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门后有人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第30章 门后有人
天刚亮,通济船行后院便关了门。
船行东家梁承业坐在帐房里,面前摆着一碗刚沏好的茶,茶气已经散了一半,他却始终没有碰。
冯管事站在桌前,额角不断冒汗,颤声道:
“赵六被抓了。”
“马横从义庄逃出来以后,没有回船行,也没有回住处,我们派人找了一圈,只找到他落在河沟边的一只鞋。”
梁承业问道:“人呢?”
“不知道。”
冯管事低着头:“可能是怕被抓,自己躲起来了;也可能被巡夜司的人先一步带走。”
梁承业端起茶碗,轻轻吹去水面上的茶叶。
他的手很稳,声音也没有任何变化:“老吴呢?”
“也、也不见了。”
冯管事声音越来越低:“巡夜司的人去过他家,他在城外有两个亲戚,巡夜司已经派人去找。”
说着,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此外,梁宅、船行,还有下面几处仓库,都有人盯着,今早送出去的两辆车,也被人一路跟着。”
梁承业终于喝了一口茶:“旧船坞呢?”
“外围也有人,巡夜司暂时没进去,只在附近转了几圈,可他们已经看过河滩上的黑砂,也发现里面放着旧船、铁链和桐油。”
冯管事说到这里,牙齿已经开始打架。
这些东西原本算不得什么,船坞里有旧船、有铁链、有桐油,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一旦和义庄里那七具尸体身上的痕迹放在一起,便不再正常了。
梁承业将茶碗放回桌上:“还有吗?”
“赵六应该已经开口了。”
冯管事道:“巡夜司的人问过几个押货的伙计,打听赵六平日替谁办事,也问了我的名字。”
梁承业抬起眼睛。
冯管事连忙跪了下去:
“东家,我找赵六他们去义庄,只是想把鞋和衣服换回来!”
梁承业叹了口气:“巡夜司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再不处理,迟早会摸到旧船坞。”
冯管家准备磕头:“我也是为了……”
“是我的命令。”梁承业打断了他。
冯管事一怔:“东家?”
“赵六若是供出你,巡夜司顺着你便能查到我。”
梁承业语气平静:“所以从现在开始,不管谁问,都是我让你安排人去的,与你无关。”
冯管事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
梁承业看着他,语气非常平静:“船行照常开门,货照常装,帐房里的东西一页都不许少,谁敢烧帐、搬货、收拾包袱,我先打断他的腿。”
“马横继续找,但找到以后不要灭口,也不要带回船行,让他自己选个地方藏着,至于老吴,不必管了。”
冯管事忍不住问:“巡夜司若是先抓到他……”
“他只是个收了钱、留个门的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说不出来。”
梁承业道:“让下面的人都闭紧嘴,巡夜司来问,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知道的别猜,更不许自作聪明。”
冯管事低头应下。
梁承业又道:“出去吧。”
“是。”
冯管事从地上起来,倒退着走出帐房。
房门合上以后,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梁承业仍然坐在原处,他伸手端起茶碗,碗盖碰在碗沿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梁承业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茶碗在动。
是他的手在抖。
方才冯管事跪在面前时,他还能将所有事情一件件安排清楚。
船行不能关,帐不能毁,东西不能继续转移,越是这个时候,越得让一切看起来和平日一样。
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当屋里只剩下自己,他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巡夜司查到通济船行,不算最可怕的事;赵六开口,也不算最可怕的事。
真正让梁承业害怕的,是这次事情从头到尾,都办得太难看。
七个人死后,尸体没有收拾干净,巡夜司刚刚查出一点东西,他便让人去义庄灭迹,结果一个被抓,一个失踪,反而替巡夜司证明了那条线索是真的。
师父若知道这些,不会在意他损失了几个人。
只会问他一句,为何连门外的脚印都擦不干净?
梁承业放下茶碗,重重喘着气。
他在椅子上坐了许久,直到双手不再颤斗,才起身走向帐房最里面的书架。
书架上摆着一排旧帐册,他取下其中三本,又依次按动后面的木板,一声轻响之后,整座书架缓缓向旁边挪开,露出后方一间狭小的暗室。
暗室里没有桌椅,也没有灯,正对入口的墙上,立着一扇窄小的黑门。
门高不过五尺,门框、门坎、门环一应俱全,上边布满不少细孔,该有锁孔的位置却没有锁孔,门后是一堵厚实砖墙,从外面看去,根本不可能通向任何地方。
梁承业走进暗室,关上书架,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他没有点灯,只脱下鞋子,整整齐齐放在门坎以外,随后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枚铜钉。
铜钉只有拇指长,钉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梁”字。
梁承业双手捧着铜钉,将其缓缓按进黑门中央的一处细孔。
严丝合缝。
做完这些,他后退半步,整理衣襟,对着黑门跪了下去。
咚。
他握住门环,轻轻叩了一下。
门后没有动静。
咚。
第二声落下,砖墙深处隐约传来木头挤压的声音,象是有一根极长的门闩,正在黑暗中缓缓抽动。
梁承业将额头贴近地面,再次叩门。
咚。
第三声响起。
黑门上的木纹忽然开始蠕动,一条条纹路向门板中央聚拢,先是鼓起一道细长的裂缝,随后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张嘴,长在了门上。
那张嘴轻轻开合,声音却象是从极远的厅堂深处传来:“谁在门外?”
梁承业额头抵地:“弟子梁承业,叩门请罪。”
门上的嘴没有立即回答,过了许久,那张嘴才再次开口:“你犯了什么错?”
梁承业喉结动了一下,尽量压着恐惧,轻声道:
“七名过江客的尸体,没有处理干净,有人从他们身上查到了东西,让巡夜司查到了线索。”
“谁看出来的?”
“永安白事铺,陈礼。”
门上的嘴微微向下弯了一点,象是在思考。
半晌后,门上的嘴说道:“继续。”
梁承业连忙说:
“巡夜司开始查下游船坞以后,弟子担心他们找到地方,便让人去义庄换掉衣鞋,但一个人被陈礼抓住,另一个逃走后失踪。”
“义庄中替我们传信之人也跑了,如今巡夜司已经盯上通济船行,梁宅、仓库和旧船坞外面,都有人。”
梁承业每说一句,身体便伏得更低一些。
门上的嘴听完,久久没有出声,久到梁承业额上的汗珠,都在地上汇成了一片。
过了很久,那张嘴终于道:“为师看来,你派人去义庄,不是灭迹,你是在替他们带路。”
梁承业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弟子知错!”
“知错无用,门已经开了,脚也已经迈了进来,现在关门,只会把自己的衣摆夹在外面,让所有人都看见。”
门上的嘴问:“你现在,如何安排?”
梁承业深吸一口气,说:“尽可能让一切看上去正常,接下来,弟子会主动承担一切,将此事说成是通济船行与外人的冲突。”
门上的嘴缓缓合拢,又再次张开:“你有承担一切的心思,为师很欣慰。”
梁承业没有笑,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但很快,门上的嘴又道:“可为师已经损失了沉家大半生意,若再损失通济船行,你要让为师每日喝稀粥么?”
“不敢!”
梁承业连忙磕头:“弟子会为师父准备大量银钱,我……”
“钱再多,也是要花完的。”
门上的嘴淡淡道:“还没到关门闭户的时候,别急着将自家院子送出去。”
梁承业不敢再多说,只是低声道:“弟子愚钝,请师父明示。”
门上的嘴沉默片刻后,忽然问:“永安白事铺的陈礼,你提到了两次,一次是帮巡夜司查线索,一次是抓住赵六……他是什么人?”
“一年前,只是白事铺的学徒,后来不知为何,他有了闭目钱,便接手了铺子,将生意渐渐做大了起来。”
梁承业连忙应道:“弟子未曾与他接触过,但弟子知晓他在道上有些名声,说是擅长处理尸体、替人善后,沉玉堂死后,也是他帮巡夜司找到了凶手孙德福,至于过江客……便也因此脱身了。”
门上的嘴又问:“赵六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不知道。”
梁承业低声道:“马横逃出义庄以后没有回来,赵六则被陈礼亲自押去了巡夜司,陈礼师徒都没有受伤,至于义庄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弟子还没有查清。”
门上的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现在帮巡夜司查到了什么?”
“弟子只知晓,巡夜司盯住了船行与梁宅。”
梁承业答道:“他们还派人去了下游旧船坞,查的是黑砂、桐油、铁链和旧船……除此之外,弟子不知道。”
“不知道……”
门上的嘴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缓缓道:“陈礼从尸体上看出了多少,你不知道;他告诉了巡夜司多少,你也不知道;他在义庄里用了什么手段抓住赵六,你仍然不知道。”
梁承业满头大汗,低声道:“是弟子无能。”
“他若只看出了一些线索,便说明眼力很好;他若还看出了别的,却没有交给巡夜司,便说明心思不少。”
门上的声音依旧平静:“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该继续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白事铺掌柜。”
梁承业附和:“此人想必不简单。”
门上的嘴没理他,继续说:
“若他是那群过江客的人,为师的身份早该摆在巡夜司案头;若他一心替巡夜司办事,巡夜司便不会只盯你,而是会同样盯上过江客……他夹在两扇门中间,哪边都不想进。”
梁承业小心问道:“师父,他会不会只是没查到,或是……还没来得及说?”
“所以要问。”
门上的嘴道。
梁承业抬起头,却仍然不敢看向门板中央:“弟子派人将他带来?”
“带?”
那张嘴轻轻重复了一个字:“你的人昨夜带着刀进义庄,已经替我失过一次礼。还想再失一次?”
梁承业立即低头。
“弟子不敢,或许……弟子能请几个修行者去。”
“呵呵。”
门上的嘴笑了笑:“做事不要急躁,他替巡夜司找到了我们的门,那是他的本事,既然客人已经到了门外,便该请他进来坐坐。”
梁承业听懂了:“弟子这便准备帖子。”
门上的嘴缓缓合拢,木纹重新铺平,仿佛方才从未出现过任何东西。
就在嘴唇彻底消失以前,门后最后传来一句话。
“请陈掌柜吃饭,礼数做足些,我们的礼数到了,他便也不能再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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