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十三 现实囊中空空

“征税么……”大圣在高高的御座周围的台阶上踱着苦闷的方步，脑壳里一团乱麻似的，总也理不出个头绪，“咱花果山真这样可怜了吗，还要指着征税才能开开门吗？”

“可不是么，这不这些年的往来账目俺都给搬来了，正预备着大圣爷爷得着空闲的时候详细察看察看呢。这些年寅吃卯粮的事儿干了好多回了，不这样，怕是咱花果山早就该宣布破产保护了。”说话间，银背大猩猩早把一摞厚厚的账簿堆在大圣的眼前了——这贼秃，这么厚的账簿，你咋搬过来的，莫非也学会了咱的隐形术？

那可不得了，咱花果山的金银财宝是不是都是被你这样不间断地乾坤大挪移给转回家家去的。我记得上个五百年咱给你算底账的时候，你还不拍着心口窝子跟咱打包票：“大圣请爷爷放心，咱这家底厚实着哩，咱现在就是啥正经事业不干，白吃白喝两千年也没有丁点儿关系！”现在才过了这么点儿年，咋咱的府库就给空瘪到这样，连两万万金钞都拿不出来救灾呢？

“前些年不还充裕得很吗……”大圣说得很迟疑，大圣实在拿不住接下来怎样说话——向来这些鸡零狗碎的账目本就不是他的强项，每次听银背大猩猩如数家珍地给他报告：某某支取多少多少金钞，谁谁支取多少多少金钞，那个那个支取多少多少金钞……他的头都要爆炸开裂了。

只有在玉帝动了真格，又是下发通告，又是电视里打广告，还特意委派了巨灵神前来核查他们这些山大王账目的时候，大圣才发一点儿急。这巨灵神忒不是个好东西——不就那年吃了自己几板斧，瞧他记仇那个深，千儿八百年还清清楚楚记得大圣抡棒的角度。急又怎么着，他对这些大数小数的，实在没有多少敏感的知觉，最多了，还不是他端了把太师椅，坐在旁边看着银背大猩猩他们汗流浃背地开忙……算珠子砰啪砰啪响到整夜又整明，为了几个对不上的小数字先是大眼瞪小眼，继而大动肝火。

他呢，只有干坐的份儿，心不在焉地翻看《花果山内参》《大千三界》，还弄了本《男神计》看到眼花缭乱，连精致小巧的上品瑶果也吃得没有滋味，喝口忒浓忒浓的苦丁茶也提不起精神。就连铂玉夫人送来解困的佳酿也喝得没滋没味的——氛围不对啊，你不要说上等的佳酿提不起精神，就是玉帝亲自为他定制的玉液琼浆也平淡得如同凉白开了。

可今天大圣就想知道知道咱的家业究竟还有多少——多大的面烙多大的馍！没有好面好油，叫他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吗？虽然，他对这些枯燥的数字并不比对铂玉夫人的兴趣更大；虽然，他也晓得，银背大猩猩的汇报三言两语就给他困倦得眼皮都睁不开……可他就是有兴趣多知道一些。

“这……”大圣真要较了真的时候，不安的似乎还是银背大猩猩自己了，这家伙拿先拿手指挠着鬓边的灰毛，曵斜着眼角似乎往大殿外面拿主意。其实眼角的余光还离不来金毛狮猿的旁近左右，似乎等着金毛狮猿给他表提示些什么。

金毛狮猿局促得猴脸都赶上后脸了，囿于大圣在场，也不敢过多表示什么，只管拿手指拨弄着金黄的头毛中间比较色淡的那一个，还真给拔下来一两根。

可是，银背大猩猩不晓得这样的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索性也不忌讳在场催促的大圣了，只管直赳赳等着金毛丞相的下一步特别明确的指示，连扶腮作假的程序都给省略了。

“你娘……你娘……我……”要不是碍着大圣的亲自在场，金毛丞相真要嘭嘭嘭就给这个傻蛋几个大大的手动钢栗子了。可事有轻重缓急，这个傻帽儿还在紧盯着咱不放呢。金毛百般憋屈之下，只得做个明显的暗示了——也是慌乱之中，金毛想不啊来更合适的技艺，只能拼命压低抬高了嗓子做狠劲的咳嗽状：“咳咳咳……”未老先衰的人类那样。

金毛的暗示，银背不晓得明白了没有，大约看明白了，这不人家又侃侃而谈了，句句还犇在大圣不安的心窝里：“大圣爷爷，咱府库里着实没有多少金钞了，刚刚那些结余还只是账面上的，实际呢，大约百多万金钞都没有了！”

“啥，啥，你说啥？你刚刚不说还有一万万金钞呢，咋转眼之间什么就没有了，你娘的咋回事啊？赶紧给我说，说不出所以然，小心我剥了你小子的毛皮做我的座垫子！”大圣真要急眼了，这草碟骂吖的脏话都给夹带出口了。

“还不是，还不是……”看着须发喷张的大圣，怒目而视的金毛，银背大猩猩这才知晓自己多话了，想要救急，一时之间还真找不来合适的台阶，只得自作主张实话实说了，“还不是夫人说，说，说……”已经漏了几个字儿了，银背又吞吞吐吐了。

“还不赶紧交代，好好的库银咋又卷上夫人了？说，到底怎么回事？交代不明白，今我就拿你这小命堵债！”大圣镶着金箔掐着银线的火眼金睛瞬时达到了最大状态。无尽的怒火似乎都能从银线的空隙滴一滴大团的烈火出来，即刻就能把银背大猩猩吞噬了那种。

“夫人，夫人……”银背又狠命地挠自己的鬓毛，还假装吐痰的功夫溜溜去看在身旁助阵的金毛，特别期待金毛能给他指明下一步发展的大方向。

可是，金毛早匆匆躲开了，躲到大圣座位旁边的阴影里，让银背观察不着。既然不能指挥得动这傻帽，最起码明哲保身的能耐总还有的吧。

银背搜素不着金毛递来的好消息，只得自己给自己底气。看看大圣金黄的毛脸聚涨得可比最艳的西红柿了，又暗暗忖度了些，终于还是实话实说了：“夫人经常不是回天宫省亲吗，回家之前总要来我这儿拿个几十万百十万的，说是要给玉帝置办新衣，太少了实在拿不出手，又要给侄子侄女们买过节的礼物。天上啊，你当花果山呢，这一点儿金钞还不够咱舅舅赏给孩子们的零花钱多呢。说起来咱这么大范围的花果山呢，一年才收入这么大点儿，真够寒碜人的，回去都没有办法给俺舅母交待呢。”

“真的？”大圣有些糊涂，又有几分无奈。唉，天宫的花销着实太大了——头次陪着铂玉夫人回门，大圣兜里揣了三五千万，一个夜黑没有完，也还没有走多少着正当程序，闹新客的亲戚朋友还没有来，自己的兜里就干干净净了，唬得大圣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直接就从天宫匆匆逃掉了连玉帝主办的接风宴都没有吃。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银背的汇报把个大圣拘束得浑身毛撩急躁的，可比喝了铂玉夫人带回的玉液琼浆，正********想着咋样在她的小港里纵横开阖，偏偏夫人还在慢条斯理地梳洗沐浴。按捺了又按捺，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火烧火燎的大圣径直撩开几乎透明的真丝浴帐，在丫鬟惊讶的尖叫声里，在夫人欲拒还迎半信半疑的推辞里把事儿成了那般焦急。

“要不，咱还是征税吧？咱们花果山真的好多百年都没有征税了，咱的税制还是大王上个百年，再上个百年，再再上个百年千百岁寿诞之前核准的。咱的税赋太轻太轻了，收了千千万万个的金钞，咱只收了一点点，那些佃户们可就发大财了，就着咱的地儿！”金毛狮猿还提他的馊主意。

这家伙真是个大大的傻鸟，你的脑壳子咋那样迟钝啊，明明大圣都对这事儿投了坚决的反对票了，你还提，还提，还提，提的再多咱就被迫接受了吧，你以为咱老孙真是谁个威胁着长大的吗？你翻翻咱的人生字典里，可有咱当真害怕的字眼儿。相当年，咱老丈舅看咱不顺眼，派了众多的天兵天将过来收拾咱，还不是被咱追打得落花流水，不得已之间，就和咱握手言和了——这铂玉夫人也就是和咱和亲的最明显标志。

“征税？”大圣沉吟着，也许征税还真是解决咱眼前难题的唯一出路。可也不能说征税就征税，咱总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把这假庆祝真征税的法令发布出去吧。那样，就是激起若干点儿小涟漪似的民变，咱三哄两哄地，绝对不会赶到玉帝面前告御状去。

说出去可不叫牛魔王那个混蛋笑掉大牙：“老弟啊，我早说了你该征税的，瞧你放着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不收租子，白白便宜了那帮佃农，人家都把自己快奋斗成富农了，还有能耐笑话你这傻帽的山大王连个租子都不要，不饿你饿谁啊！”

“大王，要不，咱开征地动税吧。地动大伙都知道的，要他们从兜里掏几个小钱支援支援灾区的百姓，怕他们也没有理由拒绝？多好的理由！”金毛狮猿还提这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