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相逢雨天

雨越下越大。

我赶紧跑向了不远处一个废弃的电管房，站在屋檐下避雨，我的身体上沾满了雨水，赤脚丫子沾满了飞溅的泥土。

冰冷的雨水让我瑟瑟发抖，我颤抖着搓着双手，等待雨停下来。突然，我看到你，从另一个方向又折了回来，一手撑着伞，一手艰难的推着自行车，向我的方向走来。

我想走开，因为我从小就很怕陌生人的，可是我又很好奇，是谁骑着这么漂亮的自行车呢？你终于亦步亦趋的走到了我的身旁，你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亲切的说：“你好，小朋友。”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死死的盯着你，一言不发，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冲我笑笑，合了伞，把自行车也挪到了屋檐下。我们就这样一起站在屋檐下，安静地听着连成线的雨点敲击着大地。

我不再盯着你看，只是盯着我那沾满泥巴的脚趾，我不敢直视你，却努力的用我的左耳，搜寻着你粗重的喘息声。

那时的我一定是满脸通红了，因为我突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烧。我想，从那一刻起，我也许就爱上你了，因为我试图撇过脸去，生怕你看到我右脸颊上的那块黑斑，我好像之前从来都没怕过别人看见它。

那个时刻，我心中是懊恼的，也有一丝丝害羞，因为我头发毛躁，只穿了件小裤衩，全身残挂着肮脏的泥巴，手里还攥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

而你，留着一头简散的碎发，皮肤红润，白色的衬衫上没有一个泥点，只有几处被雨打湿的地方，紧贴着你的身体，露出若隐若现皮肤的颜色，那蓝色的牛仔裤，还有那双深蓝色的运动鞋，都是干净整洁的，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你，是一个英俊的青年。

忽然，你那温柔的声音从我左耳的上方传来：“小朋友，你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吗？”我测过左脸仰望着你，生怕你看见我的右脸，不出声，羞红了脸，点了点头。

“好孩子，大哥哥告诉你，青蛙是益虫，你可不要伤害它呦。”

你就是有这么大的魔力，你说的话，像是神的旨意，我绝对遵从，我蹲下身去，张开双手，放走了那只青蛙。

你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笑，说我是好孩子。之后，你打开了自行车后座上的一个包裹，包裹里面是很多小孩子的鞋子和衣服，你让我挑选我喜欢的衣服，我战战兢兢的挑了一身红色的衣服还有一双红色的皮鞋。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红色，那时的我回答你说不知道，可是，今天我知道了，每当我看到红色，一种喜悦的心情总会涌上心头。或许是因为农村里过年的时候，张灯结彩的都是红色，张灯结彩的时候，也是父亲必然回家团圆的时候，红色更能让我感到一种欢乐温暖的氛围吧。

就像我喜欢的石头花，那是我最爱的花朵，它不在春天开放，而是在晚夏初秋时节才开放，春天，它把自己深深的埋在没有营养的砂石里，到了晚夏才愤怒的从石缝里迸发，开出它那鲜红的花朵。

这样的红色，让我感觉到生命的力量，是的，我希望，在我阴郁悲怆的童年里，会有那么一抹鲜红，能给那个弱不禁风的我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气，那一抹鲜红对那时的我来说是生的力量。

我拿着那套红衣服和红皮鞋，并没有打算直接穿上。可是你问我，你不冷吗？穿上这衣服吧。我其实冷，但是我冷习惯了。

我机械的照着你说的做了，披上了那件红色衣服。你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你手里的热度，立刻冠通了我的全身，不，也或许是你那温暖的笑容，让我突然沐浴在了阳光下，更或许是我突然从你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曾经我的父亲也经常这么问我，他问我，你不冷吗？他也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我想，那一刻，如果我闭上眼睛，我就可以闻到父亲的气息，好像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你，而是我的父亲。我却舍不得闭上眼睛，我想一直的就这么仰望着你，仰望着你笑脸……

那时的我感觉我必须送你点什么，因为你送了我那身衣服，按照农村的习俗，我要回礼的。

我毫不犹豫的冲进雨中，摘下了一株在石缝上生长的石头花。我一无所有，我只是一个弱小的孩子，只想把我认为在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给你。

我把那株火红的石头花举在手里，欢欢喜喜的跑向了你，那石子花的鲜红，和你送我的那身衣服是一个颜色，一样的透露着一股劲儿，一股坚强的生命气息。

我踮起脚尖，左手举的高高的，把那石头花呈献给你，你开始有些惊愕，继而笑了笑收下了，插在了你胸前的衬衣口袋。你温柔的说，谢谢你，小朋友。

雨停了。

你问我玉龙小学怎么走，我当然是知道的，我就在那所小学上学，可是学校离的比较远，我提议我带领你去，正好我下午三点也要上课。

你想了一会说，好吧，你坐我的车给我指路。你的后座上挤满了包裹，我只能坐你自行车的前梁上。那时我的个头很小，虽然你的自行车不大，我试了好几次，却没有成功的坐到前梁上，你索性直接把我抱起来，放在了自行车的前梁上。你说坐稳了啊，然后就小心翼翼的开动了自行车。

你卖力的蹬着自行车，自行车链条在有节奏的搅动着。你的双手紧紧的抓着自行车把，我被你的身体紧紧的环绕着，包围着。

你均匀的呼吸，吹动着我头顶的头发。你身体的温度，温暖着我的心房。泥土的芬芳，伴随着你身体散发出的茉莉花香，成了我整个童年里，对嗅觉的所有记忆。

我的脸一定是再一次红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止不住的就红了。那时候的我，真的就懂得爱了吗？更或许我只是害羞而已。

可我在你的怀里，为什么会无端的害羞呢，你是一个二十一岁的成年男青年，而我只是一个十一岁懵懂的小女孩，还只是一个孩子，我怎么可能会从第一面起，就没来由的爱上你了呢？

或许，我只是被你清朗的外貌所吸引，或许我只是喜欢依偎在你的怀抱，享受那份久违的温暖。

那时，各种复杂的情愫淹没了我，我无法理清自己，只感觉到心里的震震悸动。

依偎在你怀里的我，突然眼泪打湿了眼眶，因为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曾经他和那个时刻你一样，也是这么用自行车带着我，到不远的小镇上逛集市。

我闭上了双眼，仿佛可以感受到，我回到了那个赶集的时节，回到了那些和我父亲在一起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