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根线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第31章 一根线
永安白事铺重新开门时,已经过了辰时。
何小顺将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到墙边,又拿着扫帚,把昨夜积在门前的灰尘扫净。
陈礼坐在柜台后,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下来的粥。
他昨夜在义庄抓了人,天亮前将人送到巡夜司,又在值房里听周捕头讲了许久修行,真正回到铺子时,天色早已大亮。
外面街上的铺面陆续开门,卖早点的挑着担子经过,隔壁纸扎铺的伙计也开始往门外挂纸人纸马,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可陈礼很清楚,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过江来的黑衣人利用他处理沉玉堂之死,又逼着他替孙德福收尾;同时,他藏下了黑蜡丸和黑燕印记,没有把七名过江客的真正身份告诉巡夜司。
这些,却不代表他愿意站到黑衣人那边。
另一边,通济船行的人杀了七名过江客,又派人潜入义庄灭迹,陈礼把黑砂、桐油与旧船的线索交给了巡夜司,也同样留了一手。
两边都知道他碰过这件事,两边也都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如今看来,过江客想夺沉玉堂留下的生意,通济船行背后的本地势力则不愿让他们在临江扎根,双方正在争地盘。
而陈礼偏偏站在中间。
他哪边都没投,哪边也都未必肯放过他。
至于巡夜司能不能保住永安白事铺,陈礼同样没有把握。
周捕头走的是辨香门径,已经到了入室境,手段不弱。可巡夜司里究竟还有多少修行者,最强的又到了什么境界,他并不知道。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通济船行一方确实忌惮巡夜司。
否则,他们根本不必半夜派人去义庄换衣服和鞋,一把火烧掉停尸屋,或者将七具尸体全部拖走,都比偷偷灭迹简单。
他们没有这样做,说明不敢把事情彻底闹大。
可这种忌惮能护住巡夜司的案证,未必能护住陈礼。
官差不可能每日守在白事铺门口,真有人趁夜翻墙进来,最后还是得靠他自己。
陈礼端起凉粥喝了一口。
投靠巡夜司,也许能安全一些。
可一旦真正成了巡夜司的人,许多事情便不能再由着自己,黑匣、闭目钱,还有死人情,都可能因此暴露。
至于投靠通济船行或过江客,更没有必要考虑。
他只是想做生意、赚钱、娶妻、买宅子,不是想给别人卖命。
思来想去,最靠得住的,仍然只有自己的本事。
何小顺扫完门口,回头问道:“师父,今天还去义庄吗?”
“巡夜司已经派人守着,暂时不用咱们过去。”
陈礼放下粥碗:“你前几日不是说,寿衣腋下的破口总是缝不好?今日若无生意,便练一练吧。”
何小顺脸色一苦:“还要练?”
“我收你做徒弟,总得教你东西,否则你将来露了怯,丢的是我的脸,不体面。”
陈礼道:“趁现在还没人找你做寿衣,多练几遍。”
何小顺只得走到后院,从杂物间搬出一具草扎人形。
这东西是陈礼以前练手时留下的。
稻草扎成人形,外面缠着麻布,肩膀、肘弯和腰腿的位置都用细绳固定,虽然与真正的尸体差得很远,但用来练习穿寿衣、绑腿和整理姿势,已经足够。
何小顺给草人套上一件旧寿衣,寿衣右侧腋下有一道长长的裂口,是从纸扎铺低价收来的残次品,正适合拿来练针脚。
他拿出针线,弯腰忙了半天。
等草人重新放平,那道裂口虽然勉强合上,周围的布面却被扯得皱成一团,针脚有长有短,连里面的棉絮都露出了几处。
陈礼看了一眼:“你这是缝衣服,还是撕衣服?”
何小顺有些不服气:“明明已经合上了。”
“合上和合好,不是一回事。”
陈礼接过针线,在草人旁坐下。
他先拆掉何小顺刚缝的线,针尖从布眼中一一退出来,寿衣腋下的破口重新裂开。
陈礼用左手将布料铺平,右手捏住针。
就在指腹碰到蜡线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微微停住。
眼前仍然是那道寻常的裂口,可在他的感觉里,布料每一处受力的方向,都变得格外清楚。
哪里应该先合,哪里不能拉得太紧,针尖从什么角度进去,才能贴着内层穿过,又从另一侧恰好露头,甚至哪一针落下以后,整道裂口会自然向中间收拢,他都隐约能够感觉出来。
这种感觉,之前缝尸体的时候,也有过。
陈礼以前也会缝寿衣、补伤口,手艺不算差,可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清楚过。
难道,自己的门径,不止死人情……
他心念一动,手腕轻轻一送,针尖穿过布料。
第一针落下,蜡线绷直,随后是第二针、第三针。
陈礼的动作越来越快。
针尖在布面上下翻动,几乎没有停顿,每一次入针的位置都并不完全相同,却恰好顺着布料本身的纹理,将两边的裂口一点点带到一起。
何小顺站在旁边,原本还在揉眼睛,渐渐看直了。
不过片刻,陈礼便收住线头。
那道长长的裂口已经合拢,外面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痕迹,针脚全部藏在布料内侧,陈礼用手掌从上面抚过,原本被撕扯变形的寿衣也重新变得平整。
“师父,这做得比不少裁缝还好!”
何小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而且……你以前动作有这么快吗?”
“没有。”
陈礼答得很坦然。
何小顺抬头看他。
陈礼没有解释,只重新拿起针线。
周捕头昨日说过,门径与平日的手艺相合,是一件幸事,境界越高,原本的手段会越稳、越远、越重,也会慢慢生出新的用法。
陈礼现在只是叩门,死人情仍然是他最明显的手段。
可他的门径源于收尸,显然并不只是在尸体醒来以后才会起作用。
替尸体整理衣冠,修补残缺,让歪斜的骨头归位,将裂开的伤口收拢……
这些,同样都是收尸手艺的一部分。
门径正在悄悄改变他的手,让他对“如何把东西收拢、固定、归回原位”,有了比以前更加敏锐的感觉。
“拿根木棍来。”陈礼说道。
何小顺愣了一下:“还要练什么?”
“拿来。”
何小顺从墙角找出一根用来挑纸灯笼的短木棍,递给师父。
陈礼没有接,他将蜡线穿进一枚弯针,留下大约两丈长,又把线的另一头绕在手指上。
“你握住。”他说道。
何小顺握住木棍:“然后呢?”
“打我。”
何小顺吓了一跳:“真打?”
“慢一点。”
陈礼道:“先朝肩膀来。”
何小顺试探着举起木棍,向陈礼右肩挥去。
木棍落下以前,陈礼手中的弯针已经从侧面探出,准确勾住了他的袖口,动作快如闪电。
陈礼没有和他比力气,只是向旁边退了半步,同时手腕顺势一收。
蜡线立刻绷紧,何小顺的手臂原本向下挥落,袖口却被带向侧后方,整个动作顿时偏了方向,木棍从陈礼身边擦过,敲在柜台边缘。
何小顺自己也被带得跟跄了一步。
陈礼目光微亮:“再来。”
何小顺重新站稳。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挥棍时特意将手肘收紧,不让袖口轻易露出来,陈礼等木棍靠近,弯针贴着棍身绕过,蜡线在木棍前端缠了一圈。
何小顺刚要继续向下压,陈礼已经将线的另一端绕过身旁的棺材架,借着木架向后一带。
木棍顿时被拽向一旁,何小顺越是用力,棍头便偏得越远,最后连自己的身体也被扯着转了半圈。
“停停停!”
他连忙松开手。
木棍被蜡线吊在棺材架旁边,轻轻晃动。
何小顺揉着被袖口勒住的手腕:“师父,你这线要是真勒到手上,皮都得破。”
陈礼收回蜡线,低头看了看。
刚才两次,他靠的都不是力量,只是找准了对方正在发力的方向,再利用衣服、木棍和棺材架,将那股力带去了别处。
若换成真正的敌人,动作不会这么慢,对方也不会站着让他勾。
普通蜡线更承受不住修行者的力量,弯针一旦被刀砍中,也可能当场断裂。
可在屋里、巷中或者义庄那样狭窄的地方,只要能够先勾住衣袖、手腕、兵器,哪怕只能让对方的刀偏开一瞬,也足够陈礼做许多事情。
有时候,一瞬已经够了。
陈礼重新将蜡线收好,目光有些深沉:“看来,线不一定只能缝死人。”
何小顺看着自己被勒红的手腕,嘀咕道:“可也不能总拿活人练。”
陈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不是还活着么?”
何小顺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陈礼又让他挥了几次木棍,后面的结果,反而没有开始那么顺利。
何小顺知道要提防袖口后,陈礼的弯针有两次落空,还有一次蜡线直接被木棍压在柜台边,差点当场割断。
这手段远没有哑巴的擒拿可靠,想要真正用在打斗中,还得练习如何出针、绕线和借力,也需要更结实、更适合缠绕的线。
无痕线倒是足够坚韧,可那东西珍贵,平时拿来缝合尸体还好,用来与刀兵硬碰,未免太过浪费。
陈礼并不着急。
周捕头说得很清楚,他现在只是叩门,叩门原本就是一边试,一边摸清规矩,只要确定这条路能够走,往后慢慢练便是。
练了一阵后,何小顺将草人搬回杂物间,陈礼则找出几件破损寿衣,将不同位置的裂口一一缝合。
他要练习用针、用线了。
袖口、衣摆、领口、后背,裂口的位置不同,布料受力的方向也不一样,陈礼每缝一处,对针线的感觉便清淅一分。
到了最后,他甚至不需要反复抚平布料,只要将手指搭在裂口两侧,便能大致判断从哪里起针最省力。
这并不是突然多出了一种惊天动地的本事,却比单纯增加几分力气,更让陈礼安心。
死人情需要死人真心感谢,并非随时都有。
可针、线和锤子,可以一直放在他的收尸箱里。
临近午时,铺外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没有停在永安白事铺正门前,而是停在十几步外。
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一个捧礼盒的年轻伙计。
两人走到铺门外,却没有直接跨进来。
中年男子先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轻,也十分规整。
陈礼抬头看去。
“陈掌柜可在?”中年男子站在门外,笑容温和。
陈礼道:“在,阁下是?”
“在下姓严,替通济船行梁东家办些杂事。”
何小顺正在擦柜台,听见“通济船行”四个字,手里的抹布立刻停了下来。
陈礼神色没有变化,点点头:“进来说话。”
得到允许以后,严管事才迈过门坎。
他走进铺子,先向陈礼行了一礼,又让身后的伙计将礼盒放在柜台旁边。
盒中是一匣茶叶、两匹细布和几包城中有名的糕点,另有一只不大的红封,放在最上面。
“昨夜船行有两个不懂事的人,惊扰了陈掌柜与令徒。”
严管事说道:“无论他们为何过去,终究是我们管教不严,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只是梁东家的一点心意,请陈掌柜收下。”
何小顺看了看陈礼。
陈礼拿起红封,掂了掂分量,里面大概有十两银子。
他没有推辞,将红封放到柜台下面:“梁东家很客气。”
严管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陈掌柜肯收,便是愿意给船行这个赔礼的机会。”
陈礼听见这句话,看了他一眼。
“东西我收了,若只有这些事,严管事可以回去了。”
“自然还有一件事。”
严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请帖。
请帖边缘压着细密暗纹,纸面厚实,正中用端正小楷写着“敬请”二字。
他双手将请帖放到柜台上,笑容温和:“梁东家备了一桌薄酒,想当面向陈掌柜赔罪。”
“帖子已经送到,在下便不打扰陈掌柜做生意了。”
严管事再次行礼。
他离开时,仍然等何小顺将路让开,才跨过门坎,到了门外,又转身朝铺中点了点头,这才带着伙计上车离去。
何小顺快步走到门口,看着马车拐过街角。
“师父,他真是来赔礼的?”
“礼是真的。”
陈礼道:“别的就不知道了。”
何小顺看向柜台上的请帖:“要打开吗?”
陈礼已经伸手拆开封口。
请帖上的字不多,笔画端正,措辞也十分客气:
“昨夜下人无礼,惊扰陈掌柜,梁某管教无方,深感惭愧。”
“今于宅中略备薄酒,愿当面赔罪,亦有数事请教。”
“今夜酉时,扫榻恭候。”
“通济船行,梁承业敬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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