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境界(本章5000字)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第29章 境界(本章5000字)
巡夜司里始终亮着灯。
陈礼与何小顺被暂时安置在前堂旁边的一间值房里。
周捕头没有多作解释,只让人送来两碗热汤和几张胡饼,说梁承业的人已经知道陈礼参与了七尸案,今夜外面未必安全,等巡夜司将事情安排妥当,再让他们离开。
何小顺折腾了一整夜,喝完汤便撑不住了,他起初还坐在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后来干脆脱下外衣垫在脑后,蜷着身子睡了过去。
陈礼也有些困,他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值房外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匆忙,偶尔夹杂着压低的说话声,巡夜司的人一批批出去,又一批批回来,整座院子象一口刚被烧热的铁锅,安静不下来。
陈礼却没有跟出去看。
赵六已经交了,替换用的衣鞋、短刀和麻绳也都交了,梁承业这个名字,更是由赵六亲口供出来的。
剩下的事情,应当由吃官家饭的人去做。
陈礼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周捕头?”
有人推门进来,朝屋内看了一圈。
陈礼睁开眼睛。
进来的是田差役,裤脚沾满泥水,额头上都是汗,他显然一路赶得很急,进门以后却没看见周捕头,不免有些发愣。
就在这时,旁边审讯房的门打开,周捕头从里面走出来,袖口沾着一点水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气。
“我在这里。”他说道。
田差役立即上前,抱拳道:“赵六的身份查过了,他确实是通济船行的人,名义上负责押货和看仓,私下里经常跟着船行的冯管事办事,昨夜逃走的那个叫马横,也在船行领钱,住处已经空了,应该还没来得及出城。”
周捕头问道:“老吴呢?”
“跑了。”
田差役答道:“我们去时,他家中没人,衣服和铺盖少了几件,应该是昨晚回去拿过东西。”
“此外,我们还在他床下找到了六两银子,米缸底下还有四两,都是刚换出来的新银,多半是来不及带走了,多半是来不及带走的碎银,邻居说他平日里穷得连酒都舍不得多喝,不可能突然攒下这么多钱。”
周捕头点了点头:“继续找,一个守义庄的老头跑不了多远,城门、渡口、车行都派人问,尤其盯着他在城外的亲戚。”
田差役应了一声,又道:“还有通济船行,我们依照名册,先查了他们在下游的几处船坞,其中有一处停了两三年,外面看着废了,里面却有人看守。”
“附近河滩全是黑砂,船坞里堆着旧木料、铁链和十几桶桐油,和陈掌柜说的全对得上。”
陈礼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周捕头问道:“进去查了没有?”
“还没有,按您的吩咐,只在外围看了一圈,没惊动里面的人。”
田差役应道:“梁宅和船行也已经派人盯住了,梁承业昨夜没回梁宅,一直待在船行后院,天亮以前有两辆车从后门出去,不知道运了什么。”
周捕头沉吟片刻,问道:“拦了吗?”
“没有。”
“做得对。”
周捕头满意点头:“先派人跟着,看看东西去了哪里。”
“旧船坞也不要急着去闯,梁承业既然已经察觉,再想从里面找到完整的东西不容易,倒不如看看他准备把什么搬走,又准备让谁替他顶罪。”
田差役抱拳领命,转身便要出去。
“等等。”
周捕头叫住他:“找几个人守住义庄,尸体上的衣鞋重新封好,任何人不得擅动,陈掌柜师徒离开以后,也别再让老吴那样的人单独看守。”
田差役点头应下,快步离开。
值房重新安静下来。
周捕头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仰头喝了大半,这才在陈礼旁边坐下。
“赵六我刚审过,他说的,和查到的都对得上。”
陈礼揉了揉眼睛,轻声道:“那便好。”
周捕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何止是好?”
“这七个人来历不明,死法不同,弃尸地点也不同,我们查了半个月,只知道他们背后有事,却连该往哪边走都摸不清,你从鞋底几粒砂、衣服上的桐油和铁锈里,替巡夜司指出了一条路。”
“如今梁承业又派人进义庄灭迹,他这一动,等于亲口承认,那条路确实能走到他门前。”
周捕头脸上难得带着几分喜色:“杀那七个人的人,藏不了多久了。”
陈礼点了点头:“恭喜周捕头。”
周捕头笑了一声:
“也该恭喜你,七尸案最后怎么定,还得往下查,通济船行也不是现在就能动,不过赵六是你抓的,这条路也是你从七具尸体上找出来的,这份功不用等案子结了才算。”
他重重一拱手:“明日,我让人把该给你的赏钱送去永安。”
陈礼笑着回了个礼。
他心头仍有些担忧,毕竟,梁承业的报复很可能直接落到自己头上。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后悔也没什么用,巡夜司的人情,也是好用的。
他看了一眼仍在长凳上熟睡的何小顺:“既然已经查到梁承业,我们师徒是不是可以走了?”
“可以。”
周捕头说道:“我原本想派两个人跟着你们,暂时守在永安白事铺,不过赵六说,他们两个拿着刀进义庄,最后一个跑了,一个落在你手里,你既然有自保的办法,巡夜司眼下又处处缺人,这两个人便先不派了。”
陈礼没有反对。
自己有死人相助是一回事,让巡夜司的人住进白事铺,则是另一回事。
有差役日夜守着,他连黑匣都不方便打开。
陈礼起身,准备叫醒徒弟。
周捕头却忽然说道:“陈掌柜,你是修行者吧?”
陈礼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赵六看不清尸床旁边的两个“帮手”究竟是什么,却肯定会将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巡夜司。
两个怪人从停尸床上突然出现,一个擅长近身擒拿,另一个中刀以后没有叫喊,甚至没有松手。
普通人听来只会觉得怪异,但周捕头自己就是修行者,见过的修行者也远比寻常人多,自然不会相信陈礼只是提前在义庄里藏了两个普通打手。
“是。”
陈礼没有否认:“刚叩门不久。”
周捕头似乎早有预料:“什么门径?”
“与收尸有关。”
陈礼答道:“究竟算什么,我自己也还没完全弄清。”
周捕头没有继续追问。
修行者的具体手段,本就是最不该刨根问底的东西。
“门径与自己吃饭的手艺相合,是件好事。”
他说道:“许多人叩门以后,才发现自己走的路与平日所做处处相冲,想往前走一步,先得把半辈子的活法推翻,你本就靠收尸吃饭,往后只要继续把尸体收好,手艺与修行都不会眈误。”
陈礼想了想,重新坐了下来。
以往他不敢轻易向别人打听修行,赵掌柜只卖东西,问得多了容易暴露黑匣与闭目钱;其他修行者来历不明,更不能随便交底。
周捕头则不同。
两人已经一起办过几次案子,对方也知道他刚刚叩门,此时不问,以后未必还有这么合适的机会。
“周捕头。”
陈礼说道:“我一直有些事情不明白。”
“说。”
“修行境界,究竟怎么分?”
周捕头笑了笑,将茶碗放在桌上,没有故弄玄虚,直接便说了起来:
“世间门径千千万,各自走法不同,不过境界大体都用六个称呼——叩门、登堂、入室、成家、立业、开宗。”
这些名字,陈礼还是第一次完整听见:“这六个境界,有何不同?”
“能找到自己的门径,让它对你有所回应,便算叩门。”
周捕头道:“但叩门只是看见了门,也伸手将它推开了一道缝,你知道自己能做到一些从前做不到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能成,什么时候会失败,也不知道代价究竟是什么。”
陈礼想到了秦九山。
自己强行逼问,让那点残灵彻底散去,便是没摸清代价。
“登堂呢?”
“摸清规矩。”
周捕头道:“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也能让自己的手段稳定用出来,不再全靠运气,便算真正登堂。”
“叩门时,你只是知道自己能做成一件事,可登堂以后,你便能清楚知道这件事能怎么做、该怎么做。”
陈礼若有所思。
自己现在能够借死人情让尸体说话、行动,也知道强迫会损耗灵性,自愿相助的消耗则较轻。
可这些仍只是零散经验,离“摸清规矩”还差得很远。
“入室,是不是比登堂再强一些?”
“自然。”
周捕头道:“登堂是知道手段怎么用,入室则是让这些手段彼此连起来,真正成了体系,遇见不同的事情,该用什么办法,能做到什么程度,自己心中都有数。”
“能入室的修行者,放在任何一处都已能独当一面,在江湖上可作大侠,在一府之地的巡夜司,可作捕头。”
他指着自己,笑道:“当然,我的门径不擅战斗、更擅追踪寻迹,厉害的入室境,一个能打我三五个。”
闻言,陈礼想了想,又问:“临江有多少入室境修行者?”
“具体多少,没人知道。”
周捕头道:“修行者若不主动显露,谁也看不出来,临江水陆交汇,商旅众多,明里暗里的修行者自然不少,不过大多数人一生都停在叩门和登堂,能入室的,已经不算寻常人物。”
陈礼问:“成家呢?”
周捕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里说的成家,不是娶妻生子。”
陈礼原本也没往那边想。
可听见这句话,脑中还是闪过一座宅院、一位温柔识字的妻子,还有铺子里每日都数得清楚的银钱。
周捕头继续道:
“所谓成家,是成为大家。”
“到了这一境,你在自己的门径上已经有了完整章法,不再只是沿着前人的说法摸索,也不再只会零零散散的几种手段,那条路上,开始有你自己的东西。”
“临江虽然繁华,修行者也不少,可真正能够成家的,掰着指头也数得出来,这样的人,无论走的门径是否适合正面厮杀,都称得上一声大高手。”
陈礼心中微动:“梁承业是成家境?”
“不知道。”
周捕头答得很快:“他没有在我面前显露过门径,是不是修行者,走的什么路,到了哪一步,我都看不出来,所以与修行者打交道,最忌讳只凭身份和名声猜深浅。”
陈礼点了点头。
这正是天下三千门径最麻烦的地方。
一个看起来只是船行富商的人,可能是普通人,也可能早已入室,甚至成家,不真正动手以前,谁也说不准。
“立业和开宗呢?”
“离你还远。”
周捕头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解释了两句:“成家,是自己成了大家,立业,则是自己的门径已经足以撑起一方基业。人可以不在眼前,手段留下的影响却依旧存在。”
“有人立的是一座医馆,有人立的是一条商路,也有人立的是一军规矩。”
“到了立业境,此身所在,便为他之天地,入了他的天地,他的规矩就是规矩。”
“至于开宗……”
周捕头停顿片刻,沉声道:
“那是将自己走出来的东西,整理成足以让后来人借鉴的宗理。”
“这并非让徒弟照抄他的门径,门径若能照抄,天下便不会有三千路,开宗者教的是如何找路、如何辨路、如何不在路上堵死,至于最后推开哪一扇门,仍然要看后来人自己。”
“到了开宗境,究竟有多强,真的很难解释。”
他摇了摇头:“我只听说过,气味这一门的开宗祖师,已能够通过气味找到这世上一切的痕迹,甚至能够自行定义气味,再通过气味去改变一件事的本质。”
陈礼没太听懂:“前者我还能理解,后者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太明白。”
周捕头失笑:“我要是能明白,就不会卡在入室境五六年了。”
陈礼想了想,忍不住问:“临江有开宗境的人吗?”
周捕头笑了:“这种人物,不是临江城该操心的。”
陈礼也没有继续问。
他现在只是叩门,连登堂都还远,确实没必要先替开宗的人操心。
于是,他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境界高了,手段便一定会变强?”
“会。”
周捕头回答得很肯定。
“但不是简单地多几分力气,也不是每过一境,便凭空多出一招。”
“对门径理解得越深,原本的手段会更稳、更远、更重,也会从同一条根上,慢慢长出新的枝杈。”
“有些门径刚叩门时,看着极不起眼,不过是鼻子灵些、针脚稳些、帐算得快些,甚至只让一碗汤多热片刻。”
“可路走得够深,能辨的未必只有香气,能缝的也未必还只是衣裳。”
他看向陈礼:“你现在或许觉得自己不太厉害,将来未必还是如此。”
陈礼没有接话。
他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能力弱。
只要死人愿意相助,一具修行者尸体便足以在黑暗中拿下一个熟练打手,若以后能够承下更多死人情,或者让尸体保留更多生前手段,会走到哪一步,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眼下最麻烦的,是尸体消耗和保存的问题,当然,还有收拾尸体这个过程……太费时间了。
这些问题,会在境界提升后,得到改善么?
“境界到了,便自然能突破?”
陈礼又问。
周捕头摇头:“手艺是路,门愿才是能够打开门的钥匙。”
“只有手艺,没有门愿,你可能在门前站一辈子;只有门愿,没有手艺,撞破头也进不去。”
陈礼问道:“什么是门愿?”
“你真正想凭这条路做到的事。”
周捕头道:“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东西,也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漂亮话……有人学医,是想让某个人活下去;有人练刀,是想再也不受人欺负;有人经营商路,是想让自己的货走到天下每一座城。”
“愿得真,手艺也到了,门才会再开。”
“陈掌柜。”
周捕头看着他,反问道:“你想凭收尸这条路,做到什么?”
陈礼一时没有回答。
赚钱,买宅子,把永安白事铺做大。
不再被黑衣人按着头做事,也不再因为别人一句话便要冒险。
找一位识字、温柔、出身清白的妻子。
往后出门人人称赞,回家有人等,活得象个真正有家有业的人。
这些念头看似许多,可落在心里,其实都是同一件事。
他想活得体面。
只是这句话在心中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还没想清楚。”陈礼说道。
周捕头并不意外,点头道:“此事不急,可以慢慢想,门愿不是今日说一句,明日便能改的东西,真到了那一步,你自己会知道。”
陈礼点头。
周捕头讲到这里,也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给陈礼递了杯茶:
“我说的只是大概,每条门径不同,同一境界表现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真正该怎么走,别人教不了你,别人也不能把路一步步教给你,那便是他的路,不是你的。”
陈礼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周捕头自己喝了口茶,笑道:“难怪陈掌柜在验尸、收尸方面如此厉害,以前我还不解,如今看来,原来是因为您进了收尸门径,如此看来,将来我们的案子会好办许多。”
陈礼微微一笑:“只要给够钱,便不成问题。”
周捕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何小顺被笑声惊醒,茫然地从长凳上坐起来:“抓到梁承业了?”
“还没有。”
陈礼站起身:“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何小顺揉着眼睛,披好外衣。
师徒二人走出值房时,天色已经大亮。
巡夜司中仍然有人进进出出,通济船行、旧船坞、老吴与梁承业这些名字不断从各处传来。
陈礼没有停下听。
从这一刻开始,这些事情已经归巡夜司管了,他只将周捕头方才说过的六个境界,重新在心中过了一遍。
叩门,登堂,入室,成家,立业,开宗。
这条路,还有很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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