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春草明年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晋朝都城，大翼城。皇宫，含元殿。百官大朝。

早朝还未开始，文武百官便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低声讨论开来，百官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毕竟他们威加海内，一统天下的皇帝这些年沉迷于修玄，已经有五六年没有早朝了。普通大臣甚至见不到皇帝一面。

半年前，刺客恒元显一人一剑，重创晋帝。因此事牵连问罪者不可胜数，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朝野百官莫不提心吊胆，怀着各种的心思的人都有。

时隔半年，传言甚嚣尘上，百官们终于能见到他们的皇帝，又怎能不激动？

响鞭三声，众人唱诺，文武百官依列而行，过金水桥，大朝开始。殿内殿外，气氛瞬间肃穆了起来。

晋帝高踞龙座之上。黑红衮服，庄重威严。玉珠冠冕遮住脸面，让人窥不清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此次大朝不光文武重臣悉数到场，惹人遐想的还有站在前列的众位皇子与近来甚少露面的太子殿下。不少人听说了六皇子刚一进京就被呵斥的情形，此刻见他孤零零的站在殿内，周围人都刻意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众人更是不愿去触这个霉头。太子殿下依旧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大臣也知他无心政事，平日里爱和一些文人诗文唱和。对这波云诡谲的诸子之争一时摸不着头脑。

皇帝冷眼将下面大臣的表情悉数看在眼内，脱去一身道袍，穿上帝王的衮服之后，表面上的皇帝依旧是众人眼中那个高不可攀的天子。

待众臣行大礼后。晋帝便沉声道：“近来盗贼频起，前些日子徐州琅琊郡全郡失手，郡守石茂畏罪自杀！交州扬州亦有盗寇兴起。诸卿可有耳闻？”

皇帝的声音浑厚且中气十足，没有丝毫虚弱疲态。让不少大臣听得或失望或欣喜。

“臣等有罪……”百官们没有法子，只得一起请罪。

十五年前帅师伐国，攻破齐朝都城，破灭齐室的太尉田荣此刻便在前列，见到众臣推辞，不由“哼”了一声，出列奏道：“陛下，些许盗贼，癣疥之疾也。大军一到，即可碾为齑粉。”

田荣说着，重重抱拳道：“陛下，许臣一岁，必献王志卿人头于阙下。”

晋帝闻言后赞许道：“将军宝刀未老，志气可嘉。”

顿了顿又道：“朕有件更要紧的事情要太尉去做，待会再与将军细说。”

田荣听后明显一愣，转瞬又明白了过来。低头应是：“诺”。

文臣一列有人出列奏道：“陛下，太尉虽勇，然年事已高，依微臣愚见，此次出征，还是得选个年轻些的将领。”

晋帝似笑非笑的问道：“噢，依御史大夫之见，当以何人为将？”

御史大夫刘舍闻言不见丝毫慌乱，有条不紊的道：“依臣下愚见，交州徐州地处偏远，气候异于京都，为将者首先要能适应南方气候，最好久居于南地。其二，破贼需如秋风扫落叶，故为将少年意气者最佳。三者，也是最重要的，为将者需忠于大晋，忠于陛下，也让文武百官放心。”

御史大夫所言，面面俱到，百官听后也不住点头。

晋帝听后笑道：“御史大夫所言确实不同凡响，但满朝上下，符合要求的实在少之又少啊。”

御史大夫刘舍躬身道：“微臣斗胆，以为安远侯最为合适。”

此言一出，殿内仿佛湖面投石，微不可查的响声瞬间多了起来。

“安远侯？你说的是廖将军？”晋帝微微皱起了眉头。看着阶下的大臣好一会。之后便立在御座上沉思起来。

安远侯廖信此时便站在殿内，闻言不由面上一喜。他年岁不过四十余许，但已是身历无数大小战争。尤为称道的是十五年前的灭齐之战。

当时年轻气盛的他还是灭齐的前锋。每战必身先士勇。曾跨河而击齐师，出其不意，大破齐师。又曾奔袭千里，斩获大齐重将。尔后灭齐属国陈。击东之玄菟，乐浪，扶余等族。兵出塞外，横扫西域一十三国，执其国君问罪于阶下。

其作战讲究出其不意，兵动如风。是晋朝数的上的猛将。而且自幼生在南方。领兵出征，确实没几个人比他更合适。

阶下的大臣大气也不敢出，静静的等着皇帝做出决断。

过了许久，皇帝突然看向太子，问道：“宣儿，你怎么看？”

被皇帝突然一问，太子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但好在马上镇静了下来，恭声道：“陛下明见万里，一切均惟圣裁。”

皇帝微微皱眉道：“让你说你就说！哪来的那么多的客套话！”

太子商宣闻言后略作思忖，奏道：“依儿臣所见，廖侯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言一出，大臣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色。皇帝将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心下一阵厌烦。随意挥手道：“就这样吧，散朝。”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随侍的内宦宫女赶紧跟上。

众臣恭送皇帝离开。起身后，御史大夫和太子相视一笑，微微点头示意后便各自离开了。

御乾殿。

皇帝披衣而立，眯眼看着眼前的奇花盛景。身后的太尉田荣恭敬立在皇帝身后。

晋帝看着眼前的景色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开口道：“朕记得，十五年前，也是这个时节，朕送太尉出征。犒赏三军。太尉果真没让朕失望，不到一年便破灭齐国。夷平其宗室。”皇帝喘了口气，重重道：“晋朝如今能够四海宾服，有太尉的大功劳。可惜，现如今的天下已不是朕和太尉憧憬的那个太平人间了。”

田荣静静的听着，他是武人，不擅于琢磨上意，但他知道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皇帝随手拂去袖上的一片花瓣之后，抿了抿嘴，寒声道：“这些年，妖道林素坚混入我朝，扰乱江山。蛊惑君王，朕已经查明，这妖道是西域夷国楼兹的国师！担心我晋师铁骑，专门来削弱我朝国力的。”

说着攥紧了双手，咬牙道：“恒元显行刺，也有这妖道的一分功劳！”

皇帝说完，气息波动之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整个脸上也浮现出不正常的殷红。内宦赶忙为皇帝献上丹药。晋帝服下后好一会，脸色才重新又殷红变为正常。气息也安稳了下来。

但皇帝说话已经有些意兴阑珊了。紧了紧披着的外衣，有些萧索的轻声道：“朕赐给太尉凉州的兵符，凭此整个凉州大军全由太尉差遣！太尉就以不服中原王化的缘由给朕灭了楼兹国，将其全国上下。杀个鸡犬不留！”

田荣听后，心下直如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接过兵符，苍声唱诺。接着便恭敬退下。

皇帝目视着他的背影，突然发觉太尉虽然身形依旧魁梧，但已是双鬓翻白，初露老态了。心下微微有些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