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杨柳依依渡清风

姜小白定定看着商青黛，心下百味杂陈，难以言表。

岁月几多？从来无情！当时观棋楼上初见，到扬帆出海，一起经历过生死之难。短短月余，却不想再见，昔日古怪精灵的灵黛，变成了晋朝皇帝的女儿商青黛。世事变化，可当真无常！耳边似乎隐隐响起了暴风中商青黛的那句话：“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殿中传来一声清咳打断了姜小白的思索，身后的灵潇湘也轻拍了姜小白的肩膀，示意他进去。

姜小白举步而入，便看到殿内一位优雅妇人在含笑看着自己。这妇人宝珠凤钗，一袭淡金色宫装。容貌绝美。岁月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印记，双目温和，端庄大方。

姜小白微微一愣，不知该如何称呼。

反倒是那贵妇善解人意，对着他微微一笑道：“这便是林师的徒儿罢？我与你师父也算旧相识，不必拘束，叫我伯母即可。”

身后的灵潇湘也走上来道：“这是拙荆安筠，小白叫她伯母便可。”说着亲自将姜小白带到座位上，道：“今日是家常小宴，小白随意便可，不要拘束。”

说完神色缅怀道：“当年你师父来蓬莱时，醉饮千杯，放浪形骸。点评风物，一时无二。至今在老一辈中人之间仍旧传为佳话。现在想想，依旧令人神往。”

姜小白听得微微一愣，想不到看似高不可攀，深不可测的师傅，当年居然也有这么一段少年意气的时光。

商青黛闻言抿嘴轻笑道：“他最爱酸绉绉，从永安城见到他，就没见他真正快活放肆过几回。”

说完好似想起了什么，噗嗤笑了出来，宛若春花盛开。笑完又觉得不妥，以袖遮面，不再说话。

座上的那位慈和温婉妇人，蓬莱国的王后柳安筠，见状后看了商青黛一眼，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灵潇湘见众人落座，环顾一圈后奇问道：“乐萱呢？怎么不见她过来。”

柳安筠微微屈身道：“乐萱身体不舒服，这会还在兰桂殿。

灵潇湘看了柳安筠一眼，点头道：“好吧，待会你去看看她。”

接着招呼姜小白和商青黛，“这是家宴，随意尽兴便可。

蓬莱本身就没有中原的繁琐旧礼。灵潇湘为人又蔑视俗礼。在座上随意敞袖吃喝，一旁的蓬莱王后柳安筠也只是随意笑笑。姜小白为了摆脱自己的酸腐儒生的评语，也有模有样学着叶飞辰的样子，觥筹交错，好不潇洒快活。

酒酣耳热之际，灵潇湘大踏步走下王座，随手抽出旁边侍卫的腰间佩剑。宝剑出鞘发出一声轻吟。众人目光全部看了过来。

灵潇湘随心而舞，剑若游龙，矫若惊虹。边舞边歌曰：“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歌声苍凉浑阔，意气一时难表。

一曲剑舞罢，灵潇湘挥剑入鞘，哈哈大笑道：“小白，你可有佳句与吾等共赏？”

姜小白也不推脱，半醉道：“神州不见，东海滔滔。

思我远方，唯有心伤。

弹剑奏歌，张衣而舞。

此心安处，即我故乡。”

一首唱罢，满堂戚戚。

柳安筠也忍不住轻轻点头道：“昔日林师云游蓬莱，文采风流，传为绝唱，我以为此生再难见此等人物，不想后继有人。”

灵潇湘拊掌笑道：“安筠，我早就说此子不凡，有英雄之气，你还不信。如今还有和话说？”

柳安筠抿嘴笑道：“大王慧眼如炬，臣妾自愧不如。”

众人目光望向姜小白，见他目光游离，已显醉态。

灵潇湘叹口气道：“可惜可惜，本想今晚与小白彻夜谈文论武，看他样子只怕不胜酒力。青黛，我有话要与你舅母说，你代我送小白出去吧。”

商青黛点头应是，姜小白也向着蓬莱国主微微拱了拱手，算是作别。

二人并肩而出，到的殿外，远离了殿内的丝竹之声，灯火也一下子暗了下来。空中传来阵阵焚香的味道。让人心中不由泛起难言滋味。唯有天边皎皎明月独挂，不言不语，洒满银辉。

姜小白与商青黛二人俱都默默不语，一路低头走着。宫内的守卫都认得二人，一路也没人上来盘问。

姜小白这些日子一直未见她，只得一肚子的话要说。话到嘴边又觉千言万语无从出口。险些喘不过气来。见二人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话，只好没话找话道：“灵…..青黛姑娘，你以后都住在蓬莱还是回晋国？”

话已出口，空气中的气氛更加压抑了些。商青黛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六哥被父皇招进国都大翼，太子心思叵测，蓄势未发。我…..我怎么也要回去见我哥哥。但我母亲逝前一直嘱咐我们前来投奔舅舅，不要踏入中原一步。”说到这商青黛心头似有千钧之重，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世事无常，又有谁能说得准呢？”说着目光转了过来，双眼直视姜小白，宛若一泓清泉，又似天边散发着清辉的皎月。语气有些揶揄道：“就拿你来说，虽然聪明绝顶，但若问你我二人何时再见，你能猜的出来吗？”

姜小白被她盯得面色微窘，心下微感惆怅。一时语塞，只好叹口气。心中却不禁想起一些旧事：他想到了和师傅一起大破琅琊郡，军士们死伤惨重，尸横遍野的惨相，一位士兵手脚都断了。浑身浴血。他看后直觉得惨不忍睹，不忍直视。当事人反倒偶尔能咧开嘴笑一下。更早些年，他和师傅一起游历天下，拜访贤士。路上遇到无数离家失所的人。饿殍遍地，呼号遍野。但百姓们拿到师傅给的一顿粮食，就已经千恩万谢，感激不已了。

反倒是师傅和他。一个沉默的看着狼吐虎咽饿极了的百姓，一言不发。一个心下戚戚，只觉得不忍再看。

姜小白苦笑一声，悠悠万事，纷繁莫测。他想这些想过很多次，每次想的头痛也没有丝毫办法。

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避开商青黛看向他的目光，静静看着前面的万千宫阙道：“世事无常，明日回怎样，我也不知道。但哪怕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想来.....想来也是不会忘记青黛姑娘的一路照应。”

说完看着天边的明月，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感谢青黛姑娘陪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明日就要和飞辰兄扬帆出海，我也要回去好好想想应对之策。姑娘请回吧。”

商青黛看他一眼，默默点头。等回过神来，姜小白已经走了老远。整个人都融入了月光中，已经看不清了。四周悄然寂静，唯有月上柳梢。清风徐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