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十八 挖地三尺才行

“把他带上快快回府！”转轮王对着发声的老包魂灵儿只看了一眼，就骇得三角脑壳膨胀成大饼脑壳了，一边往里紧缩着脑壳，一边急三火四地吩咐着。

那一大队乌七八糟的护卫队到这儿全都如同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也忘了刚刚的四平八稳威风八面似的，胡噜胡噜眨眼之间就全部挤进了拥挤的转轮王府。还听得龟面判官一迭声的关门吩咐声：“快！快！把大门关上！把二门关上！三门后门也给关上！”

“这是要干什么，真要把咱瓮中捉鳖吗？我不就在你们的擒拿中，合着还这样兴师动众吗？”老包那个诧异啊，转轮王老弟这是要唱将哪出戏呢。

刚刚入了府邸，转轮王就换了高高在上显着格外生分的朝服，一身轻薄的便衣就牵了老包的魂灵儿直直往内府里头尽走。七拐八扭之间，一直来在一所单独成院，不高大却格外华丽气派的小殿前。老包忽然就明白了——这是转轮王的内寝殿。

一进了转轮王雄伟华丽的内寝殿，老包双眼似乎真的就应接不暇了。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似乎那都是最粗制滥造的夸赞语，根本不能形容转轮王富丽堂皇内寝殿十分之一的幸福。那些金澄澄的黄色和鲜艳艳的翡翠色，几乎就要晃瞎了老包自认为见过世上奇珍异宝的小眼睛。

“五哥请坐，请上坐！”转轮王殷勤得什么似的，挽了老包的胳臂一直往上位的太师椅上拉，还一迭声地吩咐，“贵客临门了，你们还不赶紧上茶，上极品龙井茶！”

争执不过，老包的肥团才和太师椅发生了一点儿小小的牵连，就身不由己地蹦跳了——这是什么鬼东西，咋这样软？只有咱匍匐在夫人肥腻身板上的时候，偶尔才有这样温软细腻似乎还能轻轻蠕动的感觉，什么东西？

肥团所处的地方，还真是一团毛茸茸的活物，那活物有着雪白雪白的绒毛，一对尖尖的小耳朵，小鼻子小眼睛，更有着长长的尖尖的小嘴巴，两只小眼睛还滴溜溜乱转。这不是传说中的千年灵狐吗，咱地府不是三令五申捉住了一定要送在地府科学院里好好研究，怎么就会当了老十的座垫？

“这，这，这说来话长……”转轮王卡壳了，面对着老包逼视的目光还不得不把这故事凑个完整，“这灵狐原本是有个伴儿的，他们一起玩耍的时候，被一只大灰狼盯上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俺的龟面判官恰巧因为公事到阳间出差，也就出手救了她。雄狐因为伤重不治而亡，她呢，就伤了点儿小皮肉，在龟面判官的悉心照料之下得以康复。然后呢，就敬献给了我。这东西灵性着呢，天冷的时候化作咱的座垫，天热了又可以化作咱的小风扇，还能当暖手的套袖。要不，你试试？”

“君子不夺人所爱，这样好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慢慢用吧。”转轮王的劝解早把老包吓得惊跳不止了，甩可恶大蟒蛇似的将那柔媚的灵狐隔空丢在转轮王的怀抱里。这老大的死命令咱敢触犯吗，咱现在已经是个居无定所的漂泊魂灵了，再摊上这事儿，大约真的连投胎转世为猫狗的机遇都没有了。

那灵狐落在主人树枝似的手指上，立刻化作一个可人乖巧的热手宝，乖乖伏在转轮王树皮一样的手臂上，只留下一只细细的小眼睛隔空瞪着上不得台面的老包，眼角写满轻蔑。

转轮王得意地双手抄紧了灵狐的皮毛，再说话的语气可就写满不客气：“五哥啊，你现在这情形危险着哩，咱老大一定要把你弄到魂飞魄散了才心安。看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地府四处流窜，总有被人发现，总有被老大捉住的时刻，兄弟我时刻替你捏着老大一把汗，揪着一把心呢。亏得今是我遇着了你，要是被老三他们瞧见了，还不立刻就把你打得连人形都不可能了。”

老包就惭愧，就黑脸煞白，就呐呐低语：“我知道啊，他们剐了我的皮肉，剁了我的大骨，煎了我的心肝，烧烤了我的骨髓……没有了可滋寄身的肉体，我当真没有地儿可去啊。在咱地府上空飘来飘去当真危险得很，我就想着混在功德圆满的魂灵儿堆里，人家找个富贵人家托生个阔公子娇小姐，咱随便找个猫呀狗呀的往生就行。”

越往下，老包的声调越低，早知道咱在地府活得这样憋屈，咱当初就应该一意孤行，过完上辈子就去往生下辈子，来来回回几十辈子也过圆满了。别的不说，大约美妞搂了一茬又一茬，人参燕窝鱼翅熊掌啥的吃的见了都想吐。往生的麻烦没有了，可是现在，咱连个可怜的过街老鼠都不如啊！

“嘿嘿嘿……”转轮王皮笑了，不笑那模样看久了也还大约有个人形，咋这一笑，十分都带着九分恶煞鬼的丑面具，“五哥啊，你是真不晓得，还是给咱装聋作哑呢？咱这地府虽大，咱哥几个各执一差，相互没有干扰。像我专司这开放往生路条的买卖，像你专管奖勤罚懒的事儿，不过，好像当初你拿权的时候，为我上班迟到玩游戏，和哪个美魂灵多说了几句话，打饶了咱哥几个聚餐一类的小事儿，你可没有少罚我的金钞啊！哈嗨啊……”

“惭愧！惭愧！那个时候，哥哥忒不懂事，咱老大的考核说来又严格，咱稀里糊涂地就，就，就……还望兄弟大人不记小人过，啥事不要往心里去最好。”老包的黑面简直就要火烧了似的。要是这内寝殿适时有个小小的地裂缝，直叫他赶紧钻进去避避这尴尬的风头也是好事。

“唉呀，过去的事儿，弟弟早忘了，还提他干嘛呀。咱几百年的好哥儿们，咋能老把这屁大点儿小事挂放在心上呢，你要是不说，俺真的早给忘了啊！”老包的羞愧还没有发展到两股战战，转轮王早大气地挥手作别了。

然而，不等老包及时把脸色回归黑黑的本色，转轮王又跟着给老包抹眼药，“五哥啊，说实话吧，依我看呢，老大这次对你真是起了杀心。那天在议事厅上，你也看明白了，我不就帮你简单说了几句好话，瞧老大看我的眼神，恨不能就把我吞吃了！咱说的话不对吗，不合理吗？还不是咱老大准心要和你为难，鸡蛋里头挑骨头！如今，就是灭了你的身形，老大心里还老大不痛快啊！”

“我知道！我知道！”老包的黑脸真给烧成了红色——据说红脸的主子老关已经当上了天庭的财神爷，他会不会立刻冲下天庭找咱讨要他的标志性面皮呢？

“五哥啊，听弟弟的劝，有地儿躲的时候，还要远远地躲开咱大王的淫威才好。大王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在你之前，咱地府还有一个五大王的，就是那个被关羽斩杀了的颜良，那厮仗着有把子神力，枪法又好，处处总和大王擎肘。大王就恼了，轻轻地设了个小局，这愣头杆子嗡嗡就闯了进去，弄得都五马分尸魄散形失了，还不晓得谁在他背后使绊子，你能和他斗？”转轮王真把老包当作知心朋友了，连劝说的话语都知根知底的，绝对从心窝子里掏出送给老包观瞧的。

“谢谢……谢谢……”老包感激得真要热泪盈眶了——咱在位的时候，就因为这转轮王自恃年纪最小，老做些简简单单的傻事，不是被咱逮着在上班时间看小说玩游戏，就是中午的时候，在高级酒店里大吃大喝，自然还有夜晚的时候，流连在灯红酒绿的夜店里和那些歌女们勾肩搭背……为此，咱的1—114号府纪通报，哪次也没有离了他这个混世魔王的头顶。谁想，谁想……关键时刻，能够对咱仗义执言，对咱说说知心话的老哥们儿，还只有这个麻烦大王啊！

转轮王既然做了老包眼里的救命恩人，自然就不怕把好事做到底儿，人家还忠恳忠理地和老包出主意：“五哥啊，你说你现在也没有了自己的身形，出了咱的府门，你可就要躲躲藏藏了，再被咱大哥的暗探抓着，魄散魂失也就是早晚的事儿。要我说呢，你就是想要躲避，也要躲个出其不意的所在，除了咱哥俩，谁都找不到才好！”

老包的眼泪真要夺眶而出了，只差抢步上前握着转轮王的手臂连声说着：“谢谢，谢谢啊！”要是转轮王允许，就是让他叫一声大哥他也心甘情愿啊——知己啊，掏心掏肺的知己啊！

“五哥啊，”转轮王压低了嗓子，左右瞧瞧，除了促膝谈心的哥俩个，就是那个机灵乖巧的灵狐了，这才把手掌伸到老包的大腿上，凑近了和老包说体己话，“我有一个宝物，名叫乾坤岁月体己瓶，专一用来收藏屈死的魂灵儿。魂灵儿钻在里面外人谁也不晓得，到了一定年月，咱再偷偷放出来，跟着大队儿一起往生去。”

“我去！我去！”老包积极得什么相似，生怕去晚了就没有他容身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