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老人平缓的语气依旧不停的吐出三十余年前的场景，那些已经消失在无数人记忆的秘密。那是一个腥风血雨，鬼哭神嚎的时代。那是一个昏君在位，民不聊生的年代。一股难以言状，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历史感和负罪感铺天盖地的压向姜小白，几欲让他无法呼吸。

老人低头微微看了他一眼，语气波澜不惊的续道：“后来皇帝起意，准备把我也召进京城给杀了。数十位忠臣良将拼却性命方才保得我一命。”

“我侥幸留得性命，但也被虢夺一切官职，驻守边疆。又成了个无名小卒啦！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本来就是贫寒子弟出身，投军卖命，一路积功被授一军之将。大不了从头开始就是。在边境，一者可以纵马沙场，二者也留些念想。

姜小白刚欲张嘴发问，老人却一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摇头道：“你想问我为何不去归隐山野？事情没那么简单。”

姜小白低头不语，老人有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我在边疆，驻守凉州，那时的晋国还是齐朝分封的属国，我与商政交过两次手，深感此人雄才大略，若不及早除之，必成大患。奈何人言微轻，所奏也没人在意。”

老人脸上忽然又泛出光来，一种叫做倾慕尊敬的神色显露在脸上：“那时皇帝无道，举国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将希望寄于太子殿下。殿下仁慈，宽厚，与他的父亲，皇帝陛下简直有天壤之别。殿下待人赤诚，对待将士无微不至，我当初能活命，也有殿下为我奔走有关。”

说到这老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有些体力不支的拄着拐杖不再说话。随后用手敲了敲膝盖，慢慢拄着拐杖坐了下来。凝视着天边的夕阳，静静地看着太阳缓缓西沉。姜小白也知道：那位昏聩的皇帝，迟早也会像这轮太阳沉下去，陷入黑暗。但他还是忍不住问老人：“那后来呢？太子殿下登基，百姓们的日子便好过了吧？”

“后来？后来？”老人不由苦笑一声，接着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老人“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对着西下的太阳缓缓道：“悠悠苍天，曷此其极！”“悠悠苍天，曷此其极！”这质问声传出老远，在整个山峦间回荡。

激动之下，老人剧烈的咳嗽起来，姜小白赶忙站起来用手轻拍老人后背。过了许久，老人咳嗽声渐缓，用手拍了拍姜小白手臂，自己拄着拐杖有些吃力的站了起来。

轻声道：“我们等啊等，每天都在企盼老皇帝快点归天。每天都想要他快点死去，太子殿下早些上位。但他偏偏就是不死！齐愍帝享国近三十年，他花天酒地三十年，死时商政已经崛起，而齐朝的国库可以跑耗子了。”

“太子殿下艰难上位后，呕心沥血期望恢复大齐的荣光，大齐的繁华富足，哎，有心挽天倾，难收四海水。后来的事你想必也知道了……商政长驱直入，大将田荣攻破国都，太子殿下是宁折勿弯，不堪作亡国之君受辱，放火烧了宫殿，自己……”

姜小白的心里猛的悸动了一下，他能想象在国破家亡的时候，一个皇帝坚毅，孤单，染血的脸，这位皇帝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在明光宫中燃起一把冲天大火，把自己和整个王朝一起带入灰烬的场面。”

这位纵横沙场数十余年的老将军，现在是一个垂垂老者看着已经落下去半边，将整个沧海染得血红的夕阳轻轻说道：“有的人降了晋朝，我带着齐朝最后的家底，齐朝的水师流亡海外。劫掠商船，也自耕自种。养活这一应老小，算来算去，也有十六年没见着中土的人了。”

姜小白被这大历史，被心中莫名涌上来的负罪感压得额头见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人轻撇他一眼，拿手杖敲了敲地面道：“本以为太子殿下去了，商政当了皇帝。百姓们应该可以过些好日子了……哪想到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齐愍帝是昏聩，商政是铁石心肠！根本不把百姓当子民看！这老东西居然还迷上了修道？嘿！他还真能到天上去？到天上他还能当个唯我独尊的皇帝？也不知道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悟不透这简单的事呢?”

姜小白轻声道：“人之一字，最忌贪欲。”

老人听后赞许的看他一眼，点头应是：“是啊，最怕贪念啊。何况商政的贪念是天下最大的贪念！恒元显那一剑，刺的好！”

老人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拐杖用力的撞了一下地面。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面，偶尔的一丝余晖映在老人的凌乱的苍发上，显得格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