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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五章 “主动斋戒”

书名:风云际会:杨仪传 作者:饲养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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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五章 “主动斋戒”

夜幕低垂,神都洛京的繁华被点点灯火点燃。

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楼茶肆依旧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这座帝国的心脏永远不会停歇。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暗流却在无声涌动。

城南一处没有匾额的不知名茶楼里,二楼最深处的天字号雅座,此刻门窗紧闭,连缝隙都被厚重的绒布遮得严严实实。

外头走廊上站着几个眼神锐利的便衣护卫,他们穿着寻常店伙计的短褐,腰间却鼓鼓囊囊地藏着家伙,将闲杂人等远远隔开。

若有不知趣的客人试图靠近,便会被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钉在原地,识趣地转身离去。

包厢内,十几个身着常服、气度不凡的男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朝堂上跺跺脚能让洛京抖三抖的朝野要员。

而他们共同的背景,便是江南世家——那些盘根错节、枝繁叶茂了数百年的门阀大族。

这些人平日里在朝堂上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此刻却在这昏暗的包厢里,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吏部左侍郎张松年端着茶盏,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荡起一圈圈涟漪,甚至有几滴溅了出来,落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诸位……张松年压低了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日早朝,陛下虽然未提内应之事,但巴蜀那边官场上,咱们的人全都没有传来可靠消息……”

“可是,最糟糕的是——银平道的走私线,彻底断了!这绝对不是巧合!

银平道是江南世家向吐蕃输送粮草的关键通道,如今这条线说断就断,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礼部给事中齐秀峰掏出丝

张大人说得是。会不会是陛下故意引而不发?等锦衣卫或者内廷女官司那群疯女人拿到确凿证据,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他说到一网打尽四个字时,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仿佛怕被隔墙的耳朵听了去。

内廷女官司——那群只听命于男皇后杨仪的鹰犬,手段之狠辣、情报之灵通,早已在朝野上下传为谈虎色变的存在。若是被他们盯上,那便如同被毒蛇缠住了咽喉,只等那致命的一口。

鸿胪寺少卿邹演重重地将茶杯磕

怕什么!江南家里那边已经传来密信,谢公和萧公子让我们稳住阵脚!

邹演环视四周,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阴狠与自傲交织的光芒。

只要朝廷敢动我们,天下的士子就会群起而攻之!说到底,这天下还得靠我们这些读书人来治理。那杨仪一个江湖寒门出身的妖后,靠着旁门左道迷惑陛下,难道还真能翻了天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更何况,陛下就算再宠信那个妖后,妖后如今也不在京城坐镇。”

邹演的话里带着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陛下她一介女流,还是利用先帝晏驾时篡改遗诏、政变夺位的僭主,一直都名不正言不顺的。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咱们江南各大世家彻底翻脸?就不怕这大周朝这万里江山,在她手里彻底分崩离析?!

然而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他们听得出邹演话里的底气不足——他自己恐怕都不信女帝真的会顾忌什么天下大义。

太常寺卿顾天权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邹大人说得轻巧,万一那妖后回来,怂恿陛下发难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依我看,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咱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我去知会御膳房的太监,在陛下的饮食中下点慢毒。到时候陛下无疾而终,咱们再联合朝臣,拥立安王或者其他外藩宗室登基,岂不是一劳永逸?

此言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天权,仿佛他突然变成了一个疯子。

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宗正寺内史向晓中听闻此言,吓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顾大人,你疯了吗?!

向晓中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他紧张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怕隔墙有耳。

刺杀陛下?当年京营南北军主将钱彪、李士恭,还有勋贵世家的羽林中郎将侯玉景,动员了上万京营兵马攻打紫禁城,结果呢?还不是被杀得血流成河,满门抄斩!”

“侯玉景被那妖后活捉之后,直接用琵琶钩锁了,挂在宣阳门前示众,甚至都没有马上断气!完全是活活流血流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咱们要是做了,一旦惹出半点马脚,被内廷女官司察觉,顷刻间就是破门灭族的下场啊!”

“你们难道忘了,之前妖后清查薛民仰案,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口气牵连不少要员,还是当庭拿下。其中最轻的都是流放,你顾大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全家的命都不值钱?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内廷女官司那些手段冷酷、无孔不入的女官和麾下完全没法渗透的缇骑,以及这些人背后那位深不可测的男皇后。

那个人的名字,在这间包厢里几乎成了一个禁忌,没人敢轻易提起,却又如影随形地笼罩着每个人的心头。

张松年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抿了抿嘴唇,拍了板:向大人言之有理,刺杀之举,风险太大,绝不可行。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声音低沉而务实:即便女帝真的驾崩,妖后一旦回来奔丧,肯定要扶他亲生儿子、大皇子姬修德上位。”

“何况老燕王姬胜那头可有北疆的百万大军在手,也绝不会作壁上观,任由自己侄女无故暴毙。到时候咱们即便没暴露,也根本没法把外藩宗室扶上皇位!”

“燕王麾下的边军,杀起人来可是连东瀛一国都直接诛灭了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咱们现在的对策,就是!

张松年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方面,咱们在京城继续装聋作哑,该上朝上朝,该办差办差,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另一方面,暗中联络江南各地的门生故吏,准备随时发动舆论攻势。只要朝廷敢有动作,咱们就把水搅浑,说朝廷大兴文字狱,迫害忠良,意图横征暴敛!”

“到时候天下读书人群起响应,陛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天下士林为敌!

好!就这么办!

众人纷纷附和,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这群大周朝的肱骨之臣,在这昏暗的茶楼里,为了保全家族的利益,彻底与朝廷走向了对立面。烛火映照着他们扭曲的面容,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贪婪、恐惧、和即将喷薄而出的反意。

夜色深沉,距离那处幽静茶楼不过一条街巷的距离,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二楼阁楼里,却没有点灯。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个女子的身上。那月光如霜如雪,将她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俏妃梁俊倪一身豪门千金的书香小姐打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官家小姐。

然而她此刻正静静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猫儿。

作为新生居京城情报站的负责人,她的武功修为虽然不及那些绝顶高手,但用来监听几个文官的密谋,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以她的内力修为足以让她在数十步外听清蚊蚋振翅之声,更何况是茶楼里那些人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的密谈。

又冰姐……梁俊倪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身夜行衣的承干贵妃张又冰,这帮狗官倒是胆大包天,居然想毒杀陛下。还想携天下读书人之口来要挟朝廷,你看咱们该如何应对?

张又冰作为内廷女官司的少监,前缉捕司的女神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斜倚在窗棂边,一身夜行衣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面容冷艳而精致,那双凤目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仿佛两把出鞘的利剑。

她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冷笑,那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这小妮子,少来考教我。携天下悠悠之口攻讦陛下和夫君的事情,这几年还少吗?早就不稀奇了。

张又冰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摆,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子职业捕快的干练。

夫君现在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在等他们亲自作乱,把江南的底牌全都亮出来,所以才按下追查内应一事。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局面,不能让他们狗急跳墙坏了夫君的大计。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茶楼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帮文官,胆子比老鼠还小,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断不敢生出毒杀陛下的念头。咱们且看着,让他们再蹦跶几日。

不过……张又冰眼神一厉,那目光如同刀锋般锐利,御膳房投毒之事,不得不防。”

“这群文官虽然胆小,但难保不会有几个脑子发热的死士。从明天开始,御膳房送到凰仪殿给陛下的御膳,一律不得入人口,全部倒掉。

梁俊倪点了点头,那张娇俏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那陛下的饮食怎么办?

反正陛下也不太在意饮食,张又冰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对女帝的了解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到时候用咱们内廷女官司的小厨房,给陛下专门做御膳就是了。咱们自己的人,总归是干净的。

梁俊倪眼珠一转,拍手笑道:好主意!走,咱们这就进宫,把这出好戏禀报给陛下!

二女相视一笑,她们身形一动,宛如两只夜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洛京的夜色之中,沿着屋脊和巷弄的阴影,直奔紫禁城凰仪殿而去。

紫禁城,凰仪殿内。

龙涎香的青烟在错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那香气浓郁而持久,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

女帝姬凝霜穿着一身宽松的淡蓝色寝衣,正靠在软榻上翻看一本兵书,书页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边了。

当梁俊倪和张又冰将茶楼里的密谋一字不落地汇报完毕后,大殿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那股寒意不是来自窗外的夜风,而是来自女帝身上散发出的杀意。

姬凝霜猛地将手中的兵书砸在御案上,那本厚重的兵书撞击在紫檀木的案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绝美的面容罩上了一层可怕的寒霜,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凤眸中,此刻杀机毕露,宛如实质。

好胆!真是好胆!姬凝霜怒极反笑,那笑声中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朕这九五之尊,在他们眼里竟然是可以随意毒杀的玩物?!

她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扭曲着,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杀意:吴公公!

一直候在殿外的掌印太监吴胜臣立刻像个幽灵般飘了进来。

他佝偻着身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老奴在。

立刻带着大内密探,去把太常寺卿顾天权全家给朕锁了!拖到城外乱葬岗,活埋!

姬凝霜咬牙切齿地下令,帝王之怒在此刻展露无遗,那股威压让跪在地上的吴胜臣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陛下息怒!

张又冰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陛下,此时若是动了顾天权,必会打草惊蛇。

她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在这充满杀意的大殿中如同一股清泉:那些江南世家本就如惊弓之鸟,若是知道密谋败露,恐怕会提前举事,或者彻底蛰伏起来。”

“夫君的意思,是要让他们自己把底牌亮出来,把所有的反迹都暴露在阳光下,到时候才能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听到二字,姬凝霜眼中的杀气才稍稍褪去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那动作中透着一丝疲惫: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又冰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答道:陛下不必生气,明日早朝,您便下旨斋戒,以为前线将士祈福。让御膳房每日送些清淡之物来,然后直接倒掉。”

“这段时间,内廷女官司的小厨房会专门给陛下重做一份御膳,绝不给那些乱党可乘之机。

姬凝霜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但随即,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那双凤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专门重做一份御膳?不必了。

她摆了摆手,动作中带着深思熟虑:之前皇后回咸和宫时,才刚刚整治过内廷女官司小厨房铺张浪费的事情。朕若是再另开御膳,岂不是让他的心血白流?朕不能让他难做。

她看向张又冰和梁俊倪,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情。

那双凤目中的寒霜渐渐融化,露出底下那抹属于女人的柔软:每天姐妹们吃什么,悄悄给朕送一份来就行。朕和你们吃一样的。

跪在地上的吴胜臣听到这话,不愧是伺候了两代帝王的人精。

他立刻接上话茬,那张老脸上堆满了心疼和担忧:陛下,您乃万乘之尊,何必如此节俭?这要是委屈了龙体,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定要责怪老奴们伺候不周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仿佛真的在为女帝的身体担忧。

姬凝霜凤眸一瞥,霸气十足地说道:闭嘴!御膳房那份可能有毒的餐食,本就是要倒掉浪费的。朕若是还要另开御膳,那才是属实铺张浪费!皇后说过,每一两银子都要用在刀刃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棂。

初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姬凝霜望着深邃的夜空,那双凤目中透着烦闷和忧虑:黄龙隘大捷,犒军赏银需要四十二万两!可户部那帮江南出身的蛀虫,又在尚书台那头哭穷,说国库不足,想要将抚恤金减半!

她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朕绝不会让功臣流血又流泪!他们不想出,朕出!朕已经授意慧妃,从内帑拨付了另一半银子,补齐了发给有功将士。

她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那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吃饭方面,能省则省了。夫君和新生居辛辛苦苦赚来充入内帑的钱,都是要为国家强军富国办大事的!绝不能浪费在区区吃喝之上!

第二天清晨,神都洛京,紫禁城人皇殿。

宏亮的净鞭声响过三下,那鞭声清脆而悠长,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高低分列丹陛两侧。绯色、青色、紫色的官袍在大殿中铺开一片五彩斑斓的颜色,乌纱帽在晨光中泛着油光。

女帝姬凝霜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十二旒冕冠微微摇晃,五彩玉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遮掩了她那双洞若观火的凤眸。

掌印太监吴胜臣尖锐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那声音穿透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秦邦辰便手捧笏板,快步出列。

他朗声道:臣,工部尚书秦邦辰,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大殿中回荡:赖陛下洪福,皇后殿下之奇思,朝廷与新生居合力督办之漠南西域铁路,关内段工程已全线告竣!如今铁轨已铺出阳关之外,正向西域鄯善方向延伸。

秦邦辰顿了顿,面露难色。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张方正的大脸上写满了为难:只是……关外环境恶劣,千里戈壁无人烟,风沙肆虐,施工艰难……”

“若要继续推进,恐需追加投资两三千万两白银。臣斗胆请旨,此笔巨资,是该由户部拨付,还是……请陛下内帑与皇后殿下之新生居继续筹措?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两三千万两,这可是一笔足以震动国本的巨款!

即便是大周这样的大一统帝国,国库岁入也不过一千万多两,这笔钱相当于大周好几年的财政收入。

文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殿中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还没等姬凝霜开口,户部右侍郎窦贞才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动作之快,仿佛生怕别人抢了他的风头。

窦贞才痛心疾首地高呼,声音中带着一种夸张的悲切:陛下!臣户部右侍郎窦贞才,有肺腑之言上奏!

窦贞才抬起头,满脸都是为国为民的忧虑。

陛下,非是户部吝啬,实乃国库空虚啊!如今户部账目之上,存银满打满算不过一千多万两。黄龙隘大捷的抚恤尚未完全结清,各地秋汛修缮水利亦需用钱。臣等日夜忧心,唯恐入不敷出,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他话锋一转,给了女帝一

臣以为,既然铁路已修至阳关,关内路网已成,关外那等风沙荒芜的不毛之地,实无必要再耗费民脂民膏去兴修铁路!陛下为北疆兴修铁路,恩泽万代,已是传颂千古的美谈。陛下之圣德,便是上古尧舜禹汤,亦不能及陛下之万一啊!

这番马屁拍得震天响,大殿内不少官员都暗自撇嘴,心中暗骂窦贞才不要脸。

但江南系的官员们却纷纷点头,显然是对窦贞才的出头非常满意。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只要户部不出这笔钱,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姬凝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阶下的窦贞才,面色古井无波。

窦贞才,建武初年西北恩科进士,原本是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靠着苦读诗书才考中进士。但此人在翰林院任职期间,便被江南淮扬江氏看中,榜下捉婿,娶了江氏嫡女为妻。从此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了户部右侍郎的位置。

原来是江南乱党早就串通好的戏码。

姬凝霜心中冷笑,这群人为了阻止朝廷的势力向西域延伸,连这种借口都想得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声音清冷而威严:窦爱卿平身吧。

她顿了顿,那双凤目扫过殿下的群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但,那也是我大周的疆土,关外的百姓,亦是我大周的子民!岂可因地处偏荒,便废了新政之惠泽?朝廷的新政,是要让天下百姓都能有房栖身、有米下锅,岂能厚此薄彼?

窦贞才心头一紧,刚想再劝,却听女帝继续说道,:至于这笔银子嘛……国库既然艰难,朕也不为难户部。朕会与皇后商议,这关外铁路的修建费用,便由朕的内帑和新生居一力承担了。

她的目光转向秦邦辰,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秦尚书,工部日后支取铁路费用,可凭新生居报来的账目,直接到内廷少府司,找慧妃沈碧君商议核拨。沈少府自会全力配合。

秦邦辰大喜过望,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如捣蒜:臣遵旨!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千岁!

窦贞才和一众江南官员面面相觑,心中既是窃喜又是惊疑。

窃喜的是不用户部出钱;惊疑的是,这新生居和内帑到底多有钱?

两三千万两,说拿就拿出来了?

姬凝霜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

近日,黄龙隘大捷,西域铁路又告一段落,朝廷可谓喜事不断。朕感念上苍庇佑,决意自今日起,斋戒祈福一年,以谢天地神明,并为我大周前线将士祈求平安。

她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平静如水,淡淡地说道:既是斋戒祈福,便当清心寡欲。传朕旨意,自即日起,朝臣、各路藩王逢年过节进献给朕的供奉,一律减半。宫中用度,亦当裁减,切不可铺张浪费。朕要以身作则,与天下百姓共度时艰。

众卿,可还有本要奏?

大殿内鸦雀无声。朝臣们都不是傻子。

女帝既然愿意让新生居出修铁路的巨款,还主动削减了大家的供奉,这等于是把天大的好事砸在了百官头上。铁路修通了,朝廷的势力就能延伸到西域,商路一开,所有人的腰包都能鼓起来。

更何况,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新生居那是皇后杨仪的绝对逆鳞!

上次那个不知死活的内阁大学士于勉,在朝堂上企图死谏,想自己等人控制让户部接手新生居,就被女帝两口子联手整得告老还乡,险些满门诛灭。

这个教训,至今还让朝野上下记忆犹新。

陛下圣明!社稷万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那声音震耳欲聋,在大殿中回荡,仿佛能穿透紫禁城的红墙,传遍整个神都洛京。

窦贞才等江南系官员也混在其中,磕头如捣蒜,虽有些意外,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们心里盘算着,既然女帝主动削减了供奉,那他们也可以少送一些,这倒是一笔不小的节省。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北。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从神都洛京开往西北阳关的蒸汽列车,犹如一条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龙,在苍茫的戈壁滩上疾驰。

卧铺车厢内,乘客不少。

而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那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起来大概五六十岁的年纪,但那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看尽世事沧桑的沉静。

这老者,正是前缉捕司员外郎,崔继拯。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黄沙和偶尔掠过的几株胡杨,老头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崔继拯喃喃自语,端起小桌板上的粗瓷茶缸,抿了一口早已经冷掉的淡茶。

若是论起辈分和资历,崔继拯在朝堂上也算得上是老资格了。

他与前缉捕司郎中张自冰是女帝爷爷那一朝的恩科进士,更是太恒书院的同窗好友。当年他们在书院中同窗共读,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谁曾想几十年后,二人都选择了主动退隐。

即便是退休的老丞相程远达见了他们老哥俩,只论资历也得叫他俩一声。

程远达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每次见到崔继拯,都会拉着他的手聊上半天,回忆当年在太恒书院的日子。

现如今,老友张自冰的女儿张又冰年过四十,居然还嫁给了当朝那位权势滔天的男皇后杨仪,诞下了幼子张冰。

一个年过四十的老姑娘,竟然嫁给了当朝皇后做贵妃,还生了个儿子。

老哥们张自冰和夫人柳雨倩现在是彻底享了清福,整日在安东府安老院的宅院里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崔继拯之前去安东府探望他们时,看到张自冰那张红光满面的老脸,心里既替老友高兴,又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但崔继拯和张自冰不同。虽然两人因为常年习武、内力深厚,外表看起来不过五六十岁,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两人都已经是年近九旬的老头子了。

八十多年的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让一个人看透这世间的冷暖炎凉。

前些年从缉捕司退下来后,崔继拯做了一件让洛京官场大跌眼镜的事。

他将自己前半辈子抓贼、办案积攒下来的数十万两赏银,分了一多半,将家里的十一个姬妾全都遣散了,让她们各自带着钱财回乡安度余生。

那些姬妾中,有的哭哭啼啼不肯走,有的欢天喜地拿了银子就走,有的则默默收拾了行囊,给他磕了三个头便转身离去。

崔继拯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半点留恋——当年自己年过五旬,一口气娶那么多女人,不过是为了给崔家留个香火,传宗接代罢了。要说感情,那是半点也无。

曾经只知眠花卧柳的不孝子崔宏志,如今也在安东府的商务馆谋了份正经营生,儿媳妇云舒更是个能明辨是非的清白女子。

崔继拯之前几次去安东府时,看到儿子在商务馆里兢兢业业地做事,儿媳妇操持家务,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那颗悬了几十年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

洛京的繁华,安东府安老院里同僚们的闲言碎语,他都已经厌倦。

崔继拯并不愿像个枯木一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等死,于是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游历天下的旅途。

他去过江南的烟雨楼台,去过巴蜀的崇山峻岭,去过北疆的万里雪飘,如今,他要去西北——那个他年轻时留下终身遗憾的地方。

这一次,他听闻朝廷和新生居合力修建的漠南铁路已经贯通到了阳关之外,那颗沉寂了数十年的心,不可遏制地跳动了起来。

他要去看看那个女人,看看那个他年轻时魂牵梦萦的地方。

崔继拯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泛黄的香囊。

香囊的丝线已经有些发脆,快要朽烂,里面的香料也早没了味道,但他却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轻轻抚摸着。那香囊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而工整,是一个女人亲手绣的。

他要去阳关外。他要去看看那座在梦里萦绕了六十多年的孤坟。

崔继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大理寺女捕头劲装、英姿飒爽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英气逼人,走起路来更是虎虎生风。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何元伊。

六十多年前,他们一起在西北大漠追查一桩大案,何元伊却遭遇了神秘高手的伏击,惨死在黄沙之中。

他记得那天的风很大,黄沙漫天,遮天蔽日。当他赶到时,只看到她倒在血泊中,背后中了一记势大力沉的重击。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身体早已冰凉。而自己,则抱着这具遗体,流干了泪水,却依旧唤不回记忆里那个生龙活虎的爱人。

六十多年过去了,坟里的女人,容颜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多岁最美好的年华;而当年那个亲手为她垒起坟茔的年轻刑部主事,如今已经变成了年近九旬的沧桑老者。

他娶妻纳妾,传宗接代,但心里始终留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只属于她。

最让崔继拯痛苦和不甘的是,他穷尽一生,查阅了缉捕司和大理寺、甚至是锦衣卫的无数卷宗,走遍了天下大半的州府,却始终没有找到当年杀害何元伊的真凶。

那桩案子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他心头隐隐作痛。

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好活了。崔继拯将香囊重新贴身收好,含泪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大漠的深处,元伊,你再等等我。哪怕找不到

列车拉响了长长的汽笛,那声音在戈壁滩上回荡,带着一种苍凉而悠远的意味。

它带着这位伤感的老头子,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沙之中,向着阳关的方向,滚滚向前。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仿佛是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埋葬了青春和爱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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