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

刘希夷的声音缓缓传来，飘到姜小白耳中：“十六年前，皇帝****于明光宫，只留下刚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子。晋朝的大将田荣四处追捕，赖大臣们的拼死护卫，终是有惊无险的躲过数次……”

姜小白能想象的到，国破家亡，义士们护着还未通晓人事的小皇子四处逃亡，把复国的微末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年纪不足一岁的婴儿身上的场景。

“后来遭内贼出卖，大将田荣亲自来抓捕小皇子，老司徒被迫无奈，便将自己年岁相仿的孙儿与小皇子互换，嘱托小司徒带着皇子沿江而渡，矢志复国。老司徒抱着自己的孙儿困守建章殿，后来祖孙两也被诛杀……”

姜小白内心中已经感到了刘希夷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去想那幅场景：内贼出卖后众人被诛杀，一个个忠心的护卫战死，老司徒万般无奈之下拿自己的孙儿救了小皇子一命，在宏伟凄清的建章殿，隔着末代皇帝所住的明光宫不远处，两条生命被轻松终结。小司徒则满怀仇恨与痛苦，带着这位皇子躲到了天涯海角……

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眼前稀薄的空气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姜小白喘不过气来。

刘希夷沉默的注视着姜小白的一举一动，见他吃力地模样，又似笑非笑的问道：“对了，你猜猜小司徒是谁？”

一阵长久的寂静，月光似乎都已隐去，姜小白方才涩声道：“小司徒就是我师傅。”

刘希夷感慨道：“皇子殿下，你真的很聪明，一点就透！”

姜小白孤身站在照遍东海的普天月华之下，浑身的血液都已凝固。就在刚刚，他已经知道了一项自己无法逃避的使命。那是他的命运，除非姜小白不再是姜小白，姜小白也不再是齐朝的皇子。他要复兴大齐，报国破家亡之恨，为为他而死的冤魂昭雪。那个有些忧郁的少年的灵魂正在快速从自己躯体里消退。一个更坚强的灵魂在体内不断重塑。

姜小白忍不住问自己，姜小白到底想要什么？当皇帝吗？还是说为了荣耀，为了仇恨……越往下去想就越复杂，那些事情已经太过遥远了，姜小白不再去想。他毕竟只是一介肉体凡胎，只要是人，就总有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也不想去想。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月落日升，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在姜小白脸上，他才有些浑浑噩噩的抬起头来。发现刘希夷老将军也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身形有些佝偻，不似昨晚那般挺拔。

两人对视了片刻，姜小白方才哑声道：“想必老将军是要重回中原，让中原百姓不在视你等为海外蛮夷，方才布置的这般手段，不知老将军可有打算？”

刘希夷听后微微叹气道：“小皇子”，这是姜小白第一次听他如此称呼自己，虽然早有心理建设，但听完后仍旧心下巨震。

刘希夷续道：“晋朝穷兵黩武，国之将亡。殿下顺天应命，我等中原遗民在一旁襄助，何愁大事不成？到时还请殿下为我等中原遗民正名。”

姜小白沉默片刻道：“晋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眼下远未到打出恢复大齐称号的时候，老将军怕是要失望了。”

刘希夷眉头微皱：“依殿下之见，何时方可打出光复大齐的称号？”

姜小白思索片刻道：“一者晋帝崩殂，二者晋政内乱，三者豪杰起兵。此三者缺一不可！”

刘希夷听后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说道：“殿下高见，老朽不如也。”

顿了顿又道：“前日传来消息，王志卿大破晋军，斩首万余。”刘希夷一边说一边激动的用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土地：“我起初一直奇怪你师傅为何不独自起事，反倒要为王志卿精心谋划，如今看来，他是存了和你一样的心思。”说完不由感概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老将军凝神着姜小白，缓缓道：“殿下若不忘今日之约，则殿下自可去留。”

此言一出，却让姜小白大感意外。幸福来得太突然，姜小白完全没有防备。原以为刘希夷处心积虑困住自己，又要重返中原，必是有许多条件。不想言谈间自己就不再被困在这海外孤岛之上。朝思暮想的中原故土蓬莱众人仿佛已是近在眼前。

姜小白重重抱拳：“承蒙老将军之徳，必不负今日之约。”

刘希夷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径自转头去了。

等到下午，姜小白要离开岛上的消息已经传的人尽皆知。岛上众人有惋惜的，挽留的，不一而足。对这位白白净净的小后生，岛上众人怀着极复杂的感情。先是众人兴师动众扣押蓬莱使船逼迫姜小白就范，但与众人所料不同的是，这位小后生为人豪侠仗义，吃苦耐劳而又聪明绝顶，更难得的是待人和善，没有丝毫傲气。在岛上一直与父老乡亲们挽起臂膀共同劳作。后来抗击真正海盗时奇计破敌，再后来发明硼钩……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让人感慨，岛上众人也早把他当做自己人。

如今骤闻他要离开，一时都俱感惋惜。尤其是之桃小姑娘，一直红着眼睛不说话。对她而言，一位和兄长一样友善，坚强，智慧的少年就要离开身边。星移斗转，等到再见时也不知是何年月，又该是何种光景了。

对这些挽留，纵有再多不舍和遗憾，姜小白也只得硬起心肠。一连数天，姜小白都在同岛上众人告别。大家互诉离别之情，互相劝勉。这是姜小白第一次和这么多友善的父老乡亲生活，比之早年的随师父颠沛流离，蓬莱的宫廷日子有决然不同的感受。

但他有着自己的使命，有着自己的责任。复兴大齐像是一条神秘的咒语，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也给了他无尽的压力。在这人生的十六岁，他的心灵和意志都得到了重塑。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走出去，面对一个更大的天下。

收拾行装用了整整六日，期间见过刘希夷数次，二人敞开心结，畅谈数次。陪着刘之桃小姑娘去看了看自己发明的‘硼钩’。与乡老们做一告别。

等踏上甲板，朝着前来送别的中原遗民们挥手道别，感受到海水的摇晃与咸湿，姜小白才猛然惊觉，时已初春，一岁已过。

正是：

弱水去蓬莱，四万八千里。远漠漠，俯仰天水青无际。鸟飞不到船去难，渺无依。翦锦字。云信待凭鸾翼。青芝素瀑，草舍儿、隐隐烟霞里。向闲处，批风切月烹天地，三岛十洲，去有日，几何时。胎仙就，直待鹤书来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