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昆仑群仙会（二）

即便是昔年截教万仙来朝，风光无量之时，元始天尊也不过淡淡说一句是乌合之众。

如今他却给出了“胜算越来越低”这样的判断，圣人既然亲口说出，便说明局势已经远比他们想象中严重。

元始天尊端坐云床之上，扫了一眼底下神情各异的弟子：“尔等有何对策？”

太乙真人几乎没有迟疑，第一个站了出来。

“弟子以为，当战。”他身上伤势未愈，说话时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却满是压抑不住的锋芒。

“截教如今每多一名高手，日后便多一分胜算。与其任由他们继续积蓄力量，不如我阐教倾力入世，趁其大势未成，将玉朝压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

“再拖下去，只会给截教更多时间。”

太乙真人的话中既有对局势的判断，也有哪吒陨落后尚未消散的怒火。元始天尊不语，只将目光投向其他人。

广成子随即出列。

“弟子也赞同开战。”他的声音比太乙更加沉稳，“太乙师弟乃师尊亲传，玉虚十二金仙之一。如今被那陆压道人当众逼退，若我阐教毫无回应，洪荒众生只会以为我等畏惧玉朝与截教。圣人大教威严，不可轻损。”

太乙真人闻言心中又是涌起一阵羞恼，但广成子说的是事实，他无可辩驳。

广成子没有理会太乙真人的神色，只继续道：“我玉虚一脉承盘古正宗，所传乃阐明天道之法。截教门下虽多，不过披鳞带甲、湿生卵化之辈，又何足惧？”

座下黄龙真人听到这句话，手不由得微微攥紧，眼帘微微垂下。

他出身龙族，广成子这句话虽然并非针对他，落入耳中，却终究有些刺耳，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分毫。

“不过，太乙师弟所言倾力出动，弟子以为尚有不妥。截教底蕴未明，陆压等人又来历莫测。若我等尽数入局，一旦判断有误，便再无回旋余地。依弟子之见，可先遣数名门人下山，辅佐西岐，试探截教虚实。待看清对方手段，再作下一步打算。”

元始天尊微微点头。

“持重之言。”

一旁的赤精子当即抚髯点头赞同道：“广成子师兄所言有理，我阐教不可示弱，却也不能因一时愤怒失了章法。”

道行天尊与清虚道德真君也先后附和，殿中主战之声渐渐占据上风。

坐于元始天尊下首第一位的燃灯道人却有些沉默，他轻轻转动手中念珠，待殿中声音稍寂，开口说道：“贫道以为，此事还需谨慎。”

一众弟子彻底安静了下来，看向燃灯。

燃灯缓缓道：“封神量劫已经开启，天机混沌，因果错乱。今日看到的优势，明日未必仍在；今日认为的敌人，也未必便是最终应劫之人。截教既然底蕴未明，便更不该轻易踏入其中。修行不易。诸位在座之人，哪一个不是历经无数年月，才有今日道果？量劫之下，稍有不慎，亿万载苦修便会尽数化为乌有。依贫道之见，当先稳住西岐，不宜贸然扩大两教争端。”

他说完，殿中刚才还支持下山的几名弟子的神色明显有所松动，燃灯这番话说中了许多人的顾虑。

只是方才广成子提议之时，师尊的表现明显是满意的，此时跳出来说主和，恐怕会挨训，因此即便有人心中松动，却也无人立刻附和。

下首自方才便一直保持静默的慈航道人，看了一眼元始天尊，又看了看燃灯道人，叹了口气，还是向前走出一步。

“弟子以为，副教主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慈航说话时语气平和，没有与任何人争辩的锋芒，“人间争龙自有人间争龙的办法。若两教门人全面入世，争斗只会越来越大。倘若能够与截教商议，各自约束门人，不让局势失控，也未必不是一种选择。”

与慈航交好的文殊广法天尊随之道：“弟子附议，截教如今虽势大，却未必真想与我阐教全面开战。若能先遣人前往碧游宫问明通天师叔的态度，或许可以避免许多无谓争斗。”

普贤真人也点了点头：“量劫终究是为了填补天庭神位，并非一定要令两教弟子尽数卷入其中。”

元始天尊面上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广成子回头看向三人，眉宇间已有不悦。

“慈航师弟，话不能如此说。”

慈航道人抬眼看向他，眼中无喜无悲。

广成子沉声道：“我阐教早已将人皇丹交由姬发服下。此丹能够助人凝聚人皇之气，也代表我阐教已经认定西岐乃天命所归。如今姬发大军受阻崇城，久攻不下。若我等此时还想着退让，任由截教扶持玉朝继续壮大，将来西岐争龙失败，又该如何？”

文殊蹙眉，道：“西岐如今虽有一时之困，却未必——”

“不是一时之困。”广成子打断了他，他目光沉肃，语气比先前更重，“人间争龙，关系的不只是两方王朝。姜子牙身负飞熊之相，执掌封神榜，是因他辅佐西岐、代天封神。倘若西岐败了，姬发失去人皇之位，姜子牙凭什么继续主持封神？”

殿中气氛陡然凝重，慈航、文殊与普贤一时语塞，静默无言。

太乙真人突然想起崇城之中的另一件事，急忙上前一步。

“还有一事，弟子方才尚未来得及禀报。”

元始天尊看向他。

太乙急忙道：“弟子在崇城之外，不只见到了陆压。还见到了申公豹。此人自昔日判教离山，一直找不到身影。原来是早已投入玉朝，与姜子牙为敌。师尊，副教主和各位师兄弟可曾记得，那申公豹同样身负飞熊之相。”

元始天尊的目光骤然一沉，若西岐争龙失败，玉朝取代西岐成为人间正统，那么天道会选择谁来执掌封神榜，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太乙真人道：“若玉朝得了天下，姜子牙自然失去代天封神的资格。届时手持封神榜、主持封神之人，很可能便会变成申公豹。”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落入平静水面。封神榜若落到申公豹手中，阐教将彻底失去对这场量劫的主导。届时究竟由谁上榜，又由谁留在人间，便不再是阐教说了算。

元始天尊冷冷看向慈航三人。

“现在，你们还认为可以退让？”

慈航道人垂下眼帘。

“弟子只是以为……”

“你以为什么？”

元始天尊打断了他，圣人声音并不高，大殿中的气息却骤然沉重起来。

“阐教已经扶持西岐，姜子牙已经执掌封神榜。事到如今，每退一步，便是在将封神主导之权拱手让人。尔等身为玉虚门人，不思如何维护大教气运，反而处处畏缩。莫非修行多年，已经连应劫的胆量都没有了？”

慈航道人脸色微白，俯身道：“弟子不敢。”

文殊与普贤也一同低头：“弟子知错。”

南极仙翁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暗叹了口气。他跟随元始天尊多年，自然明白师尊的性情。广成子所言，元始听来是顾全大局。慈航等人所言，却成了畏惧退缩。其中差别，并不完全在道理本身。

南极仙翁手掌轻抚长须，向前走出一步，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笑意。

“师尊息怒，诸位师弟并非不愿为阐教出力，只是量劫凶险，言语之间难免多了几分顾虑。既然入世之事已经定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定下由哪些门人前往西岐。”

话题一转，殿中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只是片刻之后，又陷入了另一种安静。太乙真人刚刚还满眼怒意，此时却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胸口。体内尚未熄灭的金乌火气随着心绪翻腾，隐隐灼痛经脉。广成子垂下目光，似乎在思考下山之后的安排，却没有立即接过南极仙翁的话。赤精子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惧留孙手中的念珠停在两指之间。

方才讨论阐截大势时，众人言辞激烈，各有主张。如今真要定下首批入劫的人选，却只剩殿中金灯偶尔发出的轻响。

元始天尊目光扫过众弟子，片刻之后，他开口道：“黄龙。”

站在人群稍后的黄龙真人抬起头，他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并没有明显变化，只是从袖中缓缓收回双手，迈步走到殿中。

“弟子在。”

元始天尊道：“你性情稳重，行事少有冒进。此次便由你主导，先行下山辅佐西岐。”

黄龙真人停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随后他俯身行礼。

“弟子领命。”

元始天尊又看向另一侧。

“慈航、文殊、普贤。”

三人同时抬头，慈航道人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很快又恢复平静。文殊手中的玉如意微微向下沉了半寸。普贤则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三人一同出列。

“弟子在。”

元始天尊道：“你三人方才既担心两教争端扩大，此行便随黄龙一同下山。若能以道理化解，自可少生杀戮；若玉朝与截教执意阻拦，也不可再失我阐教威严。”

这番安排听来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正是根据三人方才的主张所作出的决定。

可慈航道人低头时，目光却在地面的玉砖上停留了许久。方才主战之人尚有数位，最后被点中的，却是他们。文殊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玉如意的手指缓缓收紧。普贤脸上仍旧保持着温和神色，呼吸却比平日稍重了一些。

黄龙真人站在三人之前，背影平静得看不出情绪。他只是觉得，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每当师门需要有人出面承担风险时，师尊似乎总能很快想起自己。

“弟子领命。”四人的声音在殿中同时响起。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尔等回去准备，三日之后下山。其余人各回洞府，随时听候调遣。”

群仙俯身。

“弟子遵命。”

玉虚宫殿门缓缓开启，众弟子依次退出大殿。广成子与赤精子走在前方，低声商议西岐军中的局势。太乙真人脚步略慢。经过黄龙身旁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拍了拍黄龙真人的肩膀。黄龙真人向他笑了笑，笑意一如往常，平淡而宽厚。

慈航、文殊与普贤走在一起，三人一路没有交谈，走下玉虚宫长阶时，慈航道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文殊察觉到他的动作，却没有询问，普贤抬头望向昆仑之外翻涌的云海，轻轻吐出一口气，山风吹动三人衣袖，许多话似乎就在唇边，最终却没有一人说出口。

云中子落在所有人之后，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参与殿中的争论。他是福德真仙，身有功德庇护，本就不在此次封神量劫的名数之中。无论阐截两教如何争斗，只要他不主动踏入劫中，劫气便难以真正加身。

可从元始天尊说出“玉昆山”三个字开始，他的心便再也没有平静下来。那个被师尊称为截教强援、身负混沌钟，又与通天交好的人，正是他的好友。

云中子想起两人相识时的情景。想起玉昆山说话时看似随意、实则极有分寸的态度。

那个人，当真已经彻底站在了阐教对面？还是其中另有缘故？

云中子站在石阶尽头，回头望了一眼玉虚宫。师尊并不知道他与玉昆山相识，若此时主动说明，只怕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可若什么都不做，任由黄龙、慈航等人与玉昆山在战场上相遇，事情又会走向何种结局？

云中子沉默良久，远处的昆仑金钟余音未散，云海之下已有劫气缓缓升腾。他抬手按住腰间松纹古剑，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在黄龙等人抵达西岐之前，自己应该先去见一见玉昆山，不是以阐教弟子的身份，只是以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