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六章 沙海迷踪
书名:风云际会:杨仪传 作者:饲养员同志
第八百七十六章 沙海迷踪
阳关,这座自古以来便扼守西域咽喉的雄关,巍然矗立在戈壁与绿洲的交界处。
千百年来的风沙未能磨灭它的雄姿,城墙历经岁月的无数风蚀雨打,依旧坚如磐石,仿佛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往来于丝绸之路上的商旅与征人。
城头上猎猎作响的旌旗在烈日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昭示着这片土地和治下百姓的归属。
如今因为铁路的修通,这座古老的关隘少了几分往日的苍凉,多了几分工业时代的喧嚣。
铁轨如同两条银灰色的巨蟒,从关内蜿蜒而来,绕过阳关县城的夯土城墙,通过修筑的铁路桥,直接跨过东西两岸皆是断崖的玉沙河,一直延伸向西方无尽的黄沙深处。
巨大的蒸汽机车在站台上喷吐着浓白的蒸汽,来往的商贾和准备前往关外继续施工的劳工熙熙攘攘,驼铃声与蒸汽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荒诞而壮丽的边塞交响。
那些劳工大多是从中原招募的青壮,穿着粗布短褐,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扛着铁镐和铁锹,排队登上开往鄯善方向的工程列车。
崔继拯穿着那身朴素的青色布衫,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就像一个寻常的过路老者。
老头子提着简单的包裹,随着人流走出了阳关火车站。
而他手里的蓝布包裹在这商贸繁盛之地显得很不起眼,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和几锭作为路费的金银。
阳关城内虽然已经有了几处新开的客栈和酒肆,青砖灰瓦的屋舍沿着街道两侧排开,酒旗在风中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崔继拯无心观赏这些新兴的繁华。
他穿过熙攘的街道,径直去了一处马市,那马市位于城西的河滩边,是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开阔地。
几十匹骆驼和马匹被拴在木桩上,有的在啃食着干草,有的在打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干草混合的气味。几个西域来的马贩子穿着皮袄,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用生硬的汉话和买家讨价还价。
崔继拯花重金买下了一匹耐力不错的白骆驼和一匹识途的老马,又在一家脚店里备足了清水、干粮和几坛上好的烈酒。
那脚店老板是个精瘦的西域商人,看到崔继拯买这么多酒,还以为他是去大漠里做生意的商人,笑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叮嘱他小心风沙,说前几日刚有一队商旅在白骨峡迷了路,差点全军覆没。
崔继拯只是微微一笑,付了银钱,将酒坛仔细地捆在马鞍和驼峰上,用牛皮绳打了死结,又检查了两遍,确认不会在颠簸中脱落。
没有雇佣向导,这位年近九旬的老者牵着马和骆驼,从阳关城的西门出了城,一头扎进了漫天黄沙的茫茫大漠之中。
守城的士兵看到这个白发老者孤身进入大漠,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但谁也没有多问——每年都有疯子葬身沙海,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阳关以西,便是真正的西域大漠,是一片连飞禽走兽都难以逾越的死亡之地。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有无尽的金黄,沙丘如同凝固的波浪,一层叠着一层,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没有树木,没有水源,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风在沙丘表面雕刻出的一道道波纹,记录着这片荒漠千百年来的孤独。
黄沙漫天,烈日如火,干燥的热风卷着细小的沙粒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根细针在扎。
寻常人走入这片大漠,不出三日便会迷失方向,成为枯骨。
但崔继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念。
那条通往绿洲遗迹的路线,他六十多年来在梦中演练了无数遍,每一个路标、每一处泉眼,都早已刻骨铭心。
他一步一步地向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老马和骆驼跟在身后,蹄印在沙地上留下一串串清晰的痕迹,很快便被风沙掩埋。
三天后,在连绵起伏的沙丘背后,他终于找到了那片记忆中的绿洲遗迹。
眼前的景象让崔继拯的脚步微微一顿。
曾经的胡杨林枯死了不少,残存的几株胡杨树还顽强地活着,金黄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给这片死寂的荒漠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
绿洲中央的水塘已经干涸了不少,只剩下一汪还算澄澈的泉水,水面不过丈许方圆,周围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水边爬行。
而在几株尚未枯萎的胡杨树下,静静地卧着一个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一个小土包的孤坟。
坟头长满了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坟前,一块石碑断成了三截,半掩在黄沙之中。那石碑原本是一大块青石,但经过六十多年的风沙掩盖,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有一两笔还能勉强辨认。
崔继拯走上前,颤抖着双手拨开沙土,抚摸着断碑上那些当年他用内力一笔一划刻下的字迹。
那些字迹虽然被风沙侵蚀得浅淡了许多,但依然能辨认出大理寺缉盗卿何元伊之墓几个大字。
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那是他当年用指尖灌注内力,一笔一划地凿出来的。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痕,仿佛又回到了六十年前那个痛彻心扉的日子。
一声,崔继拯双膝跪地,靠坐在那矮小的坟包前。
老头子的眼眶瞬间红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涌上了泪光,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干涸的沙土上,瞬间消失不见。
崔继拯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那泥封已经干裂,用力一拍便碎成了几块。
他先在坟前洒下半坛,辛辣的酒液渗入干涸的沙土中,发出轻微的声,如同大地在啜饮。
然后崔继拯自己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如同火线一般顺着喉咙滚落,灼烧着他的内脏,却暖不热他那颗冰冷孤寂了六十多年的心。
六十多年了啊……元伊,你在下面,是不是都等急了?
崔继拯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在空旷的大漠中显得格外苍凉。
他坐在坟前,背靠着那矮小的土包,仿佛靠着爱人的肩膀。
崔继拯一边摩挲着粗糙的断碑,一边絮絮叨叨地开了口,像个对着妻子拉家常的普通老头。
那声音颤抖而温和,在空旷的大漠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这片荒漠中唯一的活物就是他和这座孤坟。
你不知道,洛京现在变化可大了。我当年那个老兄弟,张自冰那个老不死的,你还记得吧?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那老小子可不要脸了,老牛吃嫩草,娶了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母老虎,号称江湖一枝花的柳雨倩!”
“还生了个闺女,一直嫁不出去,便跟着他们两口子在缉捕司办案,和你一样,也当了女捕头。”
老头子越说越起劲,言语之中带着无比的艳羡。
“后来不知怎的如此命好,年过四十居然都嫁给了当朝皇后当贵妃!那老东西现在在安东府的安老
崔继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花白的胡须,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我也没闲着。当年为了给崔家留个后,我一口气娶了十一个女人!十一个啊!结果呢?就生出一个不争气的败家子!”
“整天就知道惹是生非、寻花问柳。好在啊……好在后来把他弄到了安东府,那边的人手段硬,硬是把这小王八蛋给掰直了。现在娶了个叫云舒的媳妇,
他絮叨着这几十年来经手的案子,从江南的倭患说到巴蜀的匪寇,从科场舞弊说到贪墨大案。
那些案子有的惊天动地,有的微不足道,但每一桩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老神探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他又絮叨着江湖上的风风雨雨,哪些门派崛起,哪些高手陨落。江湖中的恩怨情仇、刀光剑影,在他口中化作了平淡的叙述,仿佛那些血雨腥风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刚开始,他还笑呵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追忆往昔的快意,仿佛回到了当年两人并肩办案的时光。
作为大理寺里有品秩的女捕头,何元伊生前最爱听他讲缉捕司里怎么破案子,每次自己破了大案,她都会拉着自己去大理寺外的茶楼,笑吟吟地打听自己的调查过程。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好奇和崇拜的光芒,让年轻的崔继拯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感。
可是,说着说着,崔继拯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哽咽。
那些鲜活的记忆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越是回忆,心里就越是剧痛。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她穿着大理寺的蓝色劲装,腰间挂着佩刀,英姿飒爽地站在阳光下,冲他微微一笑……可她已经离开了自己六十多年,连尸骨都已经化作了这坟头的一抔黄土。
崔继拯猛地将手中的酒坛砸在石头上,酒坛应声碎裂,碎片和残余的酒液四溅。
可是……可是我连杀你的凶手都找不到!六十年了!六十年了啊!!
老头子仰起头,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嘶吼,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漠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愤怒,令人毛骨悚然。
那嘶吼声中饱含着一个男人六十年的悔恨、自责和无尽的思念,仿佛要把这六十年的痛苦全部倾泻出来。
那凶手,恐怕早就老死了吧?而我呢?我还在像条老狗一样苟延残喘!
崔继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坟前回荡。
我是个废物!我就是个老废物啊!
这个曾经在江湖上令黑道闻风丧胆的地阶高手,这个大周缉捕司曾经的神探,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童,毫无顾忌地趴在一座孤寂的矮坟上,痛哭流涕。
那苍老的脊背弯曲着,仿佛被六十年的重担压垮了。
漫天的风沙渐渐掩盖了他的哭声,却掩盖不住那份跨越了六十年的刻骨怀念与无尽悔恨。
六十年过去了,坟里的女人依旧年轻,而坟外的男人,却已垂垂老矣,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崔继拯就这么靠在何元伊那低矮的坟包上,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整天。
从朝堂的勾心斗角说到江湖的风起云涌,再说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和厉害的儿媳妇。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清晰渐渐变得沙哑,最后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呢喃,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夜幕深沉,大漠的温差极大,白日里能把人烤干的黄沙,此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冷风卷着沙粒抽打在崔继拯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一弯残月如钩,孤零零地挂在深邃的夜空中,洒下清冷的银辉,将那几株枯死的胡杨树拉出扭曲而诡异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崔继拯仰起头,将最后一坛烈酒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在冷风中很快变得冰凉。
老头子的眼睛已经醉得睁不开了,视线模糊,脑袋昏沉,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仿佛六十年的重担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了。
元伊啊……你这丫头,当年就是太倔了……老人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醉意。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那座小土包,仿佛那是爱人温软的大腿,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老头子脑袋一歪,就这么枕着坟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啸的夜风卷起黄沙,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毫无察觉,只是在梦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呢喃,像是在呼唤某个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经深沉到了极点,连残月都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光芒,大漠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一阵与风吹沙粒截然不同的细微摩擦声,顺着地表传入了崔继拯的耳中。
那声音极轻极细,若非他这等地阶巅峰境界的高手,根本不可能察觉。
原本醉死过去的崔继拯,那双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
浑浊、悲痛的眼神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芒,如同出鞘的利剑。
大周缉捕司曾经的员外郎,那个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神探——醒了。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强大的内力在体内悄然流转,瞬间游走四肢百骸,迅速驱散了残存的酒意,将他的五感提升到了极致。
耳朵能听到数十丈外沙粒滚落的声响,眼睛能在黑暗中分辨出最细微的动静,鼻子能嗅出风中夹杂的陌生气味——那是汗味、皮革味和奇特香料混合的气息。
有马蹄声……脚步声……很轻,但人数不少,至少有二十人。
崔继拯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显出慌乱。多年的办案经验早已让他养成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的习惯。
这片绿洲遗迹地处大漠腹地,距离最近的官道都有两三日的路程。现在阳关通了铁路,商人们更不会舍近求远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大半夜的,谁会来这儿?崔继拯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团疑云。
他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缓缓向后退去。动作极轻极慢,没有带起一粒沙砾,借着夜色和胡杨林的掩护,绕到了下风口的一座高大沙丘后面。
那沙丘足有两丈多高,背风的一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所,沙质松软,便于潜伏。
崔继拯探出半个脑袋,眯起眼睛向绿洲的边缘望去。借着惨淡的月光,只见一行人牵着骆驼和马匹,正悄无声息地进入绿洲。
那些牲畜的蹄子都被布条包裹着,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响,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这群人全都穿着宽大的西域长袍,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高大的骨架、偶尔露出的高鼻深目和卷曲的褐发,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的身份——西域的胡人。
他们行动极为谨慎,进入绿洲后便迅速散开,在四周布下了警戒哨,几个身影隐入了黑暗中,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
其中一个领头的胡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语言极其生僻。
崔继拯在各地办案多年,走南闯北,也算是粗略能听懂几种西域方言,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奇怪……崔继拯心中暗自盘算,这帮胡人放着好好的铁路和官道不走,大半夜鬼鬼祟祟地跑到这偏僻的绿洲来干什么?
六十多年前,何元伊就是为了追查大理寺天牢中逃脱的一个重犯,才孤身一人追到了这片绿洲。
那个逃犯据卷宗记载是一个神秘组织的高层,其在关中组织邪教,煽动民变时被地方衙门抓获。
因为一直死不招供且幕后明显还有人,便一直羁押在大理寺天牢审讯,后来却神秘逃脱了。
大理寺的天牢是何等地方?
那是大周最高级别的监狱,墙高沟深,守卫森严,内外三层岗哨,日夜有人值守。居然让人犯逃了出来?
当年大理寺卿脸上实在没有光彩,女帝那位爷爷,也就是当时的先帝得知后更是十分震怒,直接下了手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作为当时年轻一代的女捕头,何元伊自然想要在诸多上司和同僚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便主动请缨追捕。可一
当年的他,作为何元伊的恋人,缉捕司的六品主事,也主动要求配合大理寺调查此案。可等他追着何元伊的踪迹来到这片绿洲时,只见到了气绝身亡的何元伊。
她应当是遭遇了不明高手的暗算,背后中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拳掌,当场击碎了脏腑,直接香消玉殒在这荒漠的绿洲之中。而那个邪教徒也中了一种淬了剧毒的暗器,早已气绝身亡了多时。
崔继拯抱着何元伊痛哭了许久,为了给死去的何元伊正名,便割去了逃犯人头作为复命的信物,尸身直接扔在荒漠之中,而将自己的恋人永远埋葬在了这沙海深处的绿洲之中。
当年他就怀疑,何元伊的死和那神秘组织定然有莫大关系,但苦于没有任何证据,线索也在两人殒命和朝廷后续的尸位素餐中彻底断绝。
西域……邪教……偏僻绿洲……崔继拯的双拳猛地握紧,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六十年来,他查遍了天下,走遍了大江南北,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神秘邪教的蛛丝马迹。难道今天,在这爱人的坟前,竟然让他撞见了?
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来干什么……崔继拯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比,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只要和当年的事有关,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们扒皮抽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身的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与这片沙丘融为一体。身为缉捕司曾经最厉害的负责人,他太清楚现在该干什么了。
打草惊蛇是下下策,他要看看这帮胡人到底要在这片死寂的绿洲里寻找什么秘密。
崔继拯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地趴在沙丘后,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那群正在绿洲中安营扎寨的胡人。
废弃的绿洲内,那群西域胡人显得极有经验。他们并没有点燃冲天的明火,而是熟练地寻了些干燥的灌木和枯死的胡杨枝,在避风的低洼处升起了几堆暗红色的篝火。
那些篝火被巧妙地用石块遮挡着,从远处看只能看到微弱的红光,不会暴露位置。
随后,几个人拿着皮囊去水塘边打水,剩下的人则围坐在篝火旁,就着清水啃食着干硬的肉干和馕饼。他们交谈的声音极低,叽里咕噜的生僻胡语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诡异,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笑声。
崔继拯趴在下风口的沙丘背面,一动不动。
他这辈子办了无数惊天大案,抓捕过无数狡猾残忍的江洋大盗,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潜伏和追踪。他太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极其可怕的耐心。
看着这群胡人吃喝完毕,然后留下两人放哨,其余人裹紧了厚重的羊皮袍子,围着篝火沉沉睡去。
崔继拯依旧没有动,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大漠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沙粒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维持着体温和体能,让他在寒夜中不至于被冻僵。
这一趴,就是整整一夜。
当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大漠的温度开始迅速回升时,绿洲里的胡人们也纷纷醒来。
他们动作利落地收拾行装,扑灭篝火,用沙土仔细掩盖了痕迹,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借着晨光,崔继拯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是一个年岁大约在五十上下但保养得极好的美艳胡女。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而立体,一双棕色的眸子如同猫眼一般锐利。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罩袍,外面套着一件皮质的坎肩,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
面纱之下,只能看到她高挺的鼻梁和一双冷厉的眼睛。
这胡娘们儿不简单……崔继拯心中暗自凛然。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胡女举手投足间气机内敛,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重心最稳的位置上,绝对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虽然远不及自己这地阶大圆满的境界,但至少也是个地阶中品的人物。
这种级别的高手在西域也是一方豪强,怎么会跑到这片废弃的绿洲来?
美艳胡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用胡语大声催促着手下。
胡人们迅速整理好行装,牵起骆驼和马匹,开始整队。
崔继拯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敏锐地发现,这群人整队的方向,却是荒芜的正北方。
这里距离阳关已经有两三日的路程,再往北,那就是连飞鸟都难以见到的戈壁沙漠,是真正的大漠腹地,除了无尽的黄沙和戈壁,什么都没有。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那片戈壁沙海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值得这些西域高手冒死深入?
就在崔继拯暗自思索之际,异变突生。
那个正在指挥队伍的美艳胡女目光突然一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猛地转过头,棕色的眸子死死盯向了绿洲边缘的一丛茂密的灌木。
下一刻,她双腿猛地发力,的一声,整个人如同草原上的母豹一般腾空而起,连跨数步,轻盈地越过了那片郁郁葱葱的灌木和枯死的胡杨林。
她落脚的地方,正是何元伊的孤坟。
崔继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死死压抑着自己的气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美艳胡女站在那半截断碑前,目光扫过了地上碎裂的酒坛瓷片、杂乱的脚印,以及不远处正悠闲啃食着枯草的老马和骆驼。
她没有见到人,表情立刻变得异常凝重。
这胡人美妇接着便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何元伊墓前的黄沙上捻了一把土,放在高挺的鼻尖下仔细嗅了嗅。还未完全散去的烈酒气味瞬间钻入了她的鼻腔。
有人来过!酒味很新鲜,人还没走远!胡女猛地站起身,用尖锐的胡语厉声大喝。
呛啷!呛啷!
绿洲内的二十多个胡人瞬间拔出了腰间雪亮的弯刀,如临大敌般散开,开始对整个绿洲进行地毯式的仔细搜索。
他们动作敏捷而有序,显然训练有素,看他们那紧张而戒备的神情,显然此行极度隐秘,绝不容许有任何外人窥探。
被发现了……崔继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但他毕竟是境界高出对方一大截的顶尖高手,更是缉捕司里玩追踪和反追踪的老祖宗。他没有丝毫慌乱,体内真气瞬间爆发,施展出自己踏沙无痕的轻功。
只见崔继拯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贴着起伏的沙丘边缘,在胡人的视线死角中快速穿梭。他利用绿洲四周一眼望不到头的沙丘地形,完美地避开了胡人们一次又一次的搜寻。
胡人们在绿洲里里外外搜了小半个时辰,连个鬼影子都没发现。
他们翻遍了每一丛灌木,每一块石头,甚至挖开了几处可疑的沙堆,却一无所获。
眼见日头渐渐升高,大漠里的气温开始变得灼热起来。
那胡人美妇知道,如果再不出发,等到了正午,毒辣的太阳会让他们在沙漠中寸步难行,又得在这绿洲里白白耽误一天。
停止搜索!
胡女冷着脸下达了命令。
她看了一眼崔继拯留下的老马和骆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算计。
在沙漠中,代步的牲口就是旅人的命,这两匹牲口虽然年纪大了,但看起来还算健壮,正好可以补充他们队伍的运输力量。
她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这两匹牲口一并牵走。
出发!
伴随着一声令下,这支诡秘的胡人队伍牵着牲口,排成一列,果断踏入了正北方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沙海。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数百步开外,一处高大的背风沙丘下,崔继拯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那双深邃的老眼中,此刻不再有悲痛和绝望,只剩下抓住线索的冷静和兴奋。
牵走了老夫
崔继拯抓起一把黄沙,任由沙粒从指缝间滑落,以确定准确风向。
随后他身形一闪,犹如一道灰色的幽灵,借着沙丘的掩护,悄然跟上了这伙胡人。
那群胡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们身后数百步外,有一个年近九旬的老者,正像一头盯上猎物的孤狼,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他们,向着大漠腹地的未知深处,一步一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