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十四 干大事就要黑

那夜真难熬啊——不止被抓起来的老包的一家老老少少亲戚旧眷根本没有办法合眼，怎么合眼？入了笼中就要等着屠宰的小鸡似的往东屋西屋地乱塞，塞得满当当的，连谁个轻轻放个臭屁，都能熏得一大屋子的人口舌发干，捏鼻子也躲不掉。

就是那些没有被府卒们骚扰到门口的几个王府也不敢大意，几乎把合府的人手都给动员起来，各自寻找着趁手的兵器，死死顶了大门，就为了防备猖狂的府兵抓得顺手，一气儿摸进咱的府邸，把些贵重的物品抢去，还不算太大事儿。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大不了下次再有魂灵报到的时候，咱还起个大早儿，直接抢在头殿的前面去，丢失的长物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如果再把那些美轮美奂的美魂灵夺走……哇呀呀，以后寂寞的长夜谁陪咱熬过呢？

鸡飞狗跳乱糟糟的夜黑总算糊里糊涂枝枝叉叉地快要过完，似乎还没有等到天明的时候，一乘绿呢软轿悄悄从转轮王的府邸侧门口轻轻出发，沿着通衢大街的街边，路灯的阴影里匆匆忙忙地走，似乎要躲避着谁——

混乱宽阔的大街上，连个鬼影子也找不到了，一整夜黑的喧嚣吵闹，谁个还有胆子在街上早起？谁不当心那些穷凶极恶的鬼卒抓着你的时候，问也不问，直接一个修罗梵天脚就把你打得魂失魄丢了，就是你的老娘再夜夜为你喊魂，怕也永久找不回来了。

那寂寞的小轿也不和谁打招呼，也不停下来和谁商议嘀咕，直接就上好发条的儿童玩具似的，顺着街道的暗影子左拐右拐，熟门熟路地就来到了秦广王的府邸。

秦广王门口的警戒真严啊，差不多已经提高到了最高的红色态势了吧，也就是千百年来玉帝偶尔到地府走一遭才有的警戒水平了——一只蚊子从面前飞过，也要抓住细细勘验，是只母的大约能够得到即刻放行的机会，如果是站着撒丫子的家伙，只要稍微带有一丁点儿的危险因子，也要即刻拿下收监！

“大王起来没？”可从小轿里走下的那个主人公，根本不理会秦广王门口壁垒森严的重重警戒，一路气定神闲地走过层层叠叠的长枪阵大刀班，一直来在紧紧护卫着秦广王钢环铜骨拼凑大铁门的内卫将军面前站定了，还问。

“大王昨夜黑根本就没有睡，一整个夜黑都在书房里办公。刚刚还听说管家崔判官在那里叫嚷，叫给大王送些夜宵过去。”内卫将军热切有加地应着来客：“要不，我领你去！”

转轮王摆了摆手，径自奔着秦广王的书房就去了。一路上，阴暗有加的甬道两侧每隔三五米的地方，只要甬道的宽窄能够适宜伸展开手脚，都站了一对手握亮闪闪大刀的卫卒，两眼瞪如牛眼，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一切。

不怀好意的来访者，就是稍有些怨言面孔陌生的府内鬼卒，如果在卫卒的盯视里不能手脚自如，也要抓捕过来再三询问的：“你什么时候来到王府的？保人是谁？专职干什么？”一句回答得慢了，你的魂魄就此云散了。

作为王府的常客，转轮王自然一路走得顺顺当当，路过那些卫卒的时候，那些卫卒还恭恭敬敬敬了个军礼。连那些舌头吐出身外老远脾气老怀的地府特有的灰肚白毛罗泰犬都把肥实实的身子蜷缩在脚地上，看都不看转轮王一眼。

“站住！干什么的？亮出你的通行证接受检查！”谁想，已经到达秦广王书房门前的转轮王还是被冷若冰霜的新一对卫卒拦住了匆匆的脚步。

猝不及防的转轮王差点儿被吓了个屁蹲儿，前后看看，离秦广王的距离近在毫秒，差不多已经可以看见秦广王书房里亮如白昼的节能灯的璀璨光芒了，似乎还能听见秦广王在书房里不安地挪动脚步的声音了。

转轮王就微微裂了嘴角算是善意的应答吧：“我找你家大王！”也就往常那样径直往里就闯——他在十夫人身上大肆运功的时候我就闯过，也没有见他咋样怪罪咱。现在他不还在看书么，我闯进去和他理论理论又能咋地？

“站住！举起手来！再动一步我就开枪了！”谁想，一把黑洞洞的枪口早代替了对他的敬畏——这卫卒八九是秦广王刚从阳间新招的武林高手吧，咋连我都不认识，说话就举枪，感情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忒爱吃辣椒，火气咋那么大呢？

“你知道我谁吗？”转轮王拔正了心口子，抹了日渐稀疏的头毛一把，就为了不让稀稀疏疏的几根发丝挡了自己肥囡囡的额头，就为了让对方把自己看得明明白白的——我，你们大王最知心的好友，转轮王啊，敢挡我的路，活腻歪了！

“拿出你的通行证检查，管你是谁，大王特别吩咐了，没有他的特别通行证，连个虻虫都不让飞进去的。赶快拿证件，否则，就不要怪俺刀枪无眼！”哪知，这卫卒可比曾经的黑白无常都至正，径直伸出还不够弯曲的胳臂还要转轮王的通行证。黑白无常那对鬼厮，吃了人家的孝敬，喝了人家的小酒，还可以给个一时辰两时辰叫人家骨肉好好道个别啥的。

“怎么回事啊，你新来的吧，连我是谁都不晓得，你他娘的还当什么卫卒啊？去，把你家大王叫出来和我说话！”转轮王也急出鼻血来了，连说话都带上脏字了——咱地府不许这样啊！连炸骨头煮心肺烹调腰子的时候，大家脸上都带着微笑，互相客客气气地说话：“请你帮我把大板斧拿过来，这厮的骨头贼硬，没有大板斧劈上几下真不行啊！”

卫卒根本不动身，还把手直直伸在转轮王的身前不远处，不卑不亢的，就是刚好阻挡了转轮王前冲的身形——不怕死么，你冲着枪尖俯冲就行了！

“大哥，是我呀，老十啊，你睡醒了没有啊？醒了就和老弟说说话，我真有关键事儿找你说说！”被逼无奈的转轮王也只好破罐子破摔了，也不再和卫卒纠结，直接冲着秦广王开口了。

“谁呀，谁在外面吵闹？不知道大王正在心烦得要死吗，还不乱棍打出去！”秦广王的书房门吱呀了一声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菱形的黑脑壳，不是崔判官吗？

“老崔，老崔，是我呀，连我的腔调都听不出来了吗？”处于热锅底部的转轮王看见崔判官，可比久别亲生父母的游子见了娘亲还兴奋，冲着老崔又是吆喝，又是摆手。

老崔聚着四边形的眼睛冲这边看了又看，终于豁然起敬了：“十王爷啊，稀客，稀客，啥时候到的，咋不往里请呢？咱大王就要派人请你过来商量大事呢，刚好你就来了！来来来，赶紧往里请，外面挺冷的啊，可别冻坏了您！”

一转脸，又对着那个至正到底的卫卒吩咐，像是吩咐，更多的像是嘱咐：“这是十王爷啊，咱大王的贴心兄弟，你们怎么连他的道儿都敢挡。以后呢，只要十大王来了，你们即刻就往里请！”

那死硬的卫卒这才把阻挡的手臂重重松开，还闪身把转轮王恭恭敬敬往里请，似乎也忘了刚刚大义凛然的断喝：“你的通行证呢，没有，赶紧滚出去！”

“老弟啊，你怎么才来？你不晓得，这一夜黑把哥哥我急得头发都要白完了。你怎么才来呢？走，咱赶紧到里间说些要紧的话！”转轮王的前脚才踏进秦广王的书房，秦广王就脚不沾地冲到转轮王的身边，双手殷勤地拉着转轮王的树枝胳臂，亲兄弟似的，就往书房后门墙的地方紧走。

转轮王那个疑惑啊——这铜墙铁壁相似的地方，怎么会有可入的门，难道你也学会了孙大圣穿墙越壁的功能不成？你有这本事，我可没有这能耐，你要往铁壁上把牛头撞个稀巴烂，我绝对不能容许这铁墙把俺的三角脑壳给撞个分毫差别——我去了，那些花枝招展的美魂灵都便宜了你？

“你去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我的书房门口！”秦广王并不急着和铜墙铁壁来个直截了当的结算，人家还有时间和老崔判官好好下命令。

然后呢，秦广王的鹰爪手就在墙壁的某一个地方轻轻敲击了一下，又对着墙壁上浅浅洞开的一面小镜子似的东西照了一照，那面钢铁墙壁就缓缓洞开了。

转轮王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大表演着怎样的大戏法——他实在没有想到，就在堡垒似的墙壁的后面，居然有一道缓缓向下的台阶，似乎还深不见底。秦广王也不说话，拖着转轮王的手臂奔着幽深的台阶就下去了。

说是幽深，那肯定属于瞎编乱造，那台阶似乎用了最智能化的高科技装备，远看黑乎乎的，只要你的脚尖还没有落到台阶的表面，那台阶就遍体发光了，照耀着你稳稳当当往下一层台阶下去了。

那铜门就在身后严严地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