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公不语对枯棋

晋朝皇宫，御乾宫。

雕楹玉磶，绣栭云楣。宫阙神丽，气象万千。

殿中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披衣而立，静静的看着殿外。偶尔咳嗽两声，以手抚胸，面露痛苦之色。正是被恒元显重伤的晋帝。

旁边的内侍躬着腰小心的向老皇帝禀报，晋帝听后不言不语，只是定定的看着窗外。

过了良久，内侍的额头已经见汗，晋帝方才不带一丝感情的缓缓问道：“石茂死了吗？”

内侍如逢大赦，额上的冷汗也不敢擦，急忙答道：“回陛下，郡守石茂，战败无颜见陛下，已经自刎了。”

皇帝轻轻也不言语，过了半晌忽又问道：“太子最近在干什么？”

内侍赶紧道：“殿下最近一直闭门不出，听说在研读诗词经典。

皇帝听罢“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内侍查颜观色，急忙躬身退下。

晋帝看着窗外的落英缤纷，飞絮扬花，随风而舞，慨然叹道：“悠悠扬花落，试问与谁归?”皇帝陛下目光黯淡，恒元显那势若奔雷的一剑，带给皇帝的不光是身体上的打击，对皇帝寻仙问道的心思也给予了重重一击…..

皇帝的目光幽深，抬头看着瓦蓝的天空，越来越远，似乎照在了琅琊郡的上空。

琅琊郡。

治下首府，东武城。

城墙斑驳，蜿蜒起伏。王志卿的军士整齐有序的开进东武城。王志卿等人策马于道旁，意气风发。

自从破了郡守石茂的大军后，王志卿的义军便以席卷之势破掉了广阳，海区等县。所到之处，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大收民心。短短数月，即得琅琊郡全郡。

城内的百姓慌忙避开，目光有些惊惧的看这这些士卒。长河一战，晋军几近覆没。死去的晋军中便有他们的亲人。但逝者已逝，余者也只能独自悲伤。无论兴亡，最后的祸事终归还是算在百姓的头上。

城里的百姓也只求新来的这些大人能够轻徭薄赋，最起码让大家有饭吃。

姜小白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眼前的景象，跳下马来，牵马径自走了。军中大都认识这位“惹不得的贵公子”，也不唤他。

姜小白牵马漫无目的走在古道上，看四周酒旗斜矗，满城风絮。心下惆怅。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回过头来，却是师父林鹤轩。

林鹤轩定定看了他半响，忽然道：“你既然不喜欢军旅之事，可愿去蓬莱国？”

林鹤轩口中的蓬莱之国却是海上一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原是齐国的属国，齐朝大将“伏波将军”灵权便在此设置郡县，隶属扬州。后来的齐愍帝昏庸不堪，滥杀大臣，君臣离心离德。灵家世代镇守蓬莱，也遭重诛。后来只是名义上奉齐朝为主，再也不去朝觐齐国。尔后晋帝伐齐，蓬莱国主干脆自立，这些年蓬莱之国一直纵行四海，于中原的王朝也不怎么往来了。

林鹤轩见姜小白满面不解，温言道：“蓬莱风物甚美，你去也好散散心。”

说完又似想起了什么，笑道：“那蓬莱国主与我有旧，说起来，你还得叫他声世叔。”

姜小白“噢”了一声，心下怅然。点头应是。望着天边渐落的夕阳，夕阳西下，晚霞尽染，不由得惊异于自然地美好。忽然心头也是一阵轻松，忍不住舒了口气道：“也好，古人言沧海无际，弟子也正想去看看海外的世界。”

林鹤轩听后也是笑了起来。言道：“你毕竟是年幼，且是第一次独自外出，此行可先去扬州会稽郡，找当地的叶姓大族助你。你拿我的信去，他们必有安排。”

林鹤轩说完又仰头看了看天色，说道：“今天天色已晚，明天你再动身也不迟。”

姜小白俱都答应下来。林鹤轩又给姜小白安排了住处，做了一番吩咐，方才离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未放亮，月明星疏，姜小白便被师傅叫醒，姜小白睡眼朦胧，揉着眼睛从床上翻了起来。便见师傅站在窗前等着自己。

林鹤轩依旧风度翩翩，气质儒雅。晨露沾衣也不拂去，显得从容不迫。递给姜小白几封书信，哪封是给扬州会稽叶姓大族的，哪封是给蓬莱国主的，俱都一一介绍清楚。还有路上所用的盘缠，也都交给姜小白。

出了门来，天色已经微微放晴，月落星黯，鸟雀乱鸣。便见门外一位大汉牵马等候，七位军士列队等候。林鹤轩对姜小白说道：“你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若路上有事，这八位壮士可保你无虞。”

那牵马汉子走过来抱拳行礼道：“末将林毅，见过军师，公子。”

姜小白连忙还礼道：“林大哥莫要客气，一路上还要仰仗诸位。”

林毅虽然为人粗豪，但心思细腻，见姜小白并不如想象中的桀骜难以相处，也是放下心来。

姜小白和众人相见完毕，天色已是大亮。东武城威严雄壮的城墙也能看的清了。

林鹤轩叹口气，对林毅等人说道：“小白年少，经验不足，你们多加照顾。”

林毅等人俱都应是，姜小白长身而揖，辞别而去。林鹤轩立在原地，目送姜小白出城，直到姜小白等人背影看不到了方才转身回去。

姜小白等人一路风餐露宿，即使有林毅等人尽心照顾，仍旧非常吃力。一路上偶有强盗出没，所幸林毅等人武功高强。众人总算是有惊无险。姜小白忍不住心中叹息，一路上山野群盗大都是些被迫无奈才上山聚义的良家百姓。此刻却拿着扁担，锄头等“武器”打家劫舍。足可见晋朝的治安乱到了何等地步。天下将乱，兵革互兴，到时又是生灵涂炭，比之长河一战，只怕还要惨烈十倍百倍。

等进入扬州地界，所见也都繁华起来。徐州的战乱并未波及到扬州这处文采风流之地。百姓们也只是隐隐听闻徐州王志卿叛乱这等事。只有极少数的官员才清楚知道徐州长河一战的事情。士子游人依旧诗文唱和，极尽奢靡。

姜小白等人沿途所见大都是荒林原野，偶尔住下的小城也人迹稀少，冷冷清清。此时吹着扬州和煦清风，听吴侬软语，一时都有些恍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直觉人身享乐之地，莫过于此。

一路上赏花观月，看风土人情。如此紧走慢走，不几日便到了扬州治下会稽郡。

会稽郡“东接于海，北枕大江，间者阔焉”，比之扬州其他诸郡县的文采风流，会稽郡少了几分诗书礼乐，多了些淳朴意气。且此时荒蛮未化，民众经常与自然作斗争，每至海潮泛滥之时，自然无匹的力量经常夺走郡民的生命，是以民众多见惯生离死别，敬畏上苍，迷信鬼神。一路跋山涉水，沙草晨牧，终是于夏季赶到了会稽郡治下首府永宁城。

刚到永宁城下，便见得一队人在静静站在不远处。当先一位少年一身华服，神清骨秀，气宇轩昂，身后立着几位大汉，俱都身宽体阔，高大威猛。

那少年见到姜小白等人，眼前一亮，快步走上前来，轻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小白世兄。”

姜小白和林毅等人面面相觑，这一路走来，多有不易，众人不愿泄露行踪。不过眼前这少年虽锦衣华服，却未有半点纨绔之气，反倒谦恭有礼，心下不由大生好感。

一阵踌躇后。姜小白仍是自报家门。回礼道：“正是不才，敢问足下有何贵干？”

那少年听到姜小白承认，面色一喜，笑道：“在下叶飞辰，奉家父之命，已经在此等候世兄多日了，今日终于得见。”

姜小白谢过，将身后林毅等人一一引荐。

诸事完毕，叶飞辰笑道：“永安城中得永安，今日不才便为世兄向导。一起看看这永安城风物。”他平日就爱些斗酒唱曲，行枚猜令的“雅”事，又好结交朋友，此刻见姜小白谈吐非凡，起了结交之心。

姜小白听后也是笑了起来，翻身上马，扯住马的缰绳，笑道：“有劳飞辰。”

众人进得永安城，不由暗赞好景象。内红砖绿瓦，车马辚辚，街上熙熙攘攘，珠翠罗绮溢目，比之琅琊郡的兵戈连连，不可同日而语。姜小白一路从会稽郡走来，都远不及此处。

众人穿过大街小巷，一路上见到有趣的事物都有叶飞辰给众人说来。他学识渊博，说的又生动有趣，姜小白等人听得连声赞叹。

短短时间相处下来，姜小白也知道这叶飞辰是个闲不住的人，大街小巷，小吃杂耍，俱都如数家珍。估计平日也被家里管得紧，今日好不容易见到姜小白这个同龄人，当真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势。

不知不觉便来到“叶府”的朱门前，众人下了马来，门前侍立的小厮赶紧上来牵了马。姜小白也不拘束，径自随叶飞辰走了进去。

行目望去，俱是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雕栏画栋，清泉奇石，真个是贵比王侯。好在姜小白见过世面，反观林毅等人，大都是贫苦出身，哪见过如此气派。说话声音都小了起来。

连姜小白心中都忍不住道：“奢侈。”

不过片刻行到一处阁堂前。这阁子面积甚大，却极其朴素，未见得半分彩瓦琉璃。阁檐上书“用武阁”斗大三字。龙飞凤舞，气象不凡。姜小白等人估计这边是叶家家主所在，也都不在四处观望，老老实实站在阁外等候。

领路的叶飞辰蹑手蹑脚到了阁前，轻声禀报道：“父亲，姜世兄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阁中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道：“哦，小白来了，唤他进来。”

说完“用武阁”便阁门缓缓打开。阁子太大，姜小白只隐约看到一个人负手而立。气势不凡。仅仅是个模糊的背影就让众人觉得甚有压力，俱都安静下来。

姜小白见状后只得硬着头皮道：“如此，便叨扰世伯了。”

说完大踏步的走了进去，阁门也随之缓缓闭上。将叶飞辰林毅等人阻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