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身份之谜

亲爱的，我八岁那年，父亲突然从全世界消失了，消失的不留痕迹。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六月底从陕北的煤矿回家一趟，那年，我像往常一样细数着日子，期盼着父亲的归来，每当父亲回家的时候，家里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似乎全世界都亮堂起来，他会带给我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那种暖洋洋的氛围，如今，每每想起，我都会热泪盈眶。

可是那年，已经到了八月份，父亲都没有回家。我哭着喊着问奶奶要父亲，奶奶只是红着眼睛告诉我，我的父亲像隔壁邻居凌叔叔一样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会回来的。

奶奶每次的回答都一样，所以我就信了，那时，我幼稚的相信，我的父亲还会回来，还会像以前一样，点亮我整个世界。

我九岁那年，我的母亲跟别的男人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的我非常理解她，作为一个穷乡僻壤里的农村妇人，没了男人，就跟天塌了一样，她根本没办法生存，所以她逃离了。可是我呢，我父亲去世了，我能逃到哪里去呢，一切的一切，我只能默默地承受。

自我八岁那年起，村里人背后的议论，突然如洪水般开始汹涌起来。他们总是在我的背后，指指点点，悄悄的说，我是祸害，是魔鬼，我会害死人。村里的小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腔调，说我是个灾星。他们给我甚至编了歌谣，说我是黑脸鬼，他们总是一边唱着歌谣，一边用石子追赶着砸我，我总是拼命的奔跑，逃离。

可是，那一天，就在我十岁的那一天，同样是被那些无知的孩子们追打着。我拼命的奔跑着，突然间，我却怎么也迈不开步了。因为当我跑过一个长满荒草的坟头时，却无意间看到那坟头墓碑，墓碑上写着我父亲的名字。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惊慌失措的揉了揉眼睛，仔细的看着那个墓碑，那上面清清楚楚的，确确实实写着我父亲的名字！那一刻，我小小的世界坍塌了，本来那个小小的世界，充满了对父亲的渴望，满溢着对他归来的希望。

原来，奶奶说的都是骗人的！她怕我小小的心灵，承受不住这种沉重的打击！只是简单的告诉我，父亲到很远的地方打工去了。

我站在那里，面对着我的父亲站在那里，不再奔逃，不再理会那些咒骂我的无知的小孩，任凭他们用石头狠狠的砸向我。那一刻，我全身已经麻木了，大脑里也轰隆隆的作响。

我跪倒在父亲的坟前，全身颤抖着，抽搐着，我像是被一下子抽空了全身的筋骨，软绵绵的瘫倒在地上，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嘶哑的叫着爸爸，叫着爸爸，声嘶力竭的痛哭起来。

那些顽皮无知的孩子们，也停止了戏谑我，或许他们是被我凄厉的哭声吓到了，纷纷逃散，他们从未见到过，我这么悲怆的哭泣。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走回家的，好像一天都是浑浑噩噩的。回到家里，奶奶仍旧在给别人缝制着虎头鞋，为了挣点钱，她缝制了越来越多的虎头鞋，眼睛也渐渐不好使了。她看到了我，让我帮她穿针，我安静地帮她穿了针，没再像以前一样时不时的提起父亲，我知道，她会和我一样的伤心，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去见了父亲，我怕徒增她对我的一份担心。

后来，我再也没去父亲的坟头，不是我不想念他，我时时刻刻都想他回到我的身边，我只是害怕，害怕看到父亲真正的离去了，我更希望，奶奶说的都是真的，更希望，父亲真的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

亲爱的，对不起，我好像写的有点远了，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是我自己，和你的生命都没有过多的交集。原谅我啰嗦了这么多，原谅我，我一提起父亲，情绪和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写写我们的初遇吧，你或许早已经忘记了，更或许你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你我是如何相遇的。那时的我太渺小，太卑微，而你却像是那夏雨过后的彩虹，绚丽夺目。你怎么可能还记得呢？

1997年的夏天，我十一岁，秦岭山脚下，夏天经常是暴热，村里面小一点的孩子怕热，几乎都不喜欢穿衣服。他们经常裸露着身体在外面玩耍，我也不例外。只是像我这样，年龄稍长一些的孩子，已经懂得了害羞，将就着还穿了一个小短裤。

因为我脸上那块标志着魔鬼的黑斑，小朋友都忌讳和我玩，所以经常是我一个人玩，和蚂蚁玩，和树木玩，和花儿玩。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在稻田里抓青蛙玩，你骑着一个彩色的自行车路过。我立刻站了起来，向你的方向望去，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自行车，那自行车的轮胎也特别粗壮。在此之前，我只见到过村里人用的，那种老式的，二十八特大号的永久自行车。我见过的自行车全是黑色的，我家的那辆也是二十八号黑色。

你骑着自行车穿过一片片稻田时，就像是一朵落入水中的娇艳花朵，被微风吹动，轻盈的漂浮在绿色的水面上。你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三个很大的包裹，可是看起来，你骑着自行车并不费力。

你就这么轻盈的，从我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如果你就这么消失了，我们就再也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

可是，上天哪，我该咒骂你，还是该感谢你呢，就在我准备继续捉青蛙的时候，下雨了，电闪雷鸣的暴雨！顿时，巨大的雨珠把天地串连在一起，重重的砸在地上，震耳欲聋。秦岭脚下的天气，在炎热的夏天经常是这样，平时干燥炎热，但若是下雨，都会毫不犹豫的惊天动地。

相遇，是无数个巧合不小心拼凑在一起的结果，偶然却又必然。

而相爱，却不是相遇的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