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仙凡有别

眼看黄龙真人战败，慈航、文殊、普贤三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向前一步。

四人既然共同下山，又随西岐大军兵临崇城，自然不可能因为黄龙一人败了便就此转身。

慈航率先出手，面若好女的道人施展法诀，一片清澈玉光自他身后铺开，如同无形清水流遍长空。那光并不刚猛，甚至没有多少杀伐气息，可凡是被其笼罩之处，天地间驳杂灵气都迅速沉静下来，连神念与法力的运转仿佛也受到了某种无形洗涤。

玉清净尘之法，所求并非以力强破，而是涤去杂气，归于清净。

几乎就在慈航道法展开的同时，文殊也已经结印。一道玉清玄印出现在玉昆山头顶，玄印四周有无数细密道纹流转，似在观照天地诸般变化，又似要从万千变化之中找出唯一不动的本相。印落之处，阴阳为之一滞，五行亦被暂时定住。

斡旋造化神通化阴阳五行，正被此法克制。文殊眼神明亮，他的道，本就不重声势。在于辨气机，察虚妄，定变化，再一法破之。

最后动的是普贤，他的道没有慈航那般轻灵，也没有文殊那般锋锐。只是一步踏出，一步又一步，每向前一步，身后的玉清仙光便厚重一分。最初不过一重玄光，几步之后，却已经层层叠叠如同山海，将慈航清光与文殊法印全部承托起来。

三人自化形之日起便在一处，而后又一同拜入玉清门下，之间默契自不必说，没有提前商议，配合却自然形成。

慈航净其杂，文殊定其变，普贤以堂皇大势镇压而下。

玉昆山站在三人道法中央，眼神却慢慢多了一丝异样。他知道眼前三人后来会走向何处，但知道结果，与真正亲手触碰他们的道，是两回事。

慈航之法求清净，文殊之法重明辨，普贤之法最讲一念既起，便步步践行，直至贯彻始终。这些法当然还是正统玉清大道，可真正交手以后，玉昆山却发现，它们与自己曾经从西方之法中悟出的某些东西，竟天然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契合。

原来如此……玉昆山心中微动。

下一刻，他原本准备运转的玄门神通悄然散去，双手在胸前合十。

一轮金色大日自他身后缓缓升起，方才仍旧充斥长空的玄门清气之中，忽然多出一片浩大、宁静而又光明的佛光。

慈航三人同时变色。文殊眼神骤然一凝，普贤脚下也停了一瞬，慈航身后的清光有一瞬间的凌乱。

这种法意，他们并不陌生。不仅不陌生，甚至曾经真正与人坐而论道，仔细听过其中某些玄妙。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比寻常东方修士更加清楚地感受到，玉昆山此刻所展现的根本不是随手模仿出来的旁门小术，是真正的西方之法。

“大日如来光明尊王佛。”

玉昆山身后的佛相逐渐清晰，大日光轮悬于脑后，佛光所照之处，慈航铺开的玉清净光竟没有受到排斥，反而如同清流入海一般，与那片金光短暂交汇。

慈航终于忍不住开口：“西方之法？”

玉昆山抬眼，目中一派沉静。

“不错。”

“你生于东方，又非西方门下，为何修他西方之法？”

慈航眉头微皱，不知是在问他人，还是在问自己。

玉昆山听后反而笑了。

“大道三千，条条皆可成道，何必拘泥于东西之别？”玉昆山身后佛光越来越盛，声音却依旧从容，“况且我无门无教，又没有哪家戒律压在头上。什么法可学，什么道可修，皆由我自己。”

“不过自在而已。”

两个字落入耳中，慈航心神竟无端震了一下。他修玉清大道无数岁月，何为正法，何为旁门，何法可学，何道不可涉，从踏入昆仑的第一日起，似乎便已经有了答案。此前私下与西方之人论道时，也并非没有对某些道理产生过疑惑，可那终究只是论道，他仍是玉虚门人，依旧站在既有的路上。

直到此刻……玉昆山只说了一句——自在，慈航周身原本流转无碍的玉清净光，竟因为这一瞬心念波动出现了一丝迟滞。

“慈航！”

文殊沉喝一声，慈航猛然回神。也就在这一刻，大日佛光已经真正铺开。慈航来不及再想，双手迅速结印，原本略有波动的清光重新汇聚，向佛光之中洗去。

可这一次，他很快察觉到了异样。自己的道法，最善涤荡杂气，净去法中不纯。

可玉昆山身后的佛光本就澄澈纯粹。清光落入其中，无杂可洗，无垢可净。它没有被强行打散，却像忽然失去了可以作用的目标。

慈航神情微变，另一边，文殊的玉清玄印已经落下。玄印之中万千道纹同时亮起，要将玉昆山身后的佛相、佛光乃至法意一并定住。一瞬之间，大日佛光果然停了。文殊眼中精芒刚刚亮起，下一刻，那尊原本端坐于大日之中的佛相竟缓缓垂眸。

法印定住了佛相，佛光却从法相之外生出。文殊再定，佛光又从另一处流转。仿佛每当他抓住一个可以被称为“法”的固定形态，玉昆山所展现的佛意便已经不再执着于那一形态。

文殊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他的玉清法印失效，恰恰相反，每一次都定住了，可他始终定不住全部。

一念忽然从心头闪过，法一定要有一个不可变化的形么？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普贤已经从旁边踏出第七步。

轰！层层玉清仙光终于汇聚成大势，犹如群山压顶，又似天河推进，将大日佛光一步一步向后压去。

普贤神色最为沉稳，慈航失神也好，文殊法印难以定住也罢，都没有让他停下来。既然出了手，便将这一法走到底。一重……两重……三重……玉清道势不断向前，佛光也不断后退。普贤一步接着一步，直至整片天地都仿佛被他的大势压向玉昆山一人。

可走到最后，普贤忽然停住，因为他发现一个极其诡异的问题，自己一直在向前，佛光也一直在退。可无论走多少步，自己与玉昆山之间的距离似乎从未真正缩短。明明有行，却始终无所得。

普贤心头骤然一震。

也就在此时，玉昆山终于真正出手。大日如来光明尊王佛抬起一掌，佛光成轮，掌心向前，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慈航的玉清净光最先散开，文殊头顶玄印紧随其后出现裂纹，普贤层层积累而成的玉清道势则在坚持数息之后，被那只佛掌一重一重推回。

最后一刻，三人护体仙光同时亮起。

砰！

三道人影齐齐向后退出，慈航退得最远，文殊脸色微白，普贤最后才稳住身形。三人都没有受什么重伤，但也没有人再次向前。

胜负已经足够清楚，玉昆山缓缓敛去佛光。

三人沉默，真正让他们无法立即平静下来的，甚至已经不只是这一场胜败。

慈航还在想着“自在”。文殊则仍在回想方才怎么也无法彻底定住的佛法诸相。普贤什么都没有说，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一步一步走过的虚空。

四人，全败了……而玉昆山甚至没有祭出那口已经名动洪荒的混沌钟。

黄龙沉默片刻，终于上前一步。

“玉道友。”黄龙这一次语气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今日之战，我等技不如人，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方西岐军阵，又看向远处崇城。

“我等此次下山，确是奉师命相助西岐。但阐截两教若因人间争龙彻底开战，非我等所愿。今日破阵，实属无奈之举，你我双方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共修清净，于阐教或是截教，皆是大功德，道友看……？”

玉昆山听到这里，目光微动。这个黄龙不简单，有阐教门人的高傲，也想在元始面前显露的野心，可真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他也能屈能伸。

玉昆山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友觉得，仙人与凡人，可有什么分别？”

黄龙皱眉，却终究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云泥之别。”

“说得好，仙凡有别。”玉昆山转头看了一眼崇城，又看向城下西岐大军，“人间有人间的争斗，仙道也有仙道的因果。二者可以相交，却不该毫无边界地混到一起。玉朝与西岐争的是人皇。既然如此，那就让人自己争。阐教所有仙人退出西岐。玉朝这一边，贫道也可以让修士退出战场。以后双方不用法术破城，不以仙宝屠军，也不靠仙人去决定一座城池归属。粮草，兵马，谋略，国力，民心。谁能赢，天下便归谁。”

这段话说得很轻，黄龙却沉默了许久。

“截教呢？”

“阐教若愿停，我亲自去金鳌岛与通天教主谈。”玉昆山回答得很干脆。

黄龙点了点头：“此事贫道做不了主，但贫道会将今日之事，以及玉道友的话，一字不漏禀告师尊。”

玉昆山微微拱手。

“有劳。”

没有更多言语，黄龙转身落回西岐军阵。

姜子牙迎上来，看见四人神情，原本准备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黄龙师兄，崇城……”

“今日退兵。”

姜子牙微微一怔。

黄龙只看了他一眼。

“此事已经不是一座崇城的问题。”

姜子牙沉默片刻，最终拱手。

“是。”

慈航、文殊、普贤跟在黄龙身后，几位阐教大罗驾云而去。慈航临走之前，脚步却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可脑海中却又一次响起了刚才那两个字——自在。很快，他便压下心中那点异样，与三位同门一同离去。

西岐连番征战，本就折损不小，粮草更已所剩无几，单论兵马实力，如今也远不及占据北方数州、背靠玉朝的崇城守军。姜子牙权衡再三，最终只能下令暂且撤军，返回西岐休整，等待昆仑消息。

数日后，西岐大军拔营撤退。

一场纠缠许久的崇城之战，就这样暂时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