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金鳌岛上金钟响

东海之上，碧波万顷。越往海外深处，凡俗气息便越发淡薄，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海天尽头，一座仙岛悬于烟霞之间。岛上灵峰秀水，古木参天，仙禽灵兽隐现山林，天地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气。

一座座仙山云雾缭绕。偶有仙鹤掠过，也只留下一两声清鸣。远远望去，当真如一方独立于洪荒之外的世外净土。

一道白色遁光自西方而来。尚未靠近金鳌岛，护岛大阵便自行裂开一条通路。

玉昆山脚下流光微转，径直落向碧游宫。

守在宫门外的水火童子远远看见他，笑着迎上前来。

“玉道友有礼了。”

玉昆山报以一笑。

“水火道友，烦请通报圣人一声。”

水火童子眨了眨眼。

“老爷吩咐了，若是玉道友前来，不必通报直接进去便是。”

玉昆山进了碧游宫，只见通天教主正斜靠在云床之上，一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随意翻看着一卷道经。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有抬。

“回来了？”

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一个出门许久的自家晚辈。

玉昆山上前行了一礼。

“见过圣人。”

“行了。”通天将手中道经随手往云上一扔，“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少来这些虚礼。”

玉昆山也不客气，在旁边蒲团上坐下，通天这才抬眼看他。

“你此番前来，可是阐教那边有什么动作了？”

玉昆山点头，将崇城之事和通天教主说了一遍。

“黄龙、慈航、文殊、普贤四人已经回了昆仑。晚辈提出仙归仙、人归人，他们四人做不了主，回去请示元始圣人了。”

通天嗤笑一声。

“请示有什么用？元始又不会答应。若没有玉虚宫那些弟子帮忙，凭如今的西岐，拿什么和玉朝打？”说完，他仰头饮了一口，“更何况还有姜子牙，你渡了那申公豹进你玉朝，形势可就不一样了。西岐可以输几场，姜子牙却不能把封神之位输给申公豹。”

能成为圣人的，自然没一个是简单的，通天教主转瞬间就将玉昆山这阳谋看得清楚。

玉昆山闻言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总得让他亲口拒绝。”

通天持杯的动作略微停顿，随后便笑了。

“你小子，竟这点法理道义都不肯相让。”

玉昆山已经把一条路摆到了所有人面前。阐教退出西岐，玉朝这边的仙人一样退出，两边谁也不占便宜，最后谁得天下，全凭人间自己去争。

黄龙等人站在自身的角度，自不愿意在劫数中承担身死道消的风险，都觉得可以谈。

可元始天尊的角度却与他们不同，在整个阐教的利益面前，个别弟子的牺牲，在圣人眼中是允许的，大不了事后再补偿他们。

这就如同前世公司领导与员工之间的矛盾，因为身处的阶级不同，眼光自然也不一样。

玉昆山现在就是在逼着元始摇头，待对方拒绝之后，那么等下一批阐教弟子再度下山之后，很多事情也就不必再争什么对错了。

玉昆山笑道：“路总是要先摆出来的，至于别人走不走，那是别人的事。”

“他不会走。”通天淡淡说道。

玉昆山点头：“所以晚辈来了。”

碧游宫内安静了片刻，一缕清风自殿外吹来，吹动宫门旁悬着的玉磬，发出清脆悠远的轻响。

通天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大殿，望向外面的金鳌岛，那些沉在云雾之中的山峰，沉静空幽，寿鹿仙狐，灵禽玄鸟嬉戏林间，好一派仙家光景。

那里有很多他的弟子，多宝、金灵、无当、龟灵……还有那些散居金鳌岛与海外诸岛的二代、三代门人。

片刻之后，通天收回目光，沉静开口。

“封山的时间，差不多也到头了。”

玉昆山抬起头，他此次来金鳌岛，本就有此意。但这句话不该由他说，封山令是通天下的。如今要开山，自然也该由通天亲口决定。

通天神色少见地认真起来。

“本座让他们闭门这些年，从来没觉得真靠封山就能躲过封神。封神榜都已经立了。劫气已经入了截教。躲？”通天摇了摇头，“又能躲到哪里去。”

圣人门下弟子，享圣人大教气运。得了多少好处，便要担多少因果。截教又本就是封神大劫两大主角之一。除非真有云中子那种福德深厚，本就不在榜中的人物，否则劫气真正缠身之后，又岂是一扇洞府石门能够挡得住的。

“当初封山，一来是为了清理门户。本座那时候的截教，看起来万仙来朝，声势鼎盛，实际上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乌七八糟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面色微冷，显然是想起了长耳那帮投机取巧、食人修炼、借着截教名头四处作恶之辈。昔日万仙来朝的盛景，如今再回头看，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繁荣，通天自己也说不清了。

“那些孽障，该逐的逐了，该死的也死得差不多了。如今留下来的，至少还知道自己修的是什么道。二来，是不想让那些弟子太早被劫气勾出去。”

玉昆山明白通天的意思，截教门人众多，且向来散漫。同门之间私交又极深，一人遇险，便能引出三五好友，好友再出事，又牵出师兄、师姐、师叔。到最后，因果像蛛网一般越缠越大。

原本封神之中，截教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被拖进战场的。一个一个下山，一个一个上榜。表面上截教有万仙，真正每一次到了阵前，却往往只有寥寥几人。

“最后一个原因……”通天目光落到玉昆山身上，“是为了等你。”

看着殿下那一向持重的道人罕见地露出愣神的表情，通天忍不住轻笑出声。

“怎么？真当本座这些年让整个截教缩在金鳌岛，是怕了元始？”

“……”

“你是本座选的破运者。你在外面折腾得越久，原本那条路便被你搅得越乱。朝歌里有了新王，玉朝立起来了，申公豹跑到了你这边，龙族、妖族，乃至西方那些事情，也全都被你搅了进去。连混沌钟这等至宝都跑到了你手上。”说到这里，通天再次感慨自己当初真是眼光独到，“若是本座一开始便把门下弟子全放出去，量劫提前发起，与你的合作怕是也达不成了。”

玉昆山沉默片刻，向通天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教主体恤。”

通天摆了摆手：“谢什么。当初说好了，你帮本座破运，本座助你成道。你我各取所需。算不上谁欠谁。”

这也是两人从最初便定下的关系，不是师徒，不是主从，而是合作者。只是随着这些年一路走来，这份最初单纯为了各自目的而形成的合作，早已变得比当初复杂许多。

通天重新靠回云床。

“你既然来了，想必不是只为了听本座说一句开山。”

玉昆山点了点头。

“晚辈确有一事。此次开山，与从前不能一样。”

通天眉梢轻挑。

“说下去。”

玉昆山略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

“过去截教最大的问题，不是人少，恰恰是人太多。门人遍布洪荒，各自又有洞府、朋友、弟子。平日自然无碍。可量劫一起，所有人的因果全部纠缠在一起，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玉昆山抬起一根手指。

“散！”

“今日若是这个道友出了事，便有两三人下山相助。明日若是那位师兄身死，又引来几位同门报仇。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因果下山。可到了阵前，面对的可能是整个玉虚宫。”

通天脸上的随意一点点消失，他自然知道玉昆山说的是什么，这本就是原本截教覆灭的轨迹之一。

弟子太多，重情重义者又太多，最终反而被一根根因果线牵着鼻子，逐个走入局中，截取生机变成斩断生机。

玉昆山继续道：“既然这一次躲不过了，那便不能再让他们一个一个进去。不出则已，一旦入劫，我希望教主能够予我权限，截教要听我调度！”

这句话说得猖狂，甚至有些无礼。但玉昆山早已深思熟虑过，截教门人众人，其中大神通者比起阐教，只多不少。但就是因为太散，才容易被逐个击破。

所以在接下来即将开启的封神大战之中，玉昆山要做的，就是作为指挥官，进行资源的整合和人员的调度，对截教进行军事化管理！

通天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忽然叹了一声。

“一万人若各打各的，也未必比得上一百人令行禁止。”通天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在人间看他们打仗打多了，说话越来越像个将军。”

“……”玉昆山笑道，“道理都是相通的。阐教门人少，所以反而容易集中。截教若还像过去一样各自为战，再多的人也经不起耗。”

通天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唯有如此才能将截教的优势发挥到最大，让他截教在这场量劫里截取到那一线生机。

只是事情谈到这里，玉昆山仍然没有起身。

通天拿起一旁的道经正要继续看下去，扫了一眼下方仍旧正襟危坐像块玉雕的道人，这小子鬼精鬼精的，看这架势，事情怕是还没完。

“还有事？”

“晚辈心中仍有一事悬而未决……圣人。”这两个字一出，殿中的气氛顿时变了。

通天眼睛微微眯起：“你担心元始破坏老师的规矩？”

“不是只担心元始圣人。”玉昆山摇头，“谁都有可能。”

通天沉默下来，没有反驳。南粤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事关道统，圣人也不是永远会按着规矩来。

准提当日便亲自向玉昆山出过手，若非通天及时赶到，后来又引来六圣齐聚，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紫霄宫中，鸿钧确实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圣人不得再亲自干预量劫。

若有人再犯，便入紫霄宫静坐至量劫结束。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可玉昆山依旧不放心。

“道祖的规矩，能罚坏规矩的人。”玉昆山缓缓道，“但如果真有圣人一掌落下来……局势已破，事后便是把那位圣人关进紫霄宫，又有什么用？”

通天手指停住，玉昆山抬眼与他对视。

“晚辈不敢把所有人的命，都押在圣人永远守规矩这一件事上。”

碧游宫一时寂静无声。片刻后，通天忽然笑了。

“竟考虑得如此周全？”

“吃过一次亏。”玉昆山也笑，“不敢不长记性。”

通天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后，他缓缓自云床上站起身。

也就在圣人起身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碧游宫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剑鸣。

声音并不响亮，玉昆山却只觉得元神微微一寒。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四道剑鸣先后响起，碧游宫四方虚空微微扭曲，四柄古剑自虚无之中缓缓显现。

诛仙、戮仙、陷仙、绝仙。

四剑并未出鞘，更没有半分剑气外泄，只安静悬于通天身后。可就是如此，整座碧游宫中的气息也在刹那间变得截然不同。

那不是单纯的锋锐，而是一股真正经历过无数杀伐之后，沉淀下来的绝世凶威。

玉昆山看着那四柄古剑，神情也不由冷肃起来。

诛仙四剑，再加上诛仙阵图，便是通天教主真正压箱底的手段——诛仙剑阵，非四圣之力不可破。

通天没有祭阵，甚至没有伸手触碰四剑。

“圣人之下胜也好，败也罢。哪怕本座门下弟子真有人技不如人，上了封神榜，本座也认。”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睛，眼眸中蕴藏无尽锋锐剑气，“可若真有哪个不要面皮的……先把手伸下来。”

嗡——诛仙四剑同时一震。刹那间，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机从四剑之上逸散。殿外云海骤然停滞，金鳌岛上，不知多少修剑之人腰间仙剑同时轻鸣。

通天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便不是弟子的事了。”

四剑悬于圣人身后，再无其他言语，玉昆山却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身，郑重一礼。

“有教主这句话，便够了。”

通天袖袍一挥，四柄凶剑同时隐入虚空，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行了，该说的也都说完了。”随后，他朝殿外喊了一声，“水火童儿。”

不多时，水火童子快步入殿。

“老爷。”

通天目光越过殿门，望向金鳌岛一座座沉寂已久的仙峰。

“去，敲钟。”

水火童子明显怔了一下。截教封山以来，碧游宫召集门人的金钟已经许久未曾响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通天，见圣人神色认真，不敢再问。

“是。”童子转身离去。

不久之后。

咚——！

一道沉重悠远的钟声，自碧游宫上空响起。声音并不刺耳，却在顷刻之间传遍了整座金鳌岛，又沿着无尽东海向四方扩散。

咚——！

第二声，山中仙禽纷纷抬头，灵兽停止嬉戏，一座座被禁制封闭许久的洞府之中，开始有气息苏醒。

有人从入定中睁开双眼，有人停下了炼丹的手势，有人抬头望向碧游宫方向。

蓬莱岛上，多宝道人缓缓放下手中经卷，金灵圣母睁开双眸，眼中星辉一闪而过，无当、龟灵亦先后起身。

三仙岛中，云霄原本正在替琼霄、碧霄讲解阵法，听到钟声之后，三姐妹同时停住。

峨眉山上，赵公明立于洞府之外，望向金鳌岛方向。

一个又一个截教门人，开始走出闭关已久的洞府。

封山多年，碧游宫的金钟，终于再一次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