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过江客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第21章 过江客
去义庄的前一晚,陈礼将收尸箱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腐香母、白布、针线、梳子、棉花和香粉一样不少,除此之外,他又往箱底放了一把处理尸体用的短刀,一柄敲棺材钉的小锤,还有七八根比寻常棺材钉更长些的铁钉。
无痕线也带了一卷。
这东西原本是用来缝合尸身的,足够细,也足够结实,真遇到危险,未必能伤人,至少可以绊一下脚,或者暂时缠住什么东西。
陈礼看着满满当当的箱子,仍旧觉得不太安心。
七具来历不明的尸体,其中几人生前可能还是修行者。
杀死他们的,同样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
他现在虽已叩开门径,却只知道自己能让承下死人情的尸体听从指挥。
可义庄里的死人愿不愿意承情,他没有把握;即便愿意,尸体能不能保留生前的本事,同样不知道。
真碰上活着的修行者,他手里的短刀、铁锤和棺材钉,也只能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准备充分些。
至于到底有没有用,得等危险来了才知道。
陈礼最终还是将粗布包裹放进箱子最底下。
黑匣被裹得严严实实,夹在白布和寿衣之间。
这些尸体死得异常,他若不带黑匣过去,反倒不合适。
第二日一早,两名巡夜司差役便来到永安白事铺门前,带领他们前往义庄。
其中一人姓曹,四十来岁,脸长得有些严肃。
另一人姓田,年纪轻些,一路上话不多,只偶尔看一眼陈礼身后的收尸箱。
何小顺推着小车,跟在三人身后。
为了维持带徒弟练手的说法,他自然必须一同前往。
况且,陈礼也确实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在旁边帮忙。
何小顺脑子不算聪明,却足够听话,让他闭嘴时,他便不会乱说,让他递工具时,也很少拿错。
只是,现在的何小顺仍然只是普通人,若黑衣人那样的修行者闯进永安白事铺,他连跑都未必跑得掉。
陈礼看了一眼正在推车的徒弟。
以后若有机会,或许也该替这小子准备一份叩门药。
不过,不是现在。
他连自己的门径都没摸清,更不知道不同的人服药以后会遇到什么。
何小顺虽然有些笨,却是他亲手捡回来、又养了一年的徒弟。
拿徒弟试药有些不太体面了,至少得等他把叩门的规矩再弄清楚些。
几人出了城门,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土路向西北方向行去。
义庄距离临江城约有三里,再往后便是埋葬无主尸的义冢。
道路两旁树木茂密,枝叶挡住大半阳光,即使已近午时,林间依旧显得阴冷。
何小顺走着走着,忍不住靠近陈礼一些。
“师父。”
“恩?”
“这附近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正常人没事来义庄做什么?”
“那我们算什么人?”
陈礼转头看他。
何小顺立即低头推车:“我随便问问。”
这孩子,问的问题越来越不着调了。
土路尽头,终于出现一座低矮院落,院墙不高,墙皮已经脱落不少,两扇木门被风吹得发白,门檐下挂着一只褪色的白灯笼。
白灯笼随着风轻轻晃动,没有点火,却比夜里亮着时更显得阴森。
曹差役上前拍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手里还提着一串钥匙。
“曹爷。”
老头认得巡夜司的人:“今日怎么又来了?”
曹差役向旁边让了一步:“这位是永安白事铺的陈掌柜,以后义庄无人认领的尸体,可能要交给他们收殓。”
老头上下打量陈礼一番:
“陈掌柜?听说过,沉家那位老爷,便是你收拾的?”
陈礼拱了拱手:“是我。”
老头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何小顺身上:“这是徒弟?”
“是啊,手艺太差。”
陈礼说道:“带来见见真正难收的尸体。”
何小顺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反驳。
老头打开院门:“先进来吧。”
义庄比从外面看起来更破,院中长着不少杂草,靠墙堆着几捆发黑的草席,正中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两个木桶,桶底结着一层暗绿色水垢。
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停尸屋,还未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混着香灰、腐肉和潮木头的气味。
何小顺皱了皱鼻子。
守庄老头却象是早已习惯,说道:
“西屋四具,东屋三具,最早送来的已经十多日,再不下葬,怕是连草席都兜不住。”
他说完,看向两名差役:“巡夜司到底准备查到什么时候?再这样下去,尸体可不好收拾了。”
曹差役道:“周捕头自有安排。”
老头撇了撇嘴,没有再问。
他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西屋的锁,门板刚刚推开,浓重尸臭便涌了出来。
田差役下意识后退半步,何小顺更是屏住呼吸,脸色有些难看。
陈礼从箱中取出清秽香,点燃后插在门边,淡淡烟气散开,尸臭稍微压下去一些。
屋中只有一个小窗,靠墙摆着四张简陋木板床,每张床上都盖着一块发黄粗布。
尸体脚边各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发现时间和地点。
陈礼先走到最里面。
这是最早送来的那具男尸,发现地点是城北废砖窑,尸体停放十几日了,死因疑为心脉破碎。
他先看了看木牌,又掀开盖尸布。
男人约莫三十馀岁,身材中等,因为停放太久,脸部已经开始肿胀变色,嘴角也有污液渗出,胸口看不见明显外伤,只有靠近心口的位置,留着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手掌和指节有厚茧,却不象常年干粗活留下的,更象是经常握着某种细长兵器。
陈礼戴好手套,先摸了摸死者的手腕,又托起下颌,准备查看口鼻和牙齿。
手掌刚刚碰到尸体,一道轻微震动,便从收尸箱底部传了出来。
很轻,隔着白布和木箱,旁人几乎不可能察觉。
陈礼的动作却停了一瞬。
果然来了。
他很快恢复平静,继续检查尸体的口鼻。
曹差役站在身后问:“陈掌柜,看出什么了?”
“腐坏得厉害。”
陈礼说道:“若想保住身上的痕迹,今日便得先处理。”
他说完,转头看向何小顺:“过来。”
何小顺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走到尸体旁边。
陈礼将一副旧手套递给他:“你先看。”
“看什么?”
“什么都要看。”
陈礼说道:“先别急着洗,也不要缝,更别想着怎么装棺,从头到脚检查一遍,衣服哪里不合身,手上有什么伤,鞋底沾着什么,身上哪些地方看起来不对,全都记下来。”
何小顺愣了愣:“这不是仵作干的活吗?”
“仵作看的,是人因何而死。”
陈礼说道:“咱们不必看那个,咱们看的,是尸体身上哪里不对劲,连尸体有什么问题都看不出来,动手以后,只会把线索和伤口一起缝没了。”
曹差役听见这番话,微微点了点头。
周捕头让陈礼过来,本来就有借他验看尸体的意思,如今陈礼愿意教徒弟仔细检查,也能避免收殓时损坏案证。
听了师父的话,何小顺只好在木板床旁蹲下。
他先看了看死者的脸,又小心掀起衣袖,动作慢得厉害,但至少足够认真。
陈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先从衣服开始。”
“为什么?”
“衣服比尸体干净。”
“哦。”
何小顺立即去检查衣领和袖口。
陈礼抬起头,又向守庄老头问道:“这里有没有干净些的小屋?”
“做什么?”
“最早这具尸体已经开始烂了。”
陈礼从箱中取出装着不腐香粉的小瓶:“我要先调一点压尸气的香泥,这里气味太重,分不清药量。”
老头向院子另一边指了指:
“井后面有间放帐册和香烛的小屋,平日没人进去。”
陈礼将不腐香粉收进袖中:“多谢了,借用片刻。”
曹差役问道:“需要人帮忙吗?”
“不必。”
陈礼说道:“配香的活我一人就能干,何小顺检查完衣物以后,再来叫我。”
说完,他提起收尸箱中装香料的小匣,独自走向井后的小屋。
小屋果然很窄,里面摆着一张缺角木桌,两边堆着纸钱、残烛和几本发霉的旧帐册,没什么东西。
陈礼关上门,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靠近,这才打开手中的小匣。
黑匣被粗布包裹着,静静躺在最下面,匣盖已经自行打开,里面多出一封信。
陈礼拆开信封。
“陈兄见字如晤。”
“沉玉堂一事方才了结,陈兄便将七名知情之人逐一清除,行事果断,实在令人佩服。”
陈礼看到第一句,眉头便皱了起来。
沉玉堂?七名知情者?这两件事,果然有关联?
他继续往下看:
“只是这七人原本便属同一路数,虽分头办事,尸身上却还留着不少能够彼此印证的东西。”
“如今尸体全部落入官府手中,陈兄又主动进入义庄善后,虽可挽回局面,却仍有几处遗漏需要处理。”
“衣物有衣物的规矩,身份有身份的记号,往来传讯,也自有留下凭据的办法。”
“有人临死以前虽试着毁去自己的来历,却未必毁得干净;也有人身上还留着与沉家产业有关的传讯之物。”
“此外,七人之中有数人死前或死后曾在同一处停留,活人知道换衣换鞋,尸体却不会替自己抹去沿途留下的痕迹。”
“如今七具尸首全在官府手中,若被人放在一起细查,迟早能够看出他们并非互不相干。”
“陈兄既已亲自进入义庄,正好将这些能够把七人串在一起的东西逐一找出。”
“该毁的毁,该换的换,莫等官差先替你找出来。”
“那擅长使人困倦之人,虽然逃过孙德福一案,却仍可能因为这些同伴的尸体暴露。”
“此七人皆与他一同过江,也曾替陈兄打探沉家商路、货仓与合作商户。”
“如今事情已成,他们确实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
“只是陈兄下次灭口,最好不要将尸体全部送到同一间义庄。”
“万望谨慎。”
陈礼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七个人与那个擅长使人困倦的黑衣人一同过江,也曾替他打探沉家的生意。
至于黑匣所说的衣物、身份、传讯以及沿途留下的痕迹,究竟是什么,又藏在哪里,信上没有说。
得自己找。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淅。
这些人不是死在黑衣人手中的敌人。
他们,就是黑衣人的同伙。
沉玉堂死前,黑衣人背后的势力早已派了许多人进入临江。
有人打探商路,有人调查铺面和仓库,或许还有人专门负责接触沉家的掌柜、管事与伙计。
他们杀掉沉玉堂,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沉玉堂的生意。
可如今,七名过江客全都死了,说明临江城中还有另一群人,已经盯上了他们,并且抢先一步下了手。
陈礼缓缓折好信纸,重新放回黑匣。
难怪他们这半个月来没找自己。
原来……是踢到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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