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逝者长已矣

徐州西南，杏花镇。

烟雨濛濛，白雾霭霭。整个小镇空气中都飘散着杏花的清香，酒楼上仅有两个奇怪的客人，刚来时令热情招待的店小二吃了一惊，如今见他们并未有何动静，想是那些不识人间疾苦的公子小姐，来江湖上做做他们的侠客梦。这种人小二哥见得多了，不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趣。

按照二位客人说的，端上卤好的两盘牛肉，一壶店里招牌的杏花酒，便懒洋洋的倚在柜台上，微微打着盹。

姜小白和红衣女子身上沾了些许泥泞，略显狼狈。加上他面色苍白，浑身带着一股病态，红衣女子依旧面着轻纱，二人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

姜小白捂住胸口，难受的咳了两声，虽然服食了不少药物，但眼前人的那一掌造成的伤势，没有数月是好不了的。红衣女子冷冷的盯着他，姜小白也不在意，给二人各自倒了一杯酒，拿起筷子，自顾自的吃了起来。见眼前的红衣女子依旧端坐不动，姜小白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吃吧，我请客。”

红衣女子“哼”了一声，但还是拿起筷子，夹起饭菜，掀开面纱一角，小口吃了起来。偶尔露出的半张面孔，肤色白皙，樱桃小口，容色秀丽，虽不是个绝色美人，但也算是好看。

二人吃的差不多了，姜小白轻声道：“姑娘，你我二人一路行来，虽分敌我，但毕竟相识一场，直到现在还未知姑娘的名字。”

红衣女子闻言猛的抬起头，目光刺人，冷冷的盯着姜小白。姜小白浑不在意，过了许久，红衣女子方才讽刺一笑，冷冷道：“恒红药。”

姜小白听后点点头，只是觉得红衣女子的名字倒还好听。忽然想起以前听闻的一些事情，脱口问道:“恒元显是你什么人？”

恒红药冷冷盯着他，笑道：“姜小白，你倒聪明，恒元显正是家父，现在你说说，你是否与我有仇？”

姜小白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心潮滚滚，震惊的无以复加。恒元显！这是一个幽灵般的名字，如今天下纷争，神州大地处处烽火，都与他刺向晋帝的那一剑有关。王志卿起兵，西域的乱象，都是恒元显重伤晋帝之后的事情，可以说，天下人之所以敢造反，就是受了恒元显的鼓舞。

以致虽然晋朝官方说恒元显早已被五马分尸，成了孤鸿野鬼，天下还有不少人认为恒元显没死，而是重伤晋帝之后逃脱。王志卿等人自然知道这不过是谣传罢了，但也乐得宣传。

姜小白长吸一口气，叹道：“红药姑娘，令尊孤身前往晋宫，为天下人诛杀暴君，实是大丈夫所为，虽身死而名未灭，在下也是佩服的紧。你也不必太过伤心。至于在下，实在与令总之死毫无半点联系，若姑娘寻仇，去找晋帝的麻烦似乎更合理些。”

恒红药讽刺一笑：“姜小白，你说诛杀暴君是大丈夫所为，那倘若有人杀了你祖父，想必你也是举双手支持的了？”

姜小白面色涨红，倍感难堪。知晓她确实是知道自己底细的，自己的祖父苛暴，谥号愍帝，显然不是个好称呼，刘希夷老将军在岛上也曾提起过。但要让他亲口说出自己祖父也是暴君，也该受到惩罚的话，确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恒红药满面讥讽看着姜小白，如同猫戏老鼠一般，见到智计百出的姜小白被她问的说不出话来，心下大感畅快。

姜小白回过神来，还要再劝，刚一张嘴却见恒红药目露不耐烦的神色。携起一片牛肉，屈指弹出，正射到姜小白口里，姜小白感觉牙齿似乎都要掉了下来，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咽下那片牛肉。

恒红药冷声道:“姜小白，你聪明过人，我父亲为何去行刺晋帝，你当真想不明白？又是何人以大义胁迫我父亲，逼他前去行刺，你当真猜不出来？你是猜不出来还是说不愿去猜？”

姜小白眼观鼻，鼻观心，仿若入定的老僧一般，不去理会眼前这个女疯子。

恒红药见到姜小白这幅模样，心下怒火大炽，冷声道：“你那昏庸的祖父当年大肆诛杀大臣，我娘亲整个家族都被戕害，独独留下娘亲，我父亲也被猜忌，被逼退隐山林，原以为可以不再为世事所累，没想到你师傅又前来逼迫，你说！姜小白，我是否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是否与你有切齿之恨？”

姜小白心下略感不忍，知晓恒红药说的大都是事实，见她情绪激动，目光噬人，轻声道：“恒姑娘，逝者已矣！你父亲之死，我是真的倍感歉意，但陈年往事，已是尽付东流水，齐朝也已亡了，你如此执着，却又何必。”

恒红药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但目光更加森寒，姜小白与之对视，直觉得如坠冰窖。恒红药轻笑道：“齐朝已亡却是不假，往事尽付流水只怕是未必。”说完目光静静的凝视着远方，仿佛要看破眼前的细雨蒙蒙，烟雾霭霭。

姜小白正纳闷她为何安静下来，几息之后便听到了滚滚的马蹄声。

透过浓重的雾气，姜小白能看到疾驰的马蹄溅起的泥水，数个身影伏在马背上，冲破了浓雾和濛濛细雨，向着酒楼急射过来。

倚在柜台上打盹的店小二也被这响声惊喜，躲在柜台后小心张望着。

十匹快马冲到酒楼下便凝立不动。只有马匹偶尔打着响鼻。

姜小白站在楼上，透过濛濛细雨向下看去，不由惊喜道：“林大哥。”

来者正是陪着姜小白去蓬莱的林毅，平日总是沉默寡言跟在林鹤轩身后，想不到此番自己被劫持，第一个赶来就自己的确是林毅。

林毅和身后的十个士兵俱都身着铠甲，腰配长刀。马上还负着手弩，闻听姜小白的呼喊，林毅大喜：“姜公子，你果然在这。”

自从姜小白被抓，林鹤轩派林毅等人四处打探，恒红药虽然武功高绝，神出鬼没，但毕竟带着姜小白，一路打尖住店，吃吃喝喝，总是会被人看到。林毅等人一路边走边问，今天收到消息，抱着一试的心理，终于在这杏花镇酒楼之上，见到了姜小白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