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向前一步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第38章 向前一步
离开梁宅时,已经快到亥时。
陈礼没有走大路。
哑巴脸上的换颜膏早已掉得差不多,灰白的面皮露在外面,肩头和腰侧还留着刚刚缝合的痕迹,这样的模样若被夜巡的人撞见,少不得又要惹出麻烦。
一人一尸沿着城南偏僻的小巷绕行,出了城后,才转上通往义庄的小路。
夜风从荒地间吹过,哑巴走在陈礼身后,脚步仍有些僵硬。
陈礼背着收尸箱,肋下仍隐隐作痛。
严管事那些鱼留下的水腥气,好象还堵在胸口。每次呼吸深一些,都能感觉到一阵冰凉。
可他心情不错。
至少今晚之后,梁承业一方再想拿他当一个普通白事铺掌柜随意摆弄,便得先想想严管事的手和梁承业的膝盖。
走出一段,陈礼忽然开口。
“一个要靠门,一个要靠鱼池。”
哑巴没有回应。
陈礼本来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只是在自言自语,整理思路。
“梁承业在梁宅里确实难缠,随便推开哪扇门,都能把人送回去,可离开那座宅子,他总不能随身背着几十扇门。”
“严管事更麻烦些,池水、红鲤、灯影,缺一样都不成。”
陈礼回想七具尸体被发现的位置。
废砖窑,河滩,巷道,还有几个死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身上的伤势也各不相同。
梁承业和严管事都很强,却不象是能在那些地方,将七个人分别杀死的修行者。
“你们七个人,死法都不一样。”
陈礼说道:“当初动手的,应该不止他们两个……梁承业背后的那位,到底养了多少人?”
要不是梁家被那些过江客拖住了,自己今日恐怕谈不到这么好的条件。
夜路安静,只有草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心中忽然一动。
一股情绪,顺着哑巴的死人情传了过来。
很乱,也很重。
先是一阵压抑许久的恨意,随后是模糊的门影。
一扇门开了,又合上。
有人被迫分开。
逃不出去……逃不出去……
紧接着,是梁承业跪倒在曲桥上的画面。
那不是完整的记忆,只是一个弯下去的人影,一条被反锁的手臂,还有从那具尸体残灵深处传来的强烈畅快。
陈礼脚步停住,他转头看向哑巴。
哑巴也停在路上,灰白的眼睛安静望着他。
陈礼试着问道:“梁承业当初也在?”
死人情再次轻轻震动。
熟悉,门,拦路,分开。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更加直接的恨意。
最后,是方才在桥上将梁承业按倒时,那种几乎压不住的快意。
陈礼明白了。
梁承业确实参与过七人的死亡。
未必是他亲手杀了哑巴,但当初过江客被分开、被截住退路,梁承业多半出了手。
今晚哑巴亲手将他打倒,也算报了一部分仇。
“难怪。”
陈礼重新看向哑巴。
这一看,却让他皱起了眉。
不对。
今晚哑巴先在暖阁中与梁承业交手,肩膀被扭脱;随后跳进池塘,在水下抓住严管事;最后又在曲桥上硬扛梁承业数次卸力,几乎将半边身体都折坏。
这种情况,他残留灵性本该消耗得很厉害,至少也应该比去时黯淡许多。
可陈礼现在感受到的死人情,反而比之前更清楚。
以前哑巴只能传来一个模糊的意愿,今晚之后,那道联系却象突然粗了一些。
虽然仍旧没有声音,也没有完整记忆,却已经能让陈礼分辨出恨、畅快、熟悉,以及对自己的感激。
思索片刻后,陈礼眼睛一亮,明白了。
这一战并非没有消耗,但是补回来的,比消耗的更多!
他走到哑巴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头。
刚刚在梁宅时,他已经将关节接回去,又重新缝合了伤口,可那时伤势依旧明显,肩膀虽然归位,仍有些歪斜,腰侧的皮肉也只是被蜡线强行拢在一起,稍一活动,伤口便会重新张开。
现在却不同。
肩头正在慢慢稳定下来,腰侧的蜡线也松了一些,并不是线断了,而是原本翻开的皮肉正在自行向内贴合,把蜡线挤了出来。
陈礼解开最外层的一个线结,掀开伤口边缘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长出新肉,也没有恢复血色,仍然是死人灰白僵硬的皮肉。
可那些被撞散、被撕开的地方,正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下,缓慢回到陈礼刚刚替它整理好的位置。
陈礼重新将线系好,抬起头:“你自己在收拾?”
哑巴当然不会回答,但那道联系再次传来一点模糊意念。
想站稳。
想继续跟着。
想保住这副刚刚被整理好的身体。
陈礼明白过来了。
死人情并不是一开始结下之后,便只会越用越少。
替死人收殓,让它体面上路,是一份情。
替它完成生前没能完成的事,同样是一份情。
他帮哑巴打倒梁承业,让这具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尸体,亲手按住了当初参与杀害自己的人。
这份人情,便又重了一层。
所以哑巴的灵性没有因为今晚的战斗彻底暗下去,反而比之前更稳了。
连陈礼替他接回去的骨头、缝起来的皮肉,也开始被这份死人情维持住。
当然,这不是活人疗伤,缺掉的东西不会重新长出来,腐烂的皮肉也不会恢复,生前留下的致命伤,更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只要陈礼先替它接好、缝好、整理好,它便能凭着更深的死人情,尽量守住这副模样。
陈礼站在夜路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象是脚下那条一直看不清的路,又亮了一小截。
自叩门以来,他知道自己能让心怀感激的死人开口、行动,却始终不清楚其中究竟有什么规矩。
如今,他终于真正弄明白了一条。
死人情会消耗,也能再添,而且,情越重,死人能留下的东西便越多。
那道连接在他与哑巴之间的死人情,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楚。
陈礼甚至不必再伸手检查,便能隐约感觉到哑巴左肩仍有些松,腰侧那道伤口已经稳住,右臂还能再承受几次发力。
这种感觉很淡,却真实存在。
他还没有登堂。
真正登堂,应该是把自己的门径规则看得更加清楚,能够稳定使用,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如今的陈礼,仍然不知道死人情能加深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一具尸体最终能够留下多久。
可他已经不再是刚刚跨进门内、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至少,他踩稳了第一步。
陈礼看着哑巴,忽然笑了一下:“今晚打得高兴?”
一股十分简单的情绪传来。
高兴。
陈礼点点头:“那就好,以后有机会,咱们继续高兴。”
哑巴站在夜色里,没有说话,可那道死人情轻轻动了一下。
不久后,陈礼带着哑巴回到义庄,看守义庄的差役已经睡着,陈礼没打扰他们,带着哑巴进入停尸房,反手关上了门。
最里面那张木板床上,盖尸布很是平整。
陈礼走过去,掀开一角。
何小顺睁着眼睛,直直看着屋顶。
听见动静,他立即转过头:“师父?”
陈礼将盖尸布彻底掀开。
何小顺坐起来,先看了看陈礼,又看见站在门边、满脸灰白缝痕的哑巴。
他愣了半天:“谈崩了?”
“谈成了。”
陈礼把收尸箱放在地上,银锭在里面碰出一声轻响。
何小顺低头看看箱子,又抬头看看哑巴身上的伤。
“谈成这样?”
“买卖大。”
陈礼道:“费了点工夫。”
何小顺张了张嘴,最终没敢继续问。
两人很快换回衣服。
何小顺洗掉脸上死人妆,穿回自己的外袍,哑巴则换回原本的粗布衣服,重新躺上木板床。
陈礼替他整理好手脚,又盖上白布。
何小顺站在旁边,盯着哑巴肩头看了一会儿。
“师父。”
“怎么?”
“您刚才缝的地方,好象自己合上了一些。”
“我知道。”
“他活了?”
“没有。”
陈礼将白布拉到哑巴胸口:“只是他今晚心情不错。”
何小顺没听明白,陈礼也没解释。
他离开前,又把手放在哑巴肩头。
死人情依旧清楚、稳定,没有因为尸体重新躺下便迅速散去。
陈礼这才带着何小顺离开义庄。
回到永安白事铺时,天边已经有些发白。
陈礼先将三年白事契收进柜台最里面,又把一百两银子锁好。
那只嵌着暗红色鱼鳞的瓷盒则被单独放在桌上,灯光落在上面,鳞片表面象是仍有水波缓缓流动。
陈礼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打开。
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这东西究竟是什么,能不能用,值多少钱,都不急在这一刻。
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肋下的淤伤,睡了几个时辰。
天亮以后,陈礼重新醒来。
何小顺还在后院打水。
陈礼洗了把脸,将黑色瓷盒收入怀中,独自去了那间狭窄的当铺。
赵掌柜仍坐在柜台后面,看见陈礼进门,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陈掌柜,又来了。”
“来了。”
陈礼走到柜台前,将黑色瓷盒放了上去:“看看这个。”
赵掌柜神情懒散,伸手将盒子拉到面前。
“当,还是卖?”
“先看看。”
赵掌柜掀开盒盖。
看清里面那片暗红鱼鳞的一瞬间,他的手忽然停住了,那双平日总显得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用力睁了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礼,随后起身,走到门边,将当铺的门关上。
门闩落下,赵掌柜又将柜台上的木牌翻了过去。
陈礼看着他的动作,问道:“很值钱?”
赵掌柜没有回答。
他重新走回柜台,盯着黑色瓷盒看了许久,最后才低声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陈礼想了想,答道:
“别人请我吃饭,送的。”
赵掌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然一个字都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