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修鞋匠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第55章 修鞋匠
许闻在沉家药铺对面,修了五天鞋。
摊子不大,一张矮凳,一只木箱,几块裁好的牛皮,还有一把用了许多年的小锤。
他每天辰时来,日落前收摊,作息稳定。
街坊已经习惯了这名话不多的修鞋匠。
沉家药铺里的伙计鞋底开了线,会顺手丢给他补;隔壁茶摊的小二跑堂多,鞋后跟磨得快,也在他这里钉过两次掌。
就连街口负责巡查的差役,都曾坐在矮凳上,让许闻补过底。
许闻修鞋很慢,手法却很细致,所以,他和鞋子们的关系,处得不错。
只要经过他手里的鞋,再从附近经过时,总会给他带回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双沾着药渣的布鞋从药铺里走出来。
许闻低着头敲鞋钉,眼前却浮起一片模糊的青砖,几只沉重木箱从青砖上拖过。
他知道了,后院今日搬了货。
一双黑底短靴从街口经过,鞋后跟是许闻前日补的,针脚微微发热,带回来几阵刻意压低的脚步。
三个人,都穿着硬底靴,走路彼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其中一双鞋底,还沾着梁宅附近才有的白色碎石。
梁家的人又来了。
许闻手中小锤落下。
笃,将鞋钉稳稳敲进鞋底。
“客人,好了。”
坐在矮凳上的客人试了试鞋,丢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许闻没有抬头看他的脸。
他看的是鞋。
人的脸会变,衣服会换,话也会骗人。
鞋很少骗人。
一个人说自己刚从家里出来,鞋底却带着码头湿泥,那他今日便去过码头。
一个人嘴上说不着急,鞋尖却磨出一圈新痕,那他这一路一定走得很快。
鞋走过哪里,停过多久,遇见过什么样的人,总会留下一点东西。
那些东西很碎,有时只是一块石板,一股怪味,几双沾着血的靴子……
可碎片多了,总能拼出一些东西。
这便是许闻的门径,也是他作为黑燕堂探子的底气。
午后的日头慢慢偏西,沉家药铺门口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裴渡仍旧没有出现。
许闻看了眼街角。
今日申时以前,裴渡本该从药铺后巷经过。
不必与他碰面,也不必说话,只要那双靴子进入附近,许闻便能感觉到。
裴渡右靴鞋底曾被刀锋划开过一道口子,是许闻亲手补的,哪怕隔着半条街,他也能认出来。
可申时已经过去,那双鞋始终没有来。
许闻又等了半个时辰。
裴渡还是没来,梁家的鞋却越来越多。
一双守在药铺后巷,一双绕去了后院,还有两双在街对面的茶摊坐了很久,鞋尖始终朝着沉家铺子。
不对劲。
许闻收起小锤,将正在修补的旧鞋放进木箱,拉上箱盖。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先低头替自己系了系鞋带,又在原地坐了一阵,等街上一辆装满竹框的板车经过,才挑起木箱,顺着人流慢慢走远。
他一路上换了三次方向。
经过一间卖布的铺子时,从后门穿进小巷,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两艘货船靠岸,才沿着堤岸往城南旧平码头走去。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旧平码头早就废弃,几根断掉的木桩歪在水里,涨潮时被水淹没,退潮后便露出一层黑泥。
东侧那座桐油仓更是破得厉害,半边屋顶塌了,门板歪斜。
风一吹,里面便有腐木摩擦的吱呀声。
许闻没有直接靠近。
他先绕着仓外走了一圈,走到侧门时,脚步忽然停下。
泥地里多了一串陌生鞋印。
鞋印很轻,落脚时,前掌先着地,脚跟只留下浅浅一点痕迹,到了碎木和石块附近,步子会自然绕开。
靠近门边后,那人还贴着墙根走了一段,尽量避开了能被远处看见的位置。
许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鞋印。
指腹接触泥土的一刻,一些零碎的东西从那双鞋上浮了出来。
窄巷,墙头,半开的窗,锁眼中探进去的一截铜片。
还有许多刻意放轻的脚步。
这人……是个贼。
而且,是个靠这门手艺吃了很多年饭的惯偷。
许闻的手没有收回,那双鞋留下的痕迹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断掉的手指,被拖拽过的双腿,一口狭窄的棺材。
以及一双与它长时间靠得很近的黑靴。
那双黑靴的鞋底,有一道熟悉的补线。
许闻认得。
那是裴渡的鞋。
这个贼不久前与裴渡待在一起,而且待了不短的时间,受过点伤,似乎又一起去过什么地方,处理过什么事。
没有鞋子,只有鞋印,他能看出来的东西,并不多。
许闻顺着鞋印看去。
脚印到了门轴旁边便消失了。
来人没有进入仓库,只在门边停留了一阵,随后原路离开。
许闻伸手摸向门轴下方,指尖碰到一粒坚硬的东西。
一颗黑蜡丸,正粘在那里。
蜡丸表面压着半只黑燕,燕尾左侧少了一角,是裴渡那枚铁牌留下的暗记。
许闻看着蜡丸,神色渐渐凝重。
裴渡没有来见他,却让一个受过伤的小偷,把消息送到了这里。
是被人盯上了?
还是沉家铺子附近的梁家眼线太多,他不方便露面?
许闻将黑蜡丸收进袖中,随后走进废仓。
仓里满是灰尘,腐朽木架横七竖八倒着,墙角还堆着几个破裂的桐油桶。
外人若来搜查,将每块地砖都敲上一遍,也只会以为这里是一座真正的废仓。
许闻放下木箱,先从三块看起来完全相同的木板上依次踩过。
第一块发闷,第二块中空,第三块没有声音。
他绕过倒塌的梁柱,背对西北角墙壁,伸手摸到墙下那只生锈铁环,轻轻一拉。
身后的风忽然变了。
明明仍旧是一道只能塞进手掌的墙缝,却象凭空多出了一条路。
许闻没有回头,向后退了七步。
前七步,脚下仍是废仓里满是灰尘的地面。
第八步落下时,四周的桐油味忽然消失了,身后也再听不见风吹破门的声音。
这处藏身地,并不真正位于桐油仓地下。
它藏在一条被人走错的路里。
不知道走法的人,即便跟在许闻背后,也只会在废仓里撞上一堵墙。
许闻睁开眼睛。
前方是一条低矮石道,两侧点着几盏油灯,灯火不亮,却足以照见石壁上留下的黑燕印记。
他提着木箱往里走。
绕过两道弯,前面出现一间较为宽敞的石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
靠近油灯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身深灰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手边放着一柄尚未出鞘的短刀。
别人都称她孟夫人。
裴渡不在时,临江这边的事暂由她决定。
墙边还坐着一个壮汉,赤着半边肩膀,手臂上缠着一圈圈旧布,身旁横放着一柄宽背刀。
他叫屠六。
另外两人正在低声说话,见许闻回来,石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孟夫人看了一眼他身后:“裴渡呢?”
许闻将修鞋箱放到地上:“没来。”
屠六皱眉:“什么叫没来?”
“约好的时辰,他的鞋没有出现。”
许闻从袖中取出黑蜡丸,放到石桌上:“来的是一双贼鞋。”
几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到蜡丸上。
孟夫人没有去碰,低声道:“说清楚。”
“有人替裴渡来送信,送信的是个惯偷。”
许闻道:“这个贼腿脚受过伤,不久前与裴渡待在一起,他没进来,只把蜡丸留在门外。”
“你见到人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个贼?”
许闻看了孟夫人一眼:“鞋告诉我的。”
屠六有些不耐烦:“鞋还告诉你什么了?”
“他的手断过,走路时还有些僵,但他与裴渡接触得很近。”
许闻指向黑蜡丸:“暗记也是真的。”
孟夫人这才伸手拿起蜡丸,指甲在蜡壳接缝处轻轻一刮。
黑蜡裂开,里面掉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短札。
纸上只有几行字。
“镜已落入梁承业手中。”
“今夜子时,西仓转走。”
“勿候。”
字看着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看不出字迹,没有署名,也没有解释,确实像裴渡的习惯,他很少在信里写废话。
屠六看完,立即站了起来:“召人,动手!”
孟夫人抬眼:“坐下。”
“还坐什么?”
屠六指着短札:“东西到了梁承业手里,今夜便要转走,再等下去,我们这趟不是白来了?”
“你见到裴渡了?”
“没有。”
“那这封信是不是他亲手写的?”
屠六很是无语:“铁牌暗记是真的,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孟夫人淡淡道:“铁牌可以被抢,而且裴渡向来不怕被人盯上,他为什么不回来?”
无人回答。
石室里安静了一阵。
一名始终没有说话的瘦高男子开口:
“或许是梁家盯得太紧,许闻不是说了,沉家铺子附近多了不少梁家的人?”
许闻点头:“至少六双,其中两双在梁宅出入过。”
屠六道:“梁家忽然加派人手,又要在今夜转移东西,这不正好对得上?”
孟夫人看向他:“也可能是梁家故意让我们这样想。”
“那便不去了?”
屠六冷笑一声:“我们为了甩开曹万山和他那些徒弟的眼睛,已经折了七个人!”
“秦九山他们没了,里面还有两个已经叩过门的,如今裴渡也失去音频,若那面镜子真被梁承业找到,又在今夜送走,之前死的人才是真正白死了!”
提到那七个人,石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他们过江时,人比现在多得多。
只是进临江以后,曹万山和本地势力的追查一直没有停。
为了让真正办事的人脱身,秦九山等人被留在外面,故意引开了注意。
最后七具尸体,一具不少,全进了义庄。
孟夫人手指轻轻敲着石桌:“我们来临江,确实是为了镜子,可若西仓是个陷阱,今夜再折几个人,我们就真的办不成事了。”
屠六道:“信可能是假的,但镜子的事却赌不起。”
瘦高男子也开口:“知道我们在找镜子的人不多,知道裴渡铁牌暗记的人更少,就算这封信是被逼着留下的,也说明裴渡确实出了事。”
“梁家的人今日又在沉家铺子附近出现,他们或许真的找到了什么。”
听他这么说,孟夫人想了想。
随后,她转头看向许闻:“送信的那双鞋,有没有去过梁家的地方?”
许闻闭上眼睛,回想方才从泥印中摸到的碎片。
“没有看清,痕迹太乱,那人去过巷子、屋顶,也进过一处满是棺木的地方。”
“白事铺?”
“可能是。”
孟夫人眼神微动。
她知道,裴渡确实与一个白事铺有来往,之前沉玉堂死时,就有个白事铺的陈掌柜替他们办过事,裴渡还曾说过,接下来陈掌柜还能继续替他们办事。
如今一个与裴渡接触过的贼,从白事铺附近出来,再替他将蜡丸送回旧仓,并非完全说不通。
屠六已经重新握住宽背刀:“再拖下去,便来不及了。”
孟夫人看着桌上的短札。
裴渡没有出现,黑蜡丸却是真的,梁家的人也确实在沉家附近增多。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能证明铜镜在西仓。
可合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不安。
最重要的是,那面镜子不能被转走。
他们可以怀疑消息,却不能承受消息为真的后果。
孟夫人终于开口:“信未必是真的,但这件事,我们不能赌它是假的。”
屠六嘴角扬起。
孟夫人看向石室里的几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今夜去西仓,许闻先去,从外围查看梁家有多少人。”
“屠六带两人走水路,其馀人跟我从北面靠近。”
“没有看见铜镜以前,谁也不准擅自动手。”
屠六问:“若真看见了呢?”
孟夫人低头,将短札放到油灯上。
火苗舔过纸角,整个纸条迅速卷曲、发黑。
她看着火焰烧到“西仓”二字,才缓缓说道:
“不惜代价,抢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