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棋盘已经摆好

朝歌城。

深宫偏殿之中，檀香袅袅。殿门早已闭合，外间宫女侍卫也被妲己尽数遣退。

轩辕坟三妖与妲己坐于室内，如今的妲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刚踏入朝歌、连自身命数都无法掌控的无知少女。执掌玉朝多年，朝堂内外、人情世故、天下局势，她看得比许多修行之人还要透彻，身上自带一股威势，这份气度反倒让人忽略了她那张魅惑人心的脸。

胡喜媚将崇城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待她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

妲己手指轻轻落在桌案边缘，目光却已经落到了玉昆山身上，聪慧如她，早已想通其中关节。

“仙师，圣人……当真会答应此议吗？”

玉昆山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自然不会。”玉昆山伸手端起身前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若当真仙归仙，凡归凡，玉朝和西岐谁能赢？”

“那还用问？”胡喜媚几乎想都没想，“当然是我们，他们西岐那些兵将也并非一无是处，可这些年他们一直四处征伐，底子早就快打空了。崇城外这几仗要不是姜子牙身后总能从昆仑请人下来，本帅早把他们打得丢盔弃甲了。”

“小弟，你是说……”聪慧如青丘雪，也转瞬间明白了过来。

“西岐真正的底气，从来不只是西岐。”玉昆山缓缓道，“若仙人全部退出，双方只凭兵马、粮草、城池、人口、国力与民心争天下，西岐胜算太小。玉朝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北方已经安定，各州粮仓充足，军械也在不断更新。”

他说到这里，看向妲己。

“人间之事，你最清楚。”

妲己略作思索，开口道：“若只是凡人争战，玉朝如今确实占优。西岐精兵不少，将领也多有能征善战之辈，可西岐领土毕竟有限。前些年接连征伐，青壮与粮秣都消耗甚重。玉朝这些年一直在休养。若双方都没有仙人相助……寡人有把握赢。”语气并不张扬，却很坚定。

玉昆山点了点头。

“你明白，那位自然也明白。若只是一个人间王朝，输便输了。洪荒这么多年，人族王朝换了不知多少。可这一劫不一样。人皇之争，是封神的一部分。西岐不能败得太早，姜子牙更不能败。”

说到这，玉昆山指尖闪过一抹清光，虚空之中浮现姜子牙与申公豹的虚影。

“同具飞熊之相，姜子牙是阐教选定的封神之人，可这世上偏偏还有一个申公豹，如一阴一阳，此消彼长。只要西岐还在，姜子牙便仍旧执掌西岐兵权，仍是伐国之相，封神之事便还在阐教掌控之中。可一旦西岐败亡呢？”

没人回答，答案却已经很清楚，玉昆山慢慢说道：“元始可以容许西岐输一场，却不能容许姜子牙输掉这一劫。”

殿内再次沉默下来，妲己垂眸思索片刻，终于将前后的事情完全串联起来。

“所以……仙师提出这个条件，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等圣人答应。”她抬起眼睛，“而是在等他拒绝。”

“不错。路，贫道给过了。是他们自己不走。”

妲己和青丘雪眼中闪过了然，同时心中不由得有些发紧，因为她们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经越来越接近，心中的危机感和兴奋感也越来越盛。

胡喜媚眼睛眨了眨，片刻后忽然“啧”了一声。

“小弟，你们这些聪明人说话就是麻烦。想打就打，还非得绕这么大一圈。”

青丘雪忍不住笑了：“所以你只能去打仗。”

“我打仗怎么了？”胡喜媚顿时不服，“崇城不是守住了嘛！”

“是是是，胡大元帅威风。”

“那当然。”

两人斗了一句嘴，殿中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倒是散去了几分。玉昆山没有制止，等两人安静下来，他才重新开口。

“所以，昆仑那边不用等了。”玉昆山指尖轻轻点在桌案上，“这些年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从现在开始，都动起来吧。”

妲己最先坐直身体。

“仙师请吩咐。”

玉昆山先看向她。

“你这边就一个字，守。”

妲己妙目微怔：“守？”

“不错，接下来不管昆仑给出什么答复，只要西岐没有真正打到国门之前，玉朝都不要主动西进。各城守好，粮草继续囤积，军械照常打造，兵卒照常操练。该开荒的开荒，该修路的修路，该安民的安民。”

玉昆山语气很平静。

“仙人的仗，让仙人自己打。人间这边，不要跟着他们一起乱。”

妲己没有立刻应下，她听出了玉昆山话中尚有未尽之意。

“那要守到什么时候？”

玉昆山目光向西，视线似乎穿透了隔着厚重宫墙，望向了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岐。

“等，等阐截两教真正入劫。等封神榜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等仙家的争斗将要落幕。”

妲己眼神渐渐变了。

“那时再出兵？”

“对。”玉昆山重新看向她，“那时候不出兵则已。一旦出兵，就不要再给西岐第二次喘息的机会。不要一城一地慢慢磨。把这些年积攒的粮草、军械、兵力全部压上去。”

他的声音并没有变重，却让殿中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一战灭西岐，定天下！”

妲己安静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向玉昆山郑重行了一礼。

“寡人明白。仙师只管去做仙家之事。人间，孤会守好。”

玉昆山轻轻点头，没有再嘱咐什么。这些年妲己已经证明，她并不需要别人时时刻刻站在身后告诉她该做什么。

安排完人间之事，玉昆山转头看向青丘雪。

“大姐，接下来你这里最是辛劳。”玉昆山道。

青丘雪闻言一笑：“小弟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姐弟一体，何来辛劳一说。”

“先说民间，之前铺开的那些地方，都可以发动了。”

青丘雪神色顿时认真起来，她当然知道玉昆山说的是什么，这些年来，狐族散入各地，建庙宇塑金身，救济百姓，教导百姓祈福祝祷之法。

最初只是小范围，后来随着玉朝安定，受到恩惠的百姓越来越多，这些最简单的祝祷方式，也渐渐从一村一乡扩散到更多地方。

百姓并不懂什么愿力，更不知道自己每日所求的一声平安，一句丰收，一个“愿儿女无病无灾”，在修行者眼中会化作什么，可青丘雪知道。

“小弟的意思是，全都发动？”

“是，但切不可操之过急，缘法之妙，不可强求。”

“明白了。”青丘雪轻轻点头。

玉昆山袖袍微动，一枚不过巴掌宽的青色玉简出现在掌中。玉简表面只有一道极其简单的封禁，将其中内容彻底隔绝，他将其递了过去。

“此物还望大姐替我跑一趟，去地府，交予平心娘娘。”

青丘雪接过，入手微凉。平心娘娘，那可不是寻常地府鬼神，六道轮回之主，地道圣人。能让玉昆山特意亲笔写一封手书，还要她送去，里面显然不会只是几句问候。

“我知道了。”青丘雪没有问玉简中的内容，若是她能知道的，小弟必会教她知晓，不能说的，也是出于她们的安危考虑，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只会死得越快。她郑重将玉简收入袖中。

“还有东海。”玉昆山接着说道。

“龙族？”

“嗯。”

青丘雪稍稍坐直了些，这些年她负责的事情太杂。狐族本就善于隐藏踪迹、打探消息，她与四海之间也一直保持着联络，因此有些事情，反而是她比妲己和胡喜媚知道得更早。

“敖广曾与我通信，其余三海的龙族那边最近确实不太安分。”她主动开口，“西海也有几支旁支与西方来往越来越密，近年来恐怕西海龙王也有所意动。东海那边已经派人提醒过几次，只是四海分治多年，敖广也不好直接插手别家龙宫之事。”

“以前不行。”玉昆山道，“现在可以了。”

青丘雪眼神微凝。

“小弟想让东海做什么？”

“出兵，一统四海。”

青丘雪愣住，胡喜媚也转过头来，玉昆山神色却没有变化。

“你告诉敖广，四海分得太久了，该收一收了。趁着量劫天机混沌，龙族自己必须先统一。昔年之约，若想成事，就此一搏。”

青丘雪若有所思。

“四海龙族一脉同源，虽有分歧，但到底是手足至亲，若当真不愿归顺，我怕敖广那边……”

“若愿归于一统，自然最好。能谈便谈。愿意重新共尊龙族一脉，过往之事便不必深究。若是不愿……”玉昆山沉默了一瞬，“真已经选好了的，那便把他们从龙族里剔出去，敖广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剔出去，而非斩杀，已经是看在东海龙族与自己盟友的关系，不然，斩草不除根，断不是他的风格。

青丘雪明白了，小弟要的不是要四海血流成河，也不是东海为了争权，强吞其他三海。他真正要的是让这个从龙汉初劫之后便一直分散沉寂的古老种族，在这个封神量劫期间重新拥有一个统一的意志。

“我明白了，这便联系东海。”

“好。”

青丘雪将这件事也记下，至此，她一个人已经揽下了三条完全不同的线。事情不少，但她反而没有多少压力，这些事本就是狐族最擅长的。

安排完青丘雪，玉昆山最后才将目光转向胡喜媚。见他终于看过来，胡喜媚当即坐直身体。

“说吧，小弟，需要我干什么？我胡喜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练兵。”

“……”胡喜媚脸上的期待瞬间没了。

“小弟，你什么意思？她们两个一个管天下，一个跑地府，还要调龙族。”胡喜媚指了指妲己，又指了指青丘雪，最后指向自己，“轮到我了，就两个字，练兵？”

“西岐粮草不足，如今已经退兵，短时间内不会再主动发兵。你和那些妖王正好留在朝歌，你带着袁福通去找陆压，他如今就在朝歌城中的妖族营地。”

胡喜媚微微一愣。

“找他干什么？”

玉昆山看着她。

“昔日北海袁福通布下的那座周天星斗大阵，终究是残篇。袁福通虽补了一部分阵图，也重新祭炼了阵旗，可真正的周天星斗大阵，又岂是靠几十张残破阵图就能补全的。那陆压道人身份不俗，真正的周天星斗大阵，就掌握在其手中。你和袁福通去向他请教，真正的阵理如何运转，主星怎么排，星幡该如何祭炼。”

“待你修成之时，我要你统领妖族，布下周天星斗大阵，参与封神量劫之争。”

周天星斗大阵乃上古妖庭用以横压洪荒的绝世大阵，远古时期唯有妖族皇者与十大妖圣才有资格掌握其中精妙，玉昆山派胡喜媚与袁福通去向陆压求这一份传承，其目的不言而喻，相信陆压也必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原本玉昆山只想让胡喜媚去的，但自己这二姐，斗战天赋超绝，在阵法上却不尽如人意，反倒是袁福通在阵法一道上颇具天资，索性就让他们一起去，这两人一动一静，相辅相成，暗合太阴太阳之位，倒也合适。

“行，这活我喜欢，明早我就带着袁福通去拜访前辈。”既要求学，自然就得称呼前辈了，这可是大姐教导过的礼仪。

三人的事情都安排完，妲己看向玉昆山。

“仙师，那您呢？”

玉昆山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终于坐直。

“我去金鳌岛一趟。阐教的人还会继续下山，十二金仙，三代弟子，乃至更多门人。到了那时，仅凭玉朝如今这些修士挡不住。棋盘已经摆好，截教，也是时候入这场棋局了……”

殿外日影西移，四人不知不觉已经谈了许久。

夕阳从宫墙尽头落下，将整片朝歌染成一片暗金，城中炊烟已经升起，街巷之间人声依旧。

百姓并不知道刚才这座宫殿里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远在人间之外的许多东西，已经悄然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