指一滴一滴地坠入脚下的深渊,
他徒牢地挣扎着,却只让藤蔓勒得更紧,让手腕上的血流得更凶。
那个魔没有杀他。
甚至没有废掉他全部的修为,只是挑断了他右手的手筋——对于一个剑修而言,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
但她偏偏留了他一条命,还将他绑在这里,悬在这个显眼到不能再显眼的地方。
这不只是私怨,
这是——陷阱。
师父
结界内不分昼夜,叶星阑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他只能靠着逐渐麻木的伤口,来推断大致的时间。
就在他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时,
一道熟悉的剑气袭来,
紧接着,便是带着霜雪的长剑,
从山崖下方破空而来,裹挟著凌厉的剑气,一剑将那棵参天巨树从中间劈成两半。
木屑纷飞中,捆缚叶星阑的藤蔓寸寸断裂,他的身体失去支撑,直直向下坠落。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叶星阑撞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神情,眉眼间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叶星阑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是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师父单手揽著徒弟,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飞回的剑,低头看了一眼叶星阑仍在渗血的右手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抬手复上去,浑厚的灵力涌入伤口,暂时止住了血。
有了灵力的修复,叶星阑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
“师父!快跑——!”
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但已经迟了。
周遭的山体忽然涌动起铺天盖地的魔气,
那些魔气仿佛早已埋伏在此处,只等著这一刻的到来。
它们从每一道岩缝中涌出,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牢牢控在其中。
师父面色不变,他将叶星阑护在身后,反手将长剑插入脚下的地面,剑身没入山石,只余剑柄在外,
而后,他闭上眼,嘴唇翕动。
随着剑诀的施展,
磅礴的灵气以他为中心,疯狂地涌入地心,与那些从地底涌出的魔气正面相撞,
两股力量在地表之下激烈绞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整座山都在微微颤抖。
灵气的光芒逐渐占据了上风,将那些魔气一层一层地覆盖。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忽然自他们上空响起,
“明知道是陷阱,还来救他”
叶星阑的身体猛地僵住,
冰块仙尊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只是抬手捏了一道符,随手一掷,
一道雷火轰然炸开,炽烈的光芒撕裂了魔气笼罩下的昏暗,直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劈去,
“你要杀了我吗?”
那道女声又说了一句。
紧接着,一道结界骤然在来者面前亮起,黑色的魔气凝成半透明的屏障,流光在上面隐隐游走,
雷火轰击在结界上,炸开漫天火花,而后被屏障的魔气系数覆灭。
火光散尽后,微微闪动的结界后面,显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微微扬起,看向二人所在的方向,嘴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爹爹”
师父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眼,
一瞬间,剑中的灵气都停滞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结界后的人影,瞳孔剧烈震荡。
而这一瞬的破绽,对于早已埋伏在地底的镜涟而言,便是最好的时机。
那些被灵力压制的魔气忽然暴涨,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终于亮出了獠牙,
黑色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身影完全淹没,
他最后看见的,是结界后面那双和自己无比相似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