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何人对手棋

晋帝此言一出，商明远心下暗喜，但依旧推辞道：“孩儿不通兵事，去平叛只怕会有辱天威……”这些年来，他的父皇无数次的试探，打压，已经让他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样言出无忌，自以为正确便可以直抒己见。

晋帝“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嘲讽的道：“不通兵事？你在交州做的蛮好的嘛。”

商明远浑身一震，赶紧跪下请罪。不知是皇帝拿语言试他，还是果真有人拿自己在交州做的一些有违禁令的事捅到了皇帝面前。心念急转，不自禁额边已经渗出汗来。

晋帝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过了片刻，方才轻声道：“起来吧。”

商明远如逢大赦。

晋帝看他一眼，沉声道：“你在交州做的好事我便不追究了，眼下你去襄阳，让吕刚在一旁襄助，再派人去交州调兵，两面夹击，灭了王志卿这群反贼。”

商明远点头应是。沉默片刻，晋帝忽然叹口气，轻声问道：“青黛去了蓬莱国么？”

商明远缓缓点头。

晋帝目光看向殿外，有些伤感道：“我一些寻仙问道，对你们娘亲不管不问，想来青黛心里面极为怨恨我罢。哎，‘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我这些年一味求道，当真对么？当真求得到么？”说着忽然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这话只能皇帝自己说，其他人搭话都不合适。商明远与皇帝虽为父子，但更是君臣，这些年发生的许多事情已经明白无误的告诉了他这一事实。好在老皇帝只是自顾自的念叨，没有逼着商明远回答。

商明远心下也有些微微伤感，知道卫回推测的不差。恒元显那一剑本就重伤了皇帝，妖道林素坚露出真面目，原来是西域楼兹国的国师祸乱中原，更是让皇帝脸面丢尽！心下恨极！居然不管王志卿等反贼叛乱，把太尉田荣派去凉州剿灭楼兹国，追捕妖道林素坚。虽然消息隐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人物们基本上人人都心里清楚。只是畏惧皇帝虎威，不敢开口罢了。

皇帝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多年犯下的错误一直心下逃避，转而宠幸张道士。但哪怕张道士的丹药再好，皇帝的身体依旧每况日下，心中执念终于松动，对长生之事也不再那么热衷了。一旦皇帝抛去执念，转而认真对待眼下的乱象，他便再度成为那个破灭大齐，雄才大略的皇帝。虽然有伤且已经年老，但绝对不能有一丝小觑。

晋帝一番感慨，过了片刻回过神来，对商明远温和道：“国事艰难，你又颇有才干，今后我大晋江山，还得靠你维持，你不必多心。”

此言一出，整个殿内的空气似乎都被抽干，气氛极其古怪。商明远心潮起伏，脑中念头纷飞。殿内阴影处站立的太监宫女瑟缩着不敢发出一声。生怕一个不经意间，祸事就降到了自己身上。

过了片刻，晋帝叹了一口气，对恭敬立在阶下的商明远道：“你先回去吧，收拾收拾，过几日就出发。”

西域，龙泉国，沙漠中的一处土坯民居。

此处城镇早已破败，平日廖无人烟。但这几日陆续有不少精壮的汉子骑着高头骏马而来，前前后后不下百人。他们前来甚是隐蔽，一般都是夜晚借着月色，十数人结伴来到此处。然后翻身下马，进去休息，不知是何缘故。

时已深夜，屋内已经休息的汉子打着呼噜，睡梦正酣。屋外每处民居都有人轮流值守，镇子外还有几处飞骑不断巡查望风，传递消息，显得甚是严密谨慎。

忽听得一阵诡异的笛声响起，那声音丝丝缕缕，勾魂摄魄。尔后笛音一转，有如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下刺破整个宁静小镇的夜空。

屋内睡着的近百个汉子全都惊醒，纷纷翻起身拿起兵刃，推门出去。身形矫健，看模样俱都身手不俗。但心下俱是有些慌张，他们本是晋朝折狐军的高手，受太尉田荣之命潜来这处离龙泉国都城相距百里之处，找寻时机刺杀妖道林素坚。平日昼伏夜出，小心谨慎。但不知此时这怪异的笛音传来，在镇子外负责通风报信，传递警戒的飞骑为何全都无消息？

突然一个夜枭般的声音“嘿嘿”笑了两声，众人眼前一花，定睛细看时便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全身罩在黑袍的身影站在屋上。那身影全身都罩在宽大的黑袍当中，手持一根紫色玉笛，在月色下荧光流转，光怪陆离。面孔被黑袍罩住，仿若一个黑洞般让人望之生畏。折狐军一众高手看去，亦忍不住心下泛起森寒可怖之感。

黑袍身影声若夜枭，看着脚下一众折狐军，道：“你们是哪里人士？”虽然说得是中原文字，却带些西域口音。

一个折狐军领头模样的汉子站了出来，拱手道：“我等是来往的商人，来西域买卖货物。”

黑袍喋喋怪笑，道：“折狐军什么时候改行做起了买卖？你们的大将军知道吗？”

此言一出，百十个折狐军高手俱都面色一变，领头的汉子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那黑袍身影凝立不动，半晌方才缓缓道：“老朽，嘿嘿，哈哈，林素坚！”

此言一出，折狐军众人大凛。领头的一声令下，全都取出身后的手弩，瞄准林素坚射去。无数弓矢漫天射来，密密麻麻。黑袍身影却忽的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未出来过。箭矢钉在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折狐军众人面面相觑，心下大寒。

忽听得笛声再起，有若金属摩擦，又有如厉鬼嚎叫。在夜色下，显得更加诡秘可怖。一阵“咝咝”的声音传来，如同春蚕吐丝。一个折狐军高手眼尖，大叫道：“快看，那是什么？”

只见无数毒蛇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房梁上，地下，柱子上……那些毒蛇或青或红，身长数尺，咝咝吐着引信，尾巴一弹，张口便向这些军中高手咬来。

折狐军虽然训练有素，但遇到如此诡秘可怖的事情，一时也乱了方寸。转身想逃，却见四面八方都是或青或红的毒蛇，怕是有千条万条，根本落不下去脚。

笛音一转，变得更加高亢，让人心中泛起烦恶的感觉。无数毒蛇张嘴咬来，哪怕被刀剑斩断，犹自一弹咬在折狐军众人脸上，颈上。惨叫声不断传来，不一会儿，这百十来个折狐军高手便再也没了声息。

浓浓夜色下，只有一个如同夜枭的声音怪笑两声，随着风沙远远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