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要让人记着你的好

屠户持刀对着蛊师，弯腰蹲下去，开始做起老本行。

“呃啊！”

蛊师发出一声惨叫，

屠户的眼泪滴在刀面上和血混在一起，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

“我儿子叫有志，他最喜欢吃我做的里脊，每次我杀猪他都蹲在灶台边上等着...”

“嘿嘿...你们把他带走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叫过……”

蛊师痛苦地挣扎著，叫到最后都没了力气。

终于，屠户停了手，闭上眼蹲了几息，随后站起来，把刀递向旁边的人。

“谁来？”

那位抱着布老虎的女人接过了刀。

她的手很瘦，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但握刀的手很稳。

她走到店主面前，店主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拼命蹬着腿往墙根缩，被赵豹按住了肩膀。

女人蹲下来对着店主，开始动手报仇，她动作很慢，但很有耐心。

她一边动手一边低头看着刀尖，

“囡囡不怕，娘给你报仇了，娘也让他们也尝尝疼的滋味...”

“囡囡被虫子咬的时候肯定比这还疼吧...呜..娘对不起你，娘没本事，娘不该放你一个人出去玩……”

店主不断乱动，张虎和赵豹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框发红。

接着是那位背儿子回家的中年汉子，然后是其他人的家长。

刀最后回到屠户手里，他站在雨里，蹲下来将刀尖放在蛊师喉咙下方一寸的位置，轻轻一推。

蛊师的瞳孔骤然放大，又缓缓散开，他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店主的痛苦。

做完一切，九个人浑身是血站在巷子里，齐齐转身看向许先。

屠户先跪了下去，然后是那个女人，然后是那个中年汉子。

一个接一个，九个人在雨中朝许先陆敬等人重重磕头。

陆敬一惊，本能让往旁边让，却被许先一把拽住。

“让他们磕！”

许先按住他的手臂，“陆哥，不要躲，不要让人记着你的好...记着好会把人压死！”

陆敬愣了下，没再躲。

他看了看跪在雨里重重磕头的九个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许先今天让他们来亲手杀蛊师，不是因为信不过自己的刀，而是因为这九个人需要一个出口。

他们需要在馀生每一个晚上惊醒时，能对自己说一句：

我为我的孩子报了仇，我亲手剐了仇人的肉！

许先推开自家院门时，灶房的油灯还亮着，华曦坐在门坎上，怀里抱着乌龟，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从门坎上跳下来噔噔噔跑过来。

“哥哥你回来了！我给你留了饭！”

她拽着许先的袖子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凑近他闻了闻，

“哥哥你身上好臭，你又打架了？”

“打了。”

“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

许先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右肩的旧伤重新包扎过了，肋骨的断口被孙药师用夹板固定住，左臂上被店主抓出的五道血槽涂了药膏，但还是火辣辣地疼。

华曦踮着脚从灶台上端下一口小铁锅，锅里是一碗菜肉粥。

粥没有糊，米粒颗颗分明，青菜切得虽然大小不一但好歹都熟了，腊肉切成小丁均匀地撒在粥面上。

旁边还有一碟子咸菜，切得歪歪扭扭的，但摆得很整齐。

许先看着那碟咸菜，上次华曦切咸菜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手指也切进去给自己加菜，这次倒是没有血。

“你自己做的？”

“恩！”

华曦把筷子递给他，抱着乌龟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

“上次哥哥教我的，米要淘三遍，水要没过米面两指，腊肉要切丁不要切片，青菜要最后放，不然会煮烂。我都记住了。”

许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有点咸，腊肉放多了，但米粒煮得恰到好处，青菜没有煮烂，嚼起来还有点脆。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咸得他眉头一皱，但他嚼了两下吞下去，又舀了一大勺粥。

“进步很大，上次那锅粥糊了半锅底，这次没糊，上次咸菜切得跟手指一样粗，这次切得挺细，下次腊肉少放一半就更好了。”

华曦弯起眼睛笑了，乌龟的脑袋从壳里探出来，绿豆眼看了看许先，又看了看那碟咸菜，缩回去了。

它不喜欢咸菜，华曦上次喂了它一根，它一整天没理她。

吃完饭许先把碗筷收进灶房泡着，回到堂屋时华曦已经趴在桌上又开始打瞌睡了。

他把她拎起来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正要转身去藤椅上睡，袖子被拉住了。

“哥哥，你不开心。”

许先回头。

华曦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和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我没有不开心。”

“有。”

华曦把乌龟从被窝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翻身侧躺着看着许先，

“你进门的时候眉头是皱的，刚才吃饭的时候也皱着眉头，粥明明很咸，你一句话没说全吃完了，你开心的时候会笑话我切的腊肉像指甲盖，今天你没笑话我。”

许先沉默片刻，在床沿上坐下来，捏了捏华曦的脸儿，小姑娘的体温比他略高一点，热乎乎的象个小暖炉，他心中有些愧疚。

“华曦，哥哥跟你的交易，本来是你要我帮你找东西，你要保护我，可这段时间一直是你在帮哥哥。”

“在青狼林你守着马车，在点心铺你帮我盯梢，在染坊密道里你抓住了蛊师，哥哥还什么都没帮你做过。”

“嘻...我不急的...”

华曦眨了眨眼睛，“而且相王只说跟着哥哥就能找到，又没说要哥哥帮我找，果然没错，京都就有一枚印。”

许先一愣，“京都？”

“恩，很近很近，就在城里！我能感觉到，在一个很大的宅子里，有很多人守着，不过不急，相王说那枚印跑不掉。”

“那很好啊...”

许先笑了笑，忽然伸手柄华曦从被窝里捞出来提在怀里，然后自己躺到床上，让她枕在自己胸口，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得补偿你一点，欠别人人情不好，你说，能做到的我都做。”

华曦枕在他胸口，仰头倒着看了看他，咧嘴一笑，

“那哥哥给我讲个故事，我喜欢听故事...小时候好象有人给我讲过，不过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

“哈哈...这个可以，我有很多故事。”

许先清了清嗓子，抓着华曦的小手柄玩着，

“你想听什么？武侠的、玄幻的、爱情的、推理的...推理的你应该听不懂，太烧脑。”

“什么叫烧脑？”

“就是听了之后脑袋会冒烟。”

“那不要烧脑的！”

华曦把头摇得象拨浪鼓，“哥哥随便吧！”

“行吧...”

许先想了一会儿，嘴角微勾，“行，我给你讲一个——‘塞伯坦上起狼烟，黛玉七擒威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