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十一 无良的政绩啊

“哎呦呦，你这样贬低大王，不怕大王把你抓去坐牢砍头吗？咋说县老爷还要听大王的吩咐呢。”金玉夫人浅浅地笑了，只差隔空戳破大圣的毛脸了。

“你真是外乡人啊，你没有听说那样的乡语，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么。咱多大的花果山呢，大王就是长着三头六臂，能顾得了咱？啥事儿还不是县老爷一个人说了算！”老头失笑了。

“那你们见了大王总要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难道不是你们对大王真心的崇敬吗？”金玉真就笑靥如花了，为了把大圣逼得无路可逃，还继续装傻充愣。

“哎呦呦，我说你这姑娘年岁不大，说些啥话不好，咋老提大王说好话呢，大王再厉害，俺这辈子只怕也见不来一次，就是我的儿子、孙子怕是也见不来一次的，咱怕他作甚？说到口号，咱更要和你撕掰撕掰了。”金玉的孤陋寡闻几乎让这个木呐的老头就要变成知名的演说家了，“你家老人不是也整天给你说他百年之后，你才能怎么着怎么着，他真活得了一百岁吗？所以呢，这口号你就当小孩子的郑重承诺听听了，一点儿当不得真的，你只管听听就是了。”

“老人家，这次地动危害到底大吗？这路……”大圣的毛脸飞速地改变着自己的本色，总想找理由岔开金玉和未知老汉对自己的攻击，等老汉一口气说完大堆的话，金玉还来不及插言的当口，直接就给扭转了话题。

“你这笨牛，不说话还不晓得你笨，一张口才知道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笨！”老头黑糁糁的牙齿还在回味着方才潜藏在牙缝深处，现在又沉滓泛起的饼子的好味道，得空还能给大圣几个教训吃吃，“路坏了还是小事儿，以后这路也不通了，信儿也不顺了，上面来这儿的观摩团自然少了！咋能不是好事？”

“观摩团不是来学习取经把好处向咱花果山各地传达的吗，咋会变成咱这地儿的公害？不会吧。”说到观摩团，这可是大圣向来引以为傲，也曾大力推广的好经验，各地的取经工作访谈经验总结一律铺天盖地向他报喜：我们这儿学习了某某地的先进经验，回来在我地顺利发扬推广，取得了神奇的功效，粮食产量增加了多少多少万吨，GDP提升了多少多少个百分点，全体臣民的幸福指数又增加到离完美世界的标准只差一线儿了……多好的事儿啊!咋还有对咱的政绩说三道四的莫须有指责呢？

“我说你这位小哥，一看就知道是个不愁吃不愁穿的富家公子哥儿，真是嘴上没毛，说话不牢！不知道就不要在外头胡咧咧，你真的以为观摩团这花架子东西有多起效呢？”老头气得稀疏的几缕山羊胡子都给翘翘了，“什么狗屁观摩团，我看差不多应该叫吃喝团、拿要团、嫖窑团，还贴切些！”

“真是这样，这观摩团就这样差劲，就这样不得民心？”大圣有些不舍，明明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观摩团咋会风移水转，没有起到向花果山基层人们传达善意的原本目的，咋还会成为人间的祸患呢？大圣的情绪低落到了起点儿，薅着头皮把自己抹杀的心绪都有。

“还学习呢，学习个屁，那些所谓的先进都是假的，经不起检验的。远的不说，就说咱屯子那个养殖龙头企业XX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根本就没有养过几头牛，逢着听闻上面要来人检查的时候，就从各家各户的牛棚里租些散牛过来充数……这样的虚假先进有什么学头啊？”老头似乎被那些不平的事儿给整蛊得没有了脾气，想要不说出来，气儿又不顺，说吧，可气的事儿太多。

“他们居然这样，这样骗人……亏得我这样信任他们……”大圣的毛脸彻底红了，似乎不是埋怨老头的实话实说，更是对那些说谎话的臣属们的痛恨。

“怪你？这事儿与你有关吗？”大圣的自责换来的还是老头的分外不解，从眼角狠狠白了大圣一梭子，“这事儿呢说来说去也不能怪大王，说到底还是咱大王坐在小油锅旁边太久了，扛锄头挖地累了的时候，想吃煎饼就吃煎饼，想吃油条就吃油条，他哪知道咱平头百姓可怜啊！”

“这地动厉害吗，你们怎么会出来做劫匪？”老头的怨愤愈演愈烈，大圣的面皮眼看就要承架不住的时候，在一旁微微看着笑话的金玉立刻出马了——感动得大圣即刻让金玉直接过度成为女人的想法都有了。

“地动当然厉害了……”谈到地动，老头的眼泪又婆娑了，“地动那晚，我住在牛棚里，接近年关，这小毛贼多得比老鼠还多。大王有能耐，先把这讨人嫌的小毛贼管管，这东西老烦人老烦人了，家里有几样值钱的牲口啊，家具啊，人家咋知道恁清，不把你偷着，人家就迈不过这个坎似的。”

这老头真是的，俺们问你的是关于地动的买卖，咋你又扯到小毛贼的茄科里去了——那小毛贼就指着俺一个，甭说俺才三头六臂，就是千手观音那样，有千千万万个手臂，又能管得住吗？

老头不理会大圣尴尬的腹语，还跟那里自由自在地完成自己的脱口秀：“俺先是感觉那破床左右摇晃得厉害，吱吱嘎嘎的，就快要散架了，俺立马就头晕得厉害。我还想着我是不是就要中风的时候，就听到远处的大山轰隆轰隆作响，比炸雷的声音还响。就有人在庄子里大喊大叫，快起来了，地动了！”

“我只穿了一个大裤头，挣扎着刚从窝棚里起身，窝棚塌了，俺的命根子耕牛就这样没了！夜黑的庄子里也看不清什么，只有大人的叫，小孩子的闹……那夜狗一直叫了一夜，鸡们咯嗒到天明也没有住嗓……天明的时候再看，几间瓦房没有了，桌椅板凳锅碗瓢勺啥的都没有了……连一大家子的人都伤的伤瘸的瘸，完整留下的也就只有下我了！啊呀呀……”说到后来，老头子再也忍耐不住，就让辛酸的眼泪铺天盖地了。

金玉的泪雨也倾盆不住了，把个晶亮的小鼻尖儿都给弄个梨花带雨了，小手绢揩拭了几次，也没有揩得很干净。好容易把泪水擦了个八九，就伸手在自己的兜兜里摸摸，大圣新变化出来的外套，能有些什么好东西呢？

摸不出什么东西的金玉就把求助的目光指向大圣——大圣不说话，还说什么，已经都这样熟稔了，人家都把自己当做切实的老公关切了，咱还能说什么见外的话呢？不说话的大圣不能说不体贴，大圣只管体贴地把一沓子厚厚的金钞递在金玉的小手里。

“大爷，我们今来的仓促，实在没有准备多少可吃的食物，这些金钞你将就拿去买些东西吧。”金玉热切地把那些金钞一股脑儿塞在老头的黑手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莺莺燕燕地做着补充，“你老放心吧，你说的事儿大王都知道了，大王有机会的时候，一准儿替你们收拾他！”

“俺不能要你们的金钞，俺们真的不要你们的金钞，俺们本来……就只想要几口吃的，野坡里的娃子们快饿得就要哭不出来了。要了你们的金钞，俺不和他们一样了吗？”可惜，说大话的老头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金钞，一点儿也不敢松懈，似乎他片刻的松懈，都给谁把金钞抢走不还了似的。

“拿着吧！拿着吧！就当我替大王提前给你送这个人情了！”说这样好话的时候，金玉脉脉含情的目光一直距离大圣的心口不远处游走着，温柔顿生。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老头感激的眼泪又一次占据了干瘪瘪的眼眶，“这个世界，像你们这样好心的年轻人不多了，真的不多了啊，小老头祝你们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瘪瘪的鱼嘴里一直念叨着：“好人呢，真是好人呢！”

“咱们咋办？往哪里去？”老头的背影越过一个矮矮的缓坡，淹没在斜倚外靠的一片高粱地后面了，大圣忽然问道，他真的闹不明白，是他太落伍时代，还是这世界变化忒快——好好的花果山，咋也弄得和天庭一个样，阴谋诡计横行，邪门歪道当家。咱不是再三再四地警告金毛狮王他们吗，要好好当官，要好好做人……咱的********路线犯了根本性错误吗？

“你说，在家俺都听你的！”金玉的俏脸忽然红了，特别艳艳地红了，大约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儿，居然低着香香的脑壳又咯咯娇笑了。

“那咱赶紧往前走走吧，趁着天还没有黑定，咱再到前面的村子看看，看看有没有可吃的，再找个住的地方，在雨地里可咋样生活呢？”大圣有些不明白，这刚刚伶牙俐齿的小金玉咋会小脸红红的呢，可比熟透的仙桃好看多了，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