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十二 山雨欲来了么

门外的阎罗王可比热锅上的蚂蚁还要焦躁了——他们通过咱的有关决议了吗？他们打算咋样处理咱？玉帝特别恩准的接班命令此刻还有效吗？咱还能不能全身而退呢？

心神大乱的老包恨不能径直闯到这喧闹沸腾的议事厅里亲自听听这向来亲亲热热总比做一家人的哥几个咋样处理他——谁谁投了赞成票，谁谁和咱一个派，偏偏投了一个反对票，等咱能够重新执掌大权的时候一定选你做咱的接班人。

可惜不行，议事厅向来畅通无阻的门口，破天荒已经设了双岗双哨，似乎都是头殿的护卫官，似乎还个个打开了十三响的保险盖，那意思只要他敢硬闯，立刻格杀勿论了。唬得老包站在高高的台阶下层，连往上挪动一步的心思都不敢有。

强闯不能，老包就在殿门口划着最复杂的圈圈了——东几步腾腾赶到台阶东口，西几步蹭蹭挪到台阶西口，又慢吞吞挪到台阶东口的时候，老包实在没有力气搁那里瞎动了。嗨，还跑什么，跑来跑去就能够得着最新的信息吗？

“唉，要是谁能给咱透露些内幕消息多好，哥兄老弟一场，他们真这样绝情吗？”老包思来想去，也没有合适的泄密者肯为了给他一点儿粗浅的消息，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唉，早知当初，咱手攥大权，他们违法乱纪的时候，咱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好，贪污贪污去，浪费浪费去，就是把所有的结余一分钱不剩都给抠把出来，摊在咱头上的时候，又有几分钱？最起码，咱还能落个乐呵呵的好人缘。现在，唉……老包的长叹打腰背里透着凄凉啊。

“九王爷吉祥！你们的会议结束了吗？要不要我给你把大轿抬到台阶近前，外面好像下雨了，似乎还下的是冰雹，挺冷的！”老包凄凉的悲思还在颤着尾音没有远去，忽听得议事厅门口的守卫恭恭敬敬和某人打招呼。

“真是九弟吗？九弟出来和咱透露机密消息了吗？”平等王的名讳让老包且惊且喜了，甚至还能浮想联翩了，“这样说起来的话，咱人缘还不算太差，总归还有人和咱透些内部信息出来。要是老大摊了这倒霉事儿，怕是哥几个落井下石还嫌不痛快吧。”

不说别的，咱与老九有恩啊！老九啊，你排行近末，别的哥几个谁也没有把你夹在眼角，只有咱实心实意待你——那年，你掠夺了西牛贺洲那家不该赶赴地府的未成年闺女，还抢夺了人家殷实的家产作为自己的私产，也就惹了作为一方地仙的家长到天庭三番五次控告你。亏得咱私下再三张罗，又仗着玉帝对咱的偏爱，四方为你开脱求情，最后你总算毫发无伤，纳了美妞，又财源广进。

凭着这点儿交情，你咋样回报咱都不为过。咋样，给哥哥我透露些机密信息——秦广王那个老混蛋，真要法办我？是罚俸三年，还是要我闭门思过？这些都无所谓，整天盯着你们的短儿，咱都絮烦得要命了，恨不能就此好好歇息几天也好，你们该咋样乐呵，就咋样乐呵。咋我还听说，最近刚被黑白无常催来的一帮死魂灵中间，有两个姿色特别到位的，比阳间那几个绝色美妞还标致，要不，哥哥替你讨个情儿，你直接弄到府里做个填房——等着老大那个混蛋按资排辈平分下来，你百把几十年也轮不到这一次好机遇。

谁想，九王爷根本就不是来透漏机密消息，人家只面无表情地撩了差点儿憋出毛病的阎罗王一眼，几乎就要把老包的喜悦层层高鼓的时候，就听到了平等王近似晴天霹雳一样的断喝：“来人呀，奉大大王口谕，将这吃力扒外的阎罗王就地逮捕法办了，先圈在八王爷的第九层炙髓小地狱，一定要砸上最大最重的脚镣手铐，没有大大王的口谕或者谕旨，任何鬼卒判官不得靠近！违者杀无赦，全家发配紫赤毒蛇钻孔小地狱去！”

“什么？”老包眼前一黑，几乎就要跌倒在高高的台阶边缘。这就是咱强出头逞英雄的报答吗，还是被咱施了恩惠的老九亲口宣布的最终命运吗？秦广王，你的心比咱的脸还黑呀！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是要斩草除根啊！这几百年来的共事交情一点儿也打动不来你的天地良心啊——每每你们要对那些冷不中的死魂灵要动刀动枪下油锅的时候，有没有良心可是你们最简单的是非判断标准啊，等到这锐利的长矛戳着自己的时候，又比灯草还软了啊！急火攻来，老包眼前昏黑，当即就给号佻了！

得了命令的鬼卒才不管阎罗王是死是活呢——他拿着权势的时候，一会儿狗头铡，一会儿虎头铡，动不动嗷号一嗓子，把我们整天骇唬得呀，上个厕所耳朵都在这边支棱着，生怕大便还没有见着太阳面儿，就被这家伙打得见了舅姥姥。如今好啊，你也当了咱手下的罪犯，还是多少罪恶滔天的死魂灵都不能发放过去的炙髓小地狱。好啊，好啊，真好啊，该你也尝尝被炽热的炉火天天烧烤，时时煎炒的滋味有多么美妙了。

立刻就上来三五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的鬼卒，这个抱头，那个束腰，搭肩头抬双腿，拖杀倒的猪头相似，半拉半拽着就把阎罗王拖到了都市王麾下的第八层炙髓小地狱的门口。

“吱呀呀……吱呀呀……”炙髓小地狱的牢门真重啊，也不晓得是不是全地狱最粗重的锰钢打造的，浑身上下一个铆钉没用，也不晓得用什么东西把那些厚重的锰钢锻造在一起。十来只鬼卒在门环上交替用力，嘎楞楞，在束门链条长久的吱呀惨叫之后，大铁门才缓缓打开了。

还没有开到最大处，早有一股浓郁得扑鼻的血腥味儿先把阎罗王熏醒了，那里面是什么？黑咕隆咚的，就是千里眼也看不分明吧，就是那些味儿太难闻了。

有腥烈烈的血腥味道，似乎还凝了结，又痛快地被拨拉划开，再次凝结之后，又被匆匆划开。还有血肉被高温炙烤过之后焦烂变质的糊味，还有……

“阿嚏……”老包未曾踏入炙髓小地狱的门槛，先打了一个长长的冷颤，“这是罪恶滔天的死魂灵最后过堂的地方吗？他们真要经历这诸多的磨难吗？咱也一样？”

咱虽然主掌着叫唤大地狱，可里面究竟有着怎样的勾当买卖，判官鬼卒背着咱究竟在里面忙什么，还整天喊着工资低劳动强度大，到底咋样一档子事，咱根本不晓得。咱的《地府日常工作管理条例》第一条第三十五小条第七款第九附条写得明明白白：这大小地狱是判官鬼卒的工作场所，尊贵的大王以上不能踏入大小地狱半步，违者罚俸三年。

咱的最重要工作就是一边美滋滋地品咂着上好的碧螺春，一边心不在焉地在当值判官们呈上来的统计表上潇洒地签字盖章。有些时候，如果感到些微疲累的时候，咱连个字都不用签了，一准让手下的判官给代劳了。

咱平平常常的工作就迈着小方步端着茶杯子悠然自得地到议事厅找诸位哥们儿品茶聊天去：“要不咱哥几个垒一圈活动活动筋骨，签字盖章的可不累死咱了！对了，老四，昨夜黑我自摸着东风那一把的时候，你可给咱放炮了，还差咱15万冥币没有给，今儿个可不许再耍赖皮了。”

噼噼啪啪垒到晌午的时候，派人看看地府的大食堂有没有可口的食物，如果确实没有中意的菜肴，咱一准儿拉着几个得意的麻友乘着地府号螺旋飞车赶到阳间最富盛名的高档酒楼撮一顿去。吃好喝好之后，再给家属们叫几个熊掌鹿肉啥的外卖送咱府上去——账单自然寄给地府大财房了。

眼前这是什么地方？看看黑里透着灰，灰里还带着些模模糊糊的红，摸摸还带着黏黏唧唧感觉，不用闻，就有严重的复合型的腥臭酸臭味道只把你的魂魄都给惊飞的这地方，是不是就是把死魂灵剖腹剜心还把大腿骨头打断，专一炙烤里面骨髓的地方吗？哇呀，你个秦广王，你当真我是罪大恶极的死魂灵吗？

或许，我连那些上辈子可恶，这辈子活该受苦受难的死魂灵都不如，人家接受你的种种折磨，在炼狱里煎熬挣扎获得重生之后，人家就是当牛做马吧，也还能在世上走一个轮回。你把我折磨到死去活来的时候，我的结局是不是都要魂飞魄散了，连轮回一次的资格都给不具备了吗？

秦广王啊秦广王，你这个黑心烂肝眼的家伙，你对我真这样愤懑吗，是不是一定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呢？咱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要说最大的仇恨，还是玉帝一定要咱做了你的****，可你明明选好了你的三太子做后备干部。

这能怨怪咱吗？玉帝不就是相中了咱在阳间的时候智商超群，侦破了无数大案要案，正好用来戡乱纠正地府的种种不合理遭遇吗？谁想，咱这个****一杵就是数百年，丁点儿功劳没有，还被你这就要斩草除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