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昆仑群仙会（一）

昆仑山巅，万峰积雪。层层云气绕着山崖缓慢流动，偶有仙鹤自云间掠过，长鸣之声传出数十里，愈发显得驻立其间的玉虚宫清静庄严。

一道赤色遁光忽然撞开云层，落在宫前玉阶之上。遁光散去，显出太乙真人的身影。

他平日里最是爱惜仪表，此刻头顶道冠却已有些歪斜，道袍上留着大片焦黑痕迹。露在袖外的手掌隐隐泛红，指尖还残留着几缕极细的金色火气。

白鹤童子原本侍立在宫门之外，见太乙真人如此狼狈模样不由吃了一惊，急忙迎了上去。

“太乙师叔？您这是……”

太乙真人抬手止住他的话。

“师尊可在宫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鹤童子不敢多问，连忙侧身让开道路。

“老爷正在殿内静修。”

太乙真人点了点头，迈步跨过殿门。只是走上玉阶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体内那缕霸道刚猛的火意仍旧不肯罢休，灼得他五气浮动，痛苦异常。

但玉虚宫在前，眼下不是疗养的时候，太乙真人只得先强压下那缕火意，稳住心神，抬步往殿内走去。

玉虚宫内，元始天尊端坐云床。他身着月白道袍，面容清正威严。头顶庆云之中金灯万盏，盏中火光静静燃烧，将整座大殿映得通明。

太乙真人来到云床之前，俯身拜倒。

“弟子太乙，拜见师尊。”

元始天尊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在太乙身上一扫，眉头随之轻轻皱起。

“何人伤你？”

太乙真人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中满是沉痛。

“弟子爱徒哪吒，已经陨落。”

殿中金灯无风轻晃，元始天尊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落在太乙身上的目光稍稍停顿了一瞬。

太乙真人继续道：“姜师弟说哪吒是为了去敌营打探消息，弟子得知此事后，前往崇城与那守城妖将胡喜媚对峙，本已将那妖孽拿下，谁知半路杀出一名道人，自称陆压。”

说到这个名字，他袖中的五指缓缓攥紧。

“弟子与他交手，败了。”

太乙真人在说出那个“败”字时，他脸颊微微绷紧，眼中掠过一丝难以遮掩的不甘和羞恼。

元始天尊问道：“以你大罗金仙修为，玉清正统，亿万年苦熬的根基，竟也落败？对方是何来路？”

“那道人不知根底，只现身时说了几句谒诗。”太乙真人抬起头，沉声道，“一身火法玄妙无比，还有一葫芦模样的宝贝，其中藏有一柄飞刀，能够定住泥丸宫，斩人元神。弟子的九龙神火罩被此宝刀光一斩，灵性全无，依然沦为凡物。”

说到此处，太乙真人心中不由涌起一阵后怕，那宝贝的威能可不止于此，若那道人当时锁定的是自己的元神，他恐怕早已陨落。

元始天尊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斩仙飞刀……”他低声呢喃的一句，脑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思绪。

太乙真人没听到，只自顾继续说道：“那道人施展火法时，身后曾显化扶桑神木与三足金乌之象。弟子怀疑，他与上古妖庭关系极深。”

元始天尊没有立即回答，大殿中一时只剩下金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的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南粤之时见过的那个年轻道人，玉昆山。

修行时日不长，道行却进境惊人。身负混沌钟，与通天往来密切，在紫霄宫中又得老师另眼相看。

如今，玉朝一方又出现了一名疑似妖庭遗脉的陆压。

混沌钟本是东皇太一的伴生至宝，斩仙飞刀同样出自上古妖庭。若说这二者之间毫无关联，未免过于巧合。

元始天尊眼帘低垂。

若说之前女娲说混沌钟是她交给玉昆山的，元始还不太信，如今看此情形，自己这位师妹，怕是真的要开始站队了。

女娲身为妖族圣人，自巫妖量劫之后，虽少有直接插手妖族之事，却从未真正斩断与妖族的因果。如今封神量劫再起，若她想借此次天地大变，为残存妖族谋求一条新的出路，并非没有可能。

还有通天……玉昆山与截教关系极深。若女娲与通天已经暗中联手，截教再得妖族旧部相助，阐教原本占据的优势便会一点点被削去。

太乙真人跪在殿下，始终没有抬头。

良久之后，元始天尊才开口：“先下去疗伤。”

太乙真人一怔。

“师尊，哪吒之事——”

“本座自有计较。”元始天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太乙真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俯身应道：“弟子遵命。”

待太乙退到一旁，元始天尊看向殿外。

“白鹤。”

白鹤童子连忙进入大殿。

“老爷，弟子在。”

“敲响金钟，召集门人前来玉虚宫议事。”

白鹤童子神色微肃，玉虚宫前的金钟并不会轻易敲响。除却圣人讲道，便只有关系阐教兴衰的大事，才会召集群仙齐聚。

“弟子领命。”

片刻之后，一道悠长钟声从玉虚宫前传出。钟声沿着昆仑群峰不断回荡，云海随之翻涌。第二声钟响后，一座座洞府相继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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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成子最先来到玉虚宫，他身着紫绶仙衣，头戴道冠，面容端正肃穆，行走之间自有一股玉虚首徒的沉稳气度。赤精子紧随其后。燃灯道人、南极仙翁、黄龙真人、惧留孙、灵宝大法师、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玉鼎真人、道行天尊、清虚道德真君也先后进入殿内。

燃灯道人身形清瘦，一袭灰色道袍显得极为朴素，眼眸半开半合，仿佛无论何时都在推演天机。

南极仙翁额头宽阔，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一根蟠龙杖，脸上时常带着温和笑意。

黄龙真人站在人群稍后，一身杏黄色道袍并不显眼。他面容平和，进殿之后只是安静行礼，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慈航道人身穿素色道袍，神情温润；文殊眉目清正，手持一柄玉如意；普贤则身形修长，气质温和。三人平日便少与人争执，此刻站在一起，也只是低声交换了几句话。

最后到来的是云中子，他头戴木簪，身着青袍，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与殿中其他仙人相比，他身上少了几分锋锐，多了一种山林隐士般的闲淡。

众仙依次行礼。

“弟子拜见师尊。”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

“太乙，将崇城之事说与众人。”

太乙真人从一旁走出，将哪吒陨落、自己前往崇城查问，以及败于陆压的经过大致讲述了一遍。

前面的事情，众仙虽然神色凝重，却并没有太大反应。直到太乙提起那个朱红葫芦。

燃灯道人半闭的眼睛骤然睁开，南极仙翁握着蟠龙杖的手指也微微一紧。两人都经历过巫妖量劫，自然知道这件法宝意味着什么。

“此宝……应当便是斩仙飞刀。”

斩仙飞刀凶名极，昔年巫妖大战之时，不知有多少巫族与洪荒大能死在此宝之下。此物随着妖庭覆灭消失多年，如今却重新现世。

燃灯道人抬眼看向太乙。

“你确定没有看错？”

太乙真人摇头。

“弟子虽未见它真正斩下，却亲身感受过那道白光。它能够定住泥丸宫，压制元神，绝不是寻常法宝可以做到的。”

南极仙翁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

“扶桑神木，三足金乌，再加上斩仙飞刀……”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殿中众仙也已明白他的意思。那名陆压道人，即便不是昔日妖庭的重要人物，也必然承接了妖庭最核心的传承。

元始天尊的声音从云床上传来：“今日召尔等前来，并不只为崇城一事。”

众仙抬头，元始天尊缓缓说道：“近日截教内部发生了不小的变动。通天清理门庭，将许多德行有亏、仗势妄为之辈逐出碧游宫。截教门人虽因此减少，气运却不降反升，比以往更加凝聚。”

广成子眉头微皱，殿内多数弟子此前只知道截教发生过一场清洗，却没有想到，此事竟然会令截教气运更加稳固。

元始天尊继续道：“此外，截教近来又多出一名道人，名为玉昆山。”

听到这个名字，站在人群后方的云中子眼神猛然一凝。他下意识抬起头，又在下一瞬将这点异样压了下去。无人注意到他的变化。

“此子来历神秘，修行时日虽短，神通却极为不凡。他与通天关系亲近，与截教牵连极深，东皇至宝混沌钟如今便在此人手中。更重要的是，此子，曾得道祖青眼。”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手持混沌钟，又得道祖青眼，这两条信息一出来，就是一头猪都知道这位名为玉昆山的道人有多不简单了。

元始天尊的目光从众弟子脸上扫过。

“截教原本虽号称万仙来朝，门下却良莠不齐，气运散而不聚。如今门庭得到整肃，又多出此等人物。陆压现身玉朝，更说明截教一方所能借助的力量，远不止碧游宫门人。若继续任其发展，阐教在这场量劫之中的胜算，只会越来越低。”

这句话落下，玉虚宫中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