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吾愿御舟沧海

翌日，蓬莱国海港。

靠岸的艨艟巨舰依旧静静匍匐在港湾。再海面上投下巨大的暗影。这已经不是众人第一次看到这艘战舰。但每次见到，都给人巨大的心里冲击。仿佛横亘在面前的不是一艘巨船，而是一座海上堡垒。周围巡回穿梭的护舰规模大小远不如这艘艨艟巨舰。但依旧摄人心魄。

姜小白叶飞辰二人并肩站在港口处，目之所及，碧海蓝天，海鸟翱翔。身后林鹤轩派给姜小白的八位卫士，以林毅为首，沉默着立在姜小白身后。

叶飞辰长舒一口气道：“姜兄，想不到你我二人刚到蓬莱月余，居然又要出海。前次跟你来只是想看看这大好河山。今次却要为人使节去招降海盗，世事变化，确非常人所能料也。”

姜小白嗤笑道：“国主又没强求，是你自己主动接下这差事，如今反倒感慨起来了？”

叶飞辰大叫冤枉：“你又不是没听到国主的话？嘴上说言者无罪，却又根本就不容拒绝。我这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有什么办法？”言罢唉声叹气，一副呼天抢地的模样。

姜小白淡淡看他一眼，思索道：“海盗凶悍，国主却让我们两个弱冠少年前去招降，未免有些托大。就算海盗与我师傅和你父亲有些交情，但时移世易，交情也会变淡。一路只怕还得多加小心。”

叶飞辰压低声音悄声道：“你说，国主是不是见我二人才华横溢，且英俊不凡，心生妒意，设下陷阱让我二人前去被海盗祭旗。”

姜小白心下一阵无奈。知道他对此行也没有把握。心里面紧张，便插科打诨安慰自己。也懒得搭理他。目视远方，看着眼前的汪洋无际，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咸湿海风。张开双臂道：“所谓‘浪淘天地入东流，却余人物涛难尽。’古人诚不欺我。”

顿了顿又道，“前路如何，也不必太过忧愁，放手去做便可。你我二人联手，龙潭虎穴也可闯得。”

叶飞辰听后沉默了半响，忽然笑道：“让你这么一说，我心下倒也一松。哎，出家门易，再回时，却不知何年何月了。”

万顷天光直撒而下，照的海面如镜，波光粼粼。映衬在二人脸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二人谁都没有在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逐渐驶进的巨舰，还有宽阔的海面。他们知道，这艘船，还有陪他们出海的蓬莱军士千余人。将随着他们去完成一项使命，或者成为少年英雄，或者命途凶险。但既然已经选择这项使命，就要拿出勇气。

晋朝皇宫，永延殿。

晋朝皇帝商政穿着一身常服，外边披着一层单衣。面容清癯，淡然坐在龙椅上。仿若一个闲云野鹤下棋沽酒的老者而不是御宇天下的人间帝王。

曾和姜小白在观棋楼上有一面之缘的年轻贵公子，商青黛的亲兄长，晋朝的六皇子商明远恭身立在阶下。

只是这六皇子一身打扮颇为狼狈，衣服残破，风尘仆仆。左袖上还有明显的剑伤，虽然经过简单的包扎，血已经止住，但洇出的血迹还是染红了半边衣袖。殿内也微微有一丝血腥味传来。

龙座上的皇帝对眼前一切仿若毫无所觉，语气淡然，天语纶音缓缓传来，不带一丝感情：“明远，你在交州呆了有些年了，那里的风物可还适应？

商明远微微躬身答道：“风景壮美，然人物却有不同。”

御座上的皇帝微微“哦”了一声，算是提问。

商明远行了一记大礼，方才沉声说道：“百姓流离失所，盗贼频起，儿臣未能有一日安枕。故虽山河壮丽，却也无暇欣赏。”

此言一出，殿内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周围的侍卫，宫女，内宦都压低了身子，期望能够藏身于阳光照射在宏阔殿宇下的阴影，大气也不敢出。

御座上的皇帝久久不发一言，殿内所有的人都仿佛感到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自己。有些胆小的宫女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起来。

过了许久，皇帝方才说道：“盗贼，癣疥之疾也，历朝历代总是有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作祟，为这点事情居然不能安枕，明远，你让朕好生失望。”

六皇子商明远张口似欲辩解，看到晋帝的目光幽幽，便无奈住了嘴。垂首道：“是，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去吧。”

等六皇子走到殿门，皇帝的天语纶音又缓缓传下：“身上的伤口是游山玩水擦伤的罢？下次小心些。”

商明远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回头躬身应是。然后快步走出宏伟的大殿。

。。。。

茫茫东海，水波连天。长空一色，大雾四屯。

姜小白和叶飞辰二人站在艨艟巨舰的舰首上，叶飞辰看看周围天色，倒起了苦水：“出行已有十余天了，见过的岛屿倒是不少，可海盗连影子都没看到。如今这海上已经起雾，四周难辨，不分东西，更是难以发现海盗了。海贼没找到，我们倒要被困在海雾里了。”

姜小白看着周围潮起的大雾。氤氲的水汽此时已经弥漫整个海上。四周茫茫，目识难辨。缓缓摇头道：“再大的雾，终也有散了的时候，况且此次出使，蓬莱国主还赐给我们随行将士近千余人，这些都是熟悉海路的健儿。到时我二人找不到海盗，大不了回去。”

叶飞辰听得哑然失笑，“原以为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想到也会打退堂鼓。”

姜小白低头不语。叶飞辰见状，停了笑声，奇问道：“怎么，有心事？”

姜小白沉默片刻，缓缓道：“总觉得心里面有些不详之感。”

叶飞辰看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不再说话。低头思索起来。

一时无话。

整个船队在海雾中缓缓穿行，四周悄然寂静，仿若一支横绝海雾的幽灵船队，在海面上逶迤前进。流下一道道细密的波纹……

远处似乎隐隐有歌声传来，似真似切，断续飘忽。叶飞辰皱身后侍立的一位军士：“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身后的林毅凝神看了半响，对姜小白缓缓道：“公子，可能有敌情。”

姜小白面色一紧，低头俯视着海面，大雾漫天，茫茫然什么都看不清。周围的军士也都凝神戒备，空气静的似乎能听到众人的心跳。

歌声越来越大，由刚开始的断断续续，变成了仿佛千人合唱，万人齐歌之势。声音有力的穿透浓雾，传入众人耳中。仿若海妖的声音，透人耳膜。姜小白听得清楚，这是千百个雄壮汉子的呐喊。摄人心魄。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躬，

胡为乎泥中”

歌声雄阔苍凉，沉郁悲壮。冲破了浓雾。家国之痛声声入耳。这声音不是声音唱出来的，而是千万人的愤怒吼起来的。将不能归家，妻离子散的悲惨，君王暴虐，生灵苦楚的痛苦全都吼了出来。震的舰上众人心动目眩，不能自已。

倏尔，千万点火光亮起，形成一条茫茫无际的火龙。将大雾冲散，整个舰队都被团团围住。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那是久寻不见的海盗战船上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