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封信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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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三封信

黑衣人死了。

铺子里却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倒塌的棺架还在轻轻晃动,一块没有放稳的木板从上面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何小顺缩在后院门后,听见这声响,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他手里还保持着扔盘子的姿势。

“小绒姑娘……外面怎么没动静了?”

小绒没有回答。

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伸手推开后院的门,走进了前堂,何小顺连忙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走进前堂,便看见了满地狼借。

柜台被撞歪了,棺材倒了两口,蜡线断得到处都是。

中年男尸躺在墙边,头颅以一个古怪的角度转向身后,早已没了动静。

哑巴跪在地上,一条腿断了,右肩空荡荡的,那条被黑衣人撕下来的右臂还落在不远处。

小偷尸体靠着墙,胸口深深凹陷,一条腿也歪向一旁,手里却仍旧死死攥着那只白瓷瓶。

黑衣人坐在棺架下面,七寸棺钉没入胸口,头已经垂了下去,鲜血顺着衣襟与木架,一点点滴到地上。

陈礼坐在他面前,身上同样都是血。

何小顺脸色一白,急忙跑过去:“师父!”

陈礼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

“门关上。”

何小顺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先关门。”

陈礼又说了一遍。

何小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到铺门旁边,将门板合拢,门栓插好。

他又把窗户一扇扇关严,这才重新回到陈礼身边。

“师父,您伤得怎么样?”

陈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后颈一道伤,肋侧一道伤,胸前也被划开了一处,左肩还被短刃刺穿过,脖子上的指痕已经发紫。

看起来确实不太好。

“暂时死不了。”

陈礼指了指哑巴和小偷尸体:“先帮他们把伤口缝一下。”

何小顺愣住。

“他们?”

“腿骨固定好,断掉的右臂也给他接回去,还有那个,胸口先填起来,腿也接好。”

何小顺看了眼两具尸体,又看向陈礼满身的血。

“师父,您都这样了,还管他们?”

“他们还能动。”

陈礼道:“黑衣人有没有同伙,会不会来,现在都还不知道,真有人进来,你能拦?”

何小顺立刻摇头。

“那就先让能拦的人站起来。”

陈礼看向哑巴:“魏三平,坐到棺材边去。”

哑巴听见自己的名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断掉的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条属于自己的右臂,过了一会儿,才用仅剩的左手撑住地面,拖着那条腿,一点点挪到倒下的棺材旁。

何小顺看得眼皮直跳。

“别愣着。”

陈礼道:“抓紧干活。”

何小顺赶紧从地上捡起木匣。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半,针、线、剪刀、木片,还有几瓶药,全混在血里,他蹲在哑巴旁边,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能用的东西。

哑巴低头看着他,何小顺被看得有些发毛。

“我手艺没我师父好,你别乱动。”

哑巴没有回答,何小顺自然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可陈礼听见了。

“我娘……”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意念,而是清淅的声音,直接传入了脑海里:“他说的……是真的。”

陈礼看向黑衣人的尸体:“未必全是真的。”

哑巴沉默了一阵,应道:“他知道我娘在哪。”

“恩。”

陈礼道:“所以我刚才说的话也算数,先把这里收拾完,剩下的事,我会慢慢想办法。”

哑巴抬起头,看了陈礼一眼,死人情中那股混乱的恐惧,终于稍稍平静了一些。

小偷尸体也在墙边说道:“我的腿也断了。”

“看见了。”

陈礼道:“小顺会帮你接。”

小偷低头看看何小顺:“他行么?”

陈礼点点头:“他是我徒弟,可以的。”

何小顺听不见两具尸体说话,只觉得师父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象是自言自语。

他咽了口唾沫:“师父,他们说什么了?”

“嫌你手艺不好。”

何小顺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我还没开始呢!”

陈礼没有再理他。

伤口里的疼痛一阵阵往上涌,方才一直绷着精神,还不觉得如何,如今黑衣人一死,整个人松下来,肩膀与肋侧的伤便一起疼了起来。

小绒已经走到他身边,她拿起地上一块还算干净的白布,低头看了看他的肩膀。

“坐下。”

陈礼在椅子上坐下:“你会治伤?”

“会一点。”

小绒从木匣里挑出止血药,温柔笑笑:“我在陈掌柜这里,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剪开陈礼肩头的衣料,伤口还在流血,刀锋刺得不浅,幸好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割断大筋。

小绒用清水擦净血迹,将药粉按了上去。

陈礼肩膀猛地一紧:“轻些。”

小绒又笑了笑:“陈掌柜方才很是勇猛,此时也该坚强些。”

她将白布绕过陈礼肩膀,一圈圈缠好,又去看他肋下和胸前的伤,接着便开始缝伤口。

几针下去,肋侧与胸前的伤口勉强合拢,小绒剪断线,又用白布缠了一层,随后转到陈礼身后,查看后颈的伤。

陈礼的目光,却落在了地上。

不远处有几块碎瓷,其中一块沾着血,被踩碎了一角,上面留着半个脚印,旁边还留着一道盘子滑过的痕迹。

陈礼盯着看了片刻。

方才他被掐得眼前发黑,只知道黑衣人忽然失去平衡,却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再看那些痕迹,便明白了。

黑衣人的脚踩在盘子边缘,盘子向旁边滑了半寸,那半寸,让他没能站稳。

陈礼抬眼看向小绒:“这是你扔的?”

“我扔的!”

何小顺在旁边立刻回答。

他正抱着哑巴的小腿,用两块木板固定断骨,听见师父问起盘子,生怕陈礼责怪,赶紧解释:

“不过不是我自己想扔的,是小绒姑娘让我扔的。”

“我连外面是什么样都看不见,问她往哪里扔,她也不告诉我,就让我扔,我真不知道会砸到谁。”

陈礼看向小绒。

小绒已经替他处理完后颈的伤,正在收拾沾血的白布。

她察觉到陈礼的目光,抬起头,轻轻一笑。

“陈掌柜运气很好。”

“你知道他会踩上去?”

“我只是觉得,那时候地上应该多一个盘子。”

陈礼看了看满地狼借,没有继续问下去。

小绒到底看见了什么,又是如何判断那一刻该把盘子扔出去,她既然不肯说,自己现在也问不出来。

至少这盘子救了他一命,这便够了。

陈礼扶着椅背站起身,伤口已经止住血,动作时依旧很疼,但不防碍走路。

他先走到中年男尸旁边。

尸体已经彻底不动了,那点死人情也完全断开。

陈礼蹲下身,将它反转过去的头慢慢扶回原位。

颈骨已经碎得厉害,即便重新缝好,也不可能再站起来。

“辛苦了。”

陈礼替它合上眼睛。

无人回答。

乱葬岗里那个普通的中年人,跟着他回了永安铺,替他守过门,也替他打了一场恶战,如今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陈礼扯过一块白布,盖在它身上:“谢谢你,我会替你好好下葬。”

随后,他才走到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的头仍旧低着,脸上的困倦还没有完全消退,象是终于睡着了,但胸前那枚棺钉却说明,他永远不会再醒来。

陈礼伸手,在他颈侧摸了一下。

没有脉搏,心口也没有任何动静,确实死透了。

陈礼看向何小顺。

“小顺。”

“哎。”

“把哑巴和小偷的伤处理好以后,搜他的身。”

何小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衣人的尸体。

“我搜?”

“恩,从头到脚搜一遍,衣服内衬、鞋底、头发、嘴里,都别漏,搜出来的东西不要乱动,全部摆到一块白布上,尤其是你不认识的。”

何小顺点点头。

“然后呢?”

“把前堂收拾干净,门窗先不要开,尸体也别往外搬。”

陈礼看了一眼被砸坏的棺架:“有人敲门,不要应,有人翻墙,让哑巴动手。”

接着,他又看向小偷尸体手中的瓷瓶。

陈礼道:“这个瓶子,你也交给小顺,一起放好。”

小偷有些舍不得:“我偷的。”

“我知道。”

“是我的。”

“等我看完,再决定是谁的。”

小偷握着瓷瓶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出手,将东西放到了何小顺面前。

何小顺看着瓷瓶凭空递到自己眼前,迟疑着接过。

“师父,这是什么?”

“先放好,别打开。”

何小顺赶紧找来一块白布,将瓷瓶摆在上面。

陈礼又看向小绒:“你留下帮他。”

小绒轻轻摇了摇团扇。

“陈掌柜不怕我私藏东西?”

“你看得上的东西,小顺也拦不住。”

“这倒也是。”

陈礼没再多说。

他现在需要休息,更需要看看黑匣子这一次要说什么。

陈礼扶着柜台,慢慢走向后院。

何小顺看着他的背影。

“师父,您去哪?”

“睡一会儿。”

陈礼道:“没什么大事,别叫我。”

房门关上,门栓落下,前堂的声音顿时远了许多。

陈礼靠在门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肩膀、肋侧与后颈的伤一起疼了起来,脖子也象是被铁箍勒过,每吞咽一下,都有些艰难。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觉到后怕。

方才只差一点。

若没有惊蝉,若小偷没能偷到药,若哑巴没能重新动手,若何小顺的盘子慢了一瞬……

躺在棺架旁的人,便未必是黑衣人了。

陈礼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随后取出了黑匣子。

黑木匣表面的铜脸仍旧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象是什么都知道,也象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礼将它放到桌上。

匣子安静片刻,里面忽然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一封信从缝隙里缓缓吐出,紧接着是第二封,随后又是第三封。

陈礼先拿起第一封,展开以后,只看了一眼开头,便知道这是关于小偷尸体的信。

“陈兄见字如晤。”

“尸首既已送到铺中,想来拷问之事已经结束。”

“不过陈兄这次下手稍重,死者十指断了六根,左腕脱臼,身上又留有多处刑伤,若被官府细查,难免看出他死前曾遭人逼问。”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后面还列了几处需要处理的痕迹。

死者指甲缝里的铜锈,袖中藏着的薄钩与铜片,还有刺入心口的致命伤。

信中认为,这些东西都可能让官府查出死者生前是个惯偷,也可能顺着失物查到陈礼身上,最后还劝他尽快焚毁尸身,将送尸之人一并灭口。

陈礼往下扫了两行,便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到桌角。

“已经晚了。”

送尸之人如今就坐在前堂,胸口还插着陈礼亲手钉进去的棺钉。

这封信里的办法,已经用不上了。

陈礼拿起第二封。

信封刚刚打开,五枚黑色铜钱便从里面滑落出来。

叮,叮叮……

五枚闭目钱落在桌面上,闭眼笑脸朝上,五张一模一样的笑脸,一起望着陈礼。

陈礼瞳孔一顿,手停在半空。

又是五枚?

陈礼看着桌上的铜钱,神情微微一动。

沉玉堂那桩事,黑匣便给过他五枚。

那一次,他借巡夜司的手将一桩案子收得严丝合缝;而这一次,他亲手杀了一个强大的修行者,又恰好让对方成了黑匣眼中再合适不过的替罪之人。

看来在黑匣眼里,这两件事的分量差不了多少。

他将信纸缓缓展开。

“陈兄,恭喜。”

“今日这一局,实在令我惊喜。”

“前一位死者身受严刑,伤口众多,身上又留有不少线索,原本并不好处理,没想到陈兄只用了片刻工夫,便替他寻到了一名再合适不过的凶手。”

“此人亲手将尸首送来,身上沾有死者血迹,所用窄刃又与致命伤完全吻合,他既知道死者身份,也知道死者因何被杀,纵使官府细查,也只会认为此事是他一人所为。”

“尤其难得的是,此人还是一名修为不低的入室境修行者。”

“寻常人物死得再巧,也难免让人心生怀疑,可一个修行者既有杀人的本事,也有杀人的理由,死后又无法开口辩解,自然再合适不过。”

“以此人作为替罪之人,既省去伪造证据的麻烦,又让所有痕迹都有了出处。”

“陈兄这一手,看似直白,实则滴水不漏。”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天分。”

陈礼看到这里,沉默片刻。

黑衣人……是个入室境的强者?

难怪。

想到这,他也难免有些骄傲。

只是骄傲中又多少有些后怕。

自己提前布置了整个铺子,又有三具尸体一起动手,小偷还偷走了对方的醒神药,最后连小绒都帮了一把,才让他抓住那半寸机会。

可若再来一次……

陈礼半点也不想试。

信上仍有几行字:

“一个高明的恶人,不必凭空捏造真相,他只需要从已有的真相中,挑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种,陈兄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此次奉上闭目钱五枚,聊作贺礼。”

“万望陈兄再接再厉。”

陈礼放下信纸,又看向桌上的五枚闭目钱。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亲手杀人,不是借巡夜司的刀,不是等凶手死在别人手中。

锤子是他握的,棺钉也是他亲手砸进去的,对方还是一名强大的入室境修行者。

结果黑匣子一次便给了五枚闭目钱。

陈礼若有所思。

看来黑匣在意的,未必是谁死了。

沉玉堂那一次,它满意的是案子收得干净;这一次,它满意的,大概是黑衣人刚好替另一个死人背下了所有事情。

至于究竟怎么算,黑匣从来没有解释过。

它从来没有将规矩讲明白,陈礼暂时也只能猜测。

不过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至少在黑匣眼里,事情办得越干净,给出的报酬便越重。

这个规律,值得记住。

陈礼将五枚闭目钱一枚枚收起,加之之前剩下的五枚,如今他手里已经有了整整十枚。

若是全部折成现银,便是整整一千两。

一千两银子!

他光是想想,便觉得桌上那十枚铜钱都顺眼了许多。

除此之外,前堂还躺着一个入室境修行者。

黑衣人身上的东西尚未搜完,那具小偷尸体也还在,一个能从修行者身上偷走药瓶、还能悄无声息摸东西的惯偷,若能一直留下,比普通尸体有用得多。

更重要的是,那个已经三番两次找上永安、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黑衣人,终于死了。

陈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

这一场虽然险,至少没有白打。

他看向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比前两封都厚,封口处的黑蜡尚未完全凝固,象是刚刚才封上。

陈礼伸手将它拿起。

黑匣子表面的铜脸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一点。

陈礼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第三封信的第一行,依旧是那句熟悉的话。

“陈兄见字如晤。”

第二行紧随其后:“裴渡虽已死在陈兄手中,可他留下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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