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送尸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第57章 送尸
裴渡站不起来。
陈礼已经试了三次。
第一次,他将尸体扶到墙边,替他摆正双腿,又把膝盖与脚踝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
“站起来。”
没有反应。
裴渡靠着墙,脑袋微微低垂。
陈礼能感觉到的,只有一股冰冷的抗拒,还有很浓很浓的怨恨。
第二次,陈礼又换了个说法。
“裴兄,人都死了,生前的事便算了。”
“你替我走这一趟,我保证给你收拾得体体面面,不让你烂在臭水沟里。”
裴渡仍旧不动,那股怨恨反而更重了一些。
陈礼沉默片刻,叹道:“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话?”
何小顺正在旁边收拾散落的针线,听见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师父,他不是听不懂吧?他就是不想听你的。”
陈礼看向他。
何小顺赶紧低头:“我随便说的。”
陈礼没理他。
第三次,他索性不再说话。
死人情微微牵动,那股力量顺着他的念头落到裴渡身上,试图让尸体抬起一只手。
裴渡手指动都没动一下,反倒是那股冰冷怨恨猛地涌了回来。
陈礼太阳穴微微一跳,立刻松开。
彻底没戏。
小绒坐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托着下巴,笑眯眯看了半天:“陈掌柜是想让他自己走到西仓去?”
“能这样,那是最好。”
陈礼揉了揉额角。
若裴渡能够像魏三平和小偷一样听他使唤,后面的事情会简单很多。
让他自己走到西仓上游,什么时候入水,在哪里被人发现,甚至什么时候重新变成一具真正不会动的尸体,都可以由陈礼决定。
可偏偏,这具尸体使唤不动。
裴渡死前最后看见的人就是他,胸口那根棺钉也是他亲手砸进去的,别说感激了,没从尸体里传出一股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意思,都算裴渡死后脾气不错。
何小顺抱着一捆断掉的木条从旁边经过。
“师父。”
“恩?”
“我觉得你这修行门径也不太好用。”
陈礼看向他。
何小顺赶紧解释:“你看啊,都是死人了,你还使唤不动,这不就是不好用吗?”
“那我这门径应该怎么用?”
“我哪知道?”
何小顺将木条扔进墙角,掰着手指数起来。
“不过咱们白事铺干的事情可多了,收尸、洗尸、缝尸……”
“骨头断了得接吧?脸烂了得补吧?瘦得不象样了,还得填充塑形,死人妆也得会,最后装殓、定容、摆位……”
他越说越多:“师父,你是不是以后这些全都能修行?”
陈礼原本还在看裴渡,听到这里,反倒皱起了眉。
他摇了摇头:“不对。”
何小顺一愣:“哪里不对?”
陈礼没有马上回答。
他这些日子看过不少关于门径的书。
门径虽然往往由一门技艺叩开,却并不代表一个木匠入门以后,便能精通造船、雕花、家具、榫卯,一个厨子也不会因为叩了门,就把刀工、火候,还有各路菜色全部学会。
门径往哪里长,终究还是看人。
看他最擅长什么,又真正理解了什么。
陈礼会收尸,也会给死人上妆、装殓、摆位。
但真论起来,他在这些事情上的本事并不算顶尖,至少远不到能凭这些叩开门径的程度。
他真正擅长的……
陈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针,线,死人身上破损的地方。
以及……
让一个死得不太好看的人,最后能够象个人一样离开。
死人情也是从这里来的。
可若只是这些,哑巴魏三平为什么能动?小偷又为什么能动?
自己又为什么能借尸体做到那些本来做不到的事?
陈礼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答案。
何小顺蹲在旁边等了半天。
“师父?”
“恩。”
“想明白了?”
“没有。”
“哦。”
何小顺又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那先别想了。”
“恩?”
何小顺指了指裴渡:“你使唤不动他,那今晚怎么把他弄走?”
陈礼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眼铺子角落里的运尸板车。
“谁说死人一定要自己走?”
何小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便明白了。
陈礼蹲下身,长吐一口气:“先干活。”
七寸棺钉一点点从裴渡胸口拔了出来。
血早已经不再往外涌,钉身上凝着一层暗红,陈礼将棺钉放进旁边的铜盆里,没有再看。
胸口留下的伤太规整,只要经验足够的仵作看上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某种粗而狭长的东西正面贯进去的。
可能未必会直接想到棺钉,可陈礼不喜欢留这种太明显的东西。
他拿起小刀,沿着原本的伤口重新切开一部分边缘,再将皮肉错开,重新缝合,原本方正的钉口渐渐变得杂乱。
何小顺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师父,你这是把缝好的又拆了?”
“恩。”
“为什么?”
“太好看了。”
何小顺没听懂。
陈礼也没有解释。
裴渡死在永安铺,身上留下的痕迹太多。
蜡线勒过的位置,棺架撞出来的木屑,陈礼自己的血,还有那根钉进心口的棺钉……
这些东西都得处理。
可也不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一具刚经历过恶战的尸体,若身上连半点痕迹都没有,反而更加奇怪。
陈礼能做的,就是把属于永安铺的痕迹搅乱。
他不知道梁家到底还有多少修行者,更不知道那些人的门径是什么,唯一亲眼见过、又能仿造的,只有严管事那一套。
鱼咬水里的倒影,人的身上也有可能会跟着少块肉,伤口边缘得弄得参差不齐些。
他拿起剪刀,在裴渡小腿外侧剪开一处皮肉,又用钩针撕开边缘,接着又在裴渡手臂与腰侧各做了一处。
陈礼想了想,没有完全照着严管事造成的伤去做,他也做不到,只求看起来象。
至少以后有人验尸,看见这些伤口时,会想到水,会想到鱼,也可能会想到梁家那个能够借倒影伤人的管事。
至于裴渡左手原本的伤,陈礼一点没碰。
那是梁家真正留下来的,比他伪造十道伤都好用。
忙了大半个时辰,裴渡身上的伤已经乱成一团。
有旧的,有新的,有昨夜打斗留下的,也有陈礼后来补的。
胸口真正致命的伤仍旧在,只是很难再从外面一眼看出,到底是什么东西贯穿了心脏。
陈礼最后检查了一遍,这才点头。
“差不多了。”
接下来便轮到铺子。
昨夜沾过血的蜡线全部剪碎,能烧的烧掉,不能烧的收起来,棺钉洗净,碎木重新劈开……
当然,裴渡碰过的几块白布也得一起扔进火盆。
何小顺趴在地上擦了半天血,腰都快直不起来。
“师父。”
“又怎么了?”
“我们这是开白事铺,还是毁尸灭迹的?”
陈礼笑了笑:“都是给死人收尾,差不多。”
等前堂彻底收拾干净,外面的天色也开始发暗。
陈礼给裴渡换了一身普通衣服,原来的外袍、鞋袜,以及任何可能认出身份的东西,都先留在铺子里。
尸体用旧草席卷好,草席外面又缠了两圈麻绳。
这时,哑巴魏三平已经站在板车旁边,他断腿经过重新固定,右臂也重新接回了肩上,走路和抬手依旧有些僵,却不影响用力。
小偷则蹲在门坎上,低头看着外面的巷子。
陈礼走过去,问了一句:“知道西仓怎么走?”
小偷点点头:“知道。”
陈礼嘱咐道:“别走大路。”
小偷有些不满:“我又不是你徒弟,这点事还用你教?”
陈礼顿了一下:“那你比他聪明。”
正在后面搬东西的何小顺没听见前半句,只听见师父忽然说了一句“比他聪明”,抬头问道:
“谁?”
“没你事。”
陈礼把草席抬上板车,重新交代了一遍:
“别进西仓,到附近上游找一段没人经过的河岸,看见有人就等,没人以后,把尸体扔下去,然后回来。”
小偷问:“西仓里的东西不能拿?”
陈礼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今晚不是偷东西的时候,之后找个机会,再让你大展身手。”
小偷明显有些遗撼。
陈礼又看向哑巴魏三平:“你看住他。”
魏三平那边传来一个很明确的意思,知道了。
小偷顿时更加不满。
何小顺把铺门拉开一道缝。
天已经快黑透了,街上行人不多,远处偶尔有灯笼亮着。
魏三平拉起板车,木轮缓缓碾过门坎,小偷走在旁边。
一具尸体拉着车,一具尸体跟在车边,车上还躺着第三具尸体。
何小顺站在门里看了半天。
“师父。”
“恩?”
“有点瘆人。”
陈礼把门重新关上。
“白事铺送尸,有什么好怕的。”
夜色彻底落下。
旧城靠河的地方,本就比其他地方安静。
小偷走在前面,魏三平拉着板车,一路避开灯火与有人值夜的街口。
两具尸体都不需要说话,也不会累。
走了许久,远处渐渐出现成片的仓房轮廓。
通济西仓就在更下游,那边还能看见几盏昏黄灯火。
小偷没有继续靠近,他绕过一段废弃河堤,找到一处长满芦苇的泥滩。
附近没有人,只有河水一下一下拍着岸。
魏三平停住板车,两具尸体一起将草席拖了下来。
麻绳解开,裴渡苍白的脸重新露在夜色里。
魏三平抓住裴渡肩膀,小偷抬起双腿,两人将尸体拖到河边。
一,二……扑通。
裴渡落进水里,河面猛地荡开一圈涟漪,水流推着他,开始朝下游缓缓漂去。
那里正是通济西仓。
小偷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魏三平也没有动。
天已经彻底黑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西仓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道火光。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巨响,隔着夜色传来。
河面跟着轻轻一震。
裴渡的尸体在水中晃了一下。
更远处,第二道火光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