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旧事重忆细筹谋

凉州安定郡，首府高平。

官衙内的一个年轻公子正伏在案上低头练字，其人年岁大约二十有余，英锐俊朗，剑眉星目。此时虽是夏日，但凉州苦寒，夏日在这里并无多少痕迹，依旧朔风凛冽，气候寒冷。若是穿一身单衣出门去，片刻后便已经冻得脸色发青。

但眼前这位公子对天气仿若毫无所觉，专心致志的写着大字，不见丝毫松懈。

“报！”一个家仆走进这位公子练字的地方，呈上一份名帖。家仆额上冷汗滚滚，心知自家公子最讨厌别人在他读书练字的时候打扰他，若是撞上了枪口，拖出去被打死也不是没有的事情。但府上规矩森严，行事有若行军，任何小事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家仆此时心里也满是忐忑，好在眼前的主子并未斥责，只是皱眉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冷冷道：“不见！叫他回去。”

家仆擦了一把汗，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盏茶功夫，家仆去而复返，又是一声“报”打断了公子读书写字的雅兴。年轻公子冷冷盯着他，语气也阴沉起来，冷冷道：“怎么回事？”

家仆满头大汗，咽口唾沫，双手颤抖着把一个折叠好的纸条递了过来，年轻公子展开一看，面色大变。语气森寒道：“把他请进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罩在黑袍的怪客走了进来。那黑袍怪客身形高大，全身隐在袍内，看不清面孔，手持一根紫色玉笛，荧光流转，煞是好看。

年轻公子左手紧紧握住案上的剑鞘，盯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神色不善，冷冷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胡言乱语。”

黑袍怪客喋喋怪笑数声，用带些西域语音的腔调道：“胡言乱语？哈哈，即是如此，你为何招我进来？”

年轻的郡尉将手中剑鞘握的更紧，冷声道：“妖言惑众，今日便让你走不出这座郡尉衙门。”

黑袍怪客毫不畏惧，摆手笑道：“郡尉的手段我可一直佩服的紧哪。”笑罢嘴唇微动，向着年轻郡尉说了几句话，旁人听不到声音，这位年轻郡尉听后却是浑身一震。门外突然传来“啊”的一声凄厉嚎叫，郡尉猛的站起身来。

黑袍怪客笑道：“不要紧张，那奴才在门外偷听，也是他自己找死。倒是我和郡尉之见的事情，还请务必答应，这对你我二人都有好处。”

年轻郡尉面如寒冰，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愤怒，恐惧，冷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黑袍怪客哈哈大笑，也不理他，一挥袖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只留下年轻的郡尉面色不断变幻，显得深沉难测。

彭城，夜，林鹤轩府上。

姜小白与林鹤轩师徒二人对坐，周围下人、丫鬟都被支了开去。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显得极是静谧。师徒二人久久无话，过了许久，林鹤轩方才道：“是红药抓你去的？”

姜小白默默点头。

林鹤轩凝视着灯火，温暖的橘黄色光芒照的他脸颊半明半暗，如同他的心情一般。林鹤轩拿起一根小棍，仔细的拨弄着灯芯，看似不经意的道：“你都知道了？”

姜小白沉默片刻，缓缓的道：“早在出使蓬莱，被刘希夷老将军请去作客，就听说了齐朝的旧事。”

林鹤轩“哈”了一声，笑骂道：“老贼多事。”旋即又笑道：“也罢！齐朝的事情，你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你说说，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姜小白苦笑道：“从蓬莱国回来的路上，我心里就已经做好了要和师父一起反晋的打算。晋朝苛爆，天下已乱。起兵推翻晋朝，给齐朝一个交代，给因我而死的将士一个交代，也给……师父的救命之恩一个交代！”

林鹤轩浑身一震，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说不出的悲苦愤恨，眼中浮起了一层水雾，摇头笑叹道：“你不必谢我，我救你也是阴差阳错罢了。”说着面露回忆神色:“当时我的孩儿也刚出生不久，和你差不多一般大。想到要拿我自己的孩子换你的性命，心下着实不忍心。”林鹤轩一边拨弄着灯芯，让火焰更加明亮些，一边用漫不经心语气说着话。但手上青筋暴露，显然是激动已极。

“我父亲是齐朝的司徒，忠于王事，纵是我万般不舍，依然抵不住父亲的命令，他老人家使了个李代桃僵之计，用我的孩儿与你调换。那时晋军已经攻到国都，城内兵荒马乱，父亲命我带你潜出城外逃难，在海上漂流数月，方才敢回到岸上。”

林鹤轩抿了抿嘴，火光一跳一跳的闪耀着，照的他整个脸上一片昏黄，眼睛里似乎也有火焰燃烧：“我妻子产后本就虚弱，一路奔波，孩子又被调包去救你，心知我们的孩子怕是……怕是活不成了，没多久便郁郁而终……我和仅存的几个部下带着你逃到岸上，听到满天下传闻齐朝皇子和司徒自焚于建章殿，皇上也在明光宫自杀了……那时我便发誓，哪怕让天下同哭，海内齐悲，也定要掀翻晋朝！把这国仇家恨，让他们也尝一尝！”

姜小白怔怔看着眼前的烛火，耳边林鹤轩的声音遥遥传来，显得极为缥缈。想起亡国惨状，无数人为自己家破人亡，更是难受的喘不过气来。他被困于海岛上的时候，听刘希夷跟他谈起齐朝旧事，但他毕竟是边陲守将，远不及林鹤轩这般接近权力中心，所述也极为详细。不由双拳紧握，几欲将眼前一切都砸个粉碎。

四周悄然寂静，万籁无声。过了许久，姜小白忽然轻声道：“那么，我本姓便是许了？”

许是齐朝国姓，是以有此一问。

林鹤轩轻轻点头，道：“皇后小名叫离姜，你的名字取了她名字中的一个字。”

至此，一切真相大白。十七年的颠沛流离，十七年的隐忍筹划，姜小白心中的疑惑也全都解释通了。

林鹤轩目光死死盯着他，猛然沉声喝问道：“小白，你既已知道详情，这国仇家恨，你报还是不报？”

姜小白面色涨红，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报！”

林鹤轩继续追问道：“若是决定复国，之后便是千难万险，你可有准备？”

姜小白缓缓点头。

林鹤轩直起身来。整冠振袖，大礼参拜，沉声道：“皇子殿下！若如此，则天下甚幸！”姜小白慌忙避让开来，扶起林鹤轩，有些伤感的道：“师父切莫如此，无论世事如何变化，在小白心中您都永远是我师父！今后有什么打算，还得全凭师父指点。”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忽的哈哈放声大笑起来。

林鹤轩站起身来，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轻声问道：“依小白之见，现在该当如何？”

姜小白思索片刻，道：“我同师父一道，先助王志卿击破晋军，攻取荆州，再做打算。”却见林鹤轩缓缓摇头，不由奇问道：“怎么，师父认为不妥？”

林鹤轩微微点头，道：“王志卿其人，割据一方尚可，吞并天下怕是力有未逮。我也是看中这一点方才助他。你我若是想要复国，需得找另外一个法子。”低头细细向姜小白说起自己的想法计划，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师徒二人一番彻夜长谈，就此定下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