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进程

破旧的壁炉里，薪柴在燃烧，于寂静的小屋内发出噼啪的响声。艾丽萨把一柄断剑重重砸在了桌上，一声闷响惊醒了发呆的盖亚。

“……骗人的吧。”盖亚愣了片刻，拿起断剑在眼前仔细端详，“怎么可能。”

“就算是垃圾也有人在各国之间流通贩卖，这次被我碰巧撞到而已。”

“谢谢。它对我很重要。”盖亚摩挲着断剑粗糙的刃口，眼神中充满了对往昔的留恋，“克雷顿这家伙，一直很喜欢用这种粗糙的武器，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他用这把剑砸我的样子。谢谢。”

“与其心里感激我，不如拿出实际行动好好守在我身边，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跑去做些没意义的事情了。”艾丽萨的声音很冰冷。

“这次是意外，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盖亚摇了摇头，“尽早上路。河马没有我想的那么小气，根本没有人在乎我们去留，这样大度的领袖……”

“刚刚你是去听他说那些废话了？”

“他说的很不错，至少我这么觉得。没想到我和他同样出身，真的是没有想到。”盖亚小声叹了口气，“我和他都曾是奴隶，他已经走上了救国的道路，不管未来如何他至少已经有所作为了，而我还在到处瞎晃，尽是做点荒唐事情，克丽丝说的对，我也就会耍耍嘴皮子。”

“想清楚。”艾丽萨明白盖亚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可能已经去成为他的助力了，但是你在的话情况就不同，没理由拉上你一起。”盖亚拿起桌子上干的发硬的面包，咬了一口，“而且，我也不想和克丽丝对着干。”

“如果你们两个必须死一个呢。”

“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盖亚马马虎虎填了下肚子，“我太累了，连着赶了那么久的路。我要睡了，你也休息好了。”说完，盖亚把椅子搬到壁炉旁，面对着火焰将头垂了下去，火焰是如此温暖，不用去想任何事情，只要任凭疲劳席卷身体，然后陷入黑暗。

这次因为太累，盖亚反而没能梦到什么。等到醒来时，壁炉的火焰仍在眼前燃烧，但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盖亚看了下周围没见到艾丽萨，门外的风声里稍微夹杂了些人声，于是就出去查看，天已经黑了，只看见很多河马的战士和一些难民们挤在外面，把艾丽萨围在门口。大致就是能避寒的屋子实在太少，有难民对分配产生了不满。

“我没事。走吧。”盖亚说，“能拿他们怎么办。”

临走前，盖亚望到了尤达，尤达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了。凌晨时分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重新踏上旅途的盖亚和艾丽萨只被象征性地被赠与了两匹劣马，两人就这样慢悠悠地出发了。沿着向北方延伸的大断崖前进，三颗红月下盖亚和艾丽萨的影子被拖得很长，拉开，延伸，然后再重叠在一起。盖亚有些话想说，但最终没能说出来。这种无理的要求自己和艾丽萨都不会接受的。艾丽萨察觉到了什么，也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说起来，你现在的力量足够支撑你一个人去钢铁共和国了，我真的还有护送你的必要吗。”盖亚随便找了个其他的话题打开僵硬的气氛，实际上现在艾丽萨回不回答都无所谓了，“契约什么的我到现在为止都不清楚你为什么要和我建立，也不知道当初你为什么突然要寻死，我记得是因为我和你订了契约所以你才转变了态度，意思是当初要是我不同意或者没能成功你还是要自杀？”

面对盖亚的疑惑，艾丽萨没有说话，而是陷入沉思一般。

“不回答也可以。尽管当初是被你部下的精神所感染才自找麻烦，但是现在我也挺乐意和你一起旅行的，兔子小姐。”盖亚眯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对我而言不止是一个单纯的护卫那么简单，你在旅途的终点还要扮演一个重要的不可或缺的角色，但现在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告诉你的，这是我的小小的私心，原谅我吧。”等待了许久，终于艾丽萨缓缓给出了回应。

“那么你呢？”盖亚问。

“什么？”

“我想要知道你的故事。我想要更加了解你。”盖亚说道。

“……”艾丽萨犹豫了一下，“并不是令人愉悦的故事。了解我就这么重要吗。”

盖亚点了点头。艾丽萨停下了马，茫然般望向天际，直到劣马的鬃毛被风雪染成白色，才下定决心般翻身下马，背对着盖亚站到了悬崖边，盖亚从未见过艾丽萨如此犹豫。

“我说过，虚人在几百年前就是个分裂为两派各自为政的种族，一派就是我所在的保守派，走的是强调以盐术为根本的发展路线，结果毫无悬念地被强调技术的革新派赶出了北方故乡，被迫在南方荒野定居下来。而最大的问题在于，不管是保守派还是革新派，都需要圣女来为族人与海泽沟通，以获取深渊海泽的力量。但是，圣女只有一位，保守派如果得不到圣女，那么宁可与革新派拼个玉石俱焚。你懂了吗，圣女只有一位。你懂吗。”艾丽萨直愣愣地望着盖亚，眼神中是说不出的伤感。

“……什么意思？”盖亚有些不安。

艾丽萨转过身没有回答，下个瞬间，她盛开了。盖亚想不出用其它任何语言形容。红月的风雪中，从她那银色的长发到纤细的腰肢，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瓦解，化作无数幽蓝的光点飞向夜空，绽放着幽蓝色的光华的躯体，每一片青色的鳞片都开始变得似花瓣般柔软，紧接着燃烧起来化成光芒。那些眩目的光点是……平时艾丽萨用来塑造人偶的盐。

“组成我的是盐。明白了吗，我是被造出来的一个物件，一件连精美都算不上的复制品。我与真正的圣女一同长大，在被送往南方时，我才被告知真相。但我又能做什么。悲伤吗，愤怒吗，还是绝望？既没有价值也没有意义。我披上白纱，成为了保守派眼中那个真正的圣女，他们自以为能让革新派作出让步，到头来连被人类抹杀的最后的最后都不知道真相。”艾丽萨淡淡道，红月下绽放的她庄严而悲戚。

“艾莉萨……”

“我并不是他们的圣女，我只是被他们同胞制造出来欺骗他们的工具。他们的死从一开始就是没有价值的，我终归没有忍心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又能如何，令他们崩溃吗，我只能望着他们为自己的使命而死，至少这样他们的死对他们自身而言是有意义的。我呢，我的价值呢。我深爱着我的姐姐，那个真正的虚人族的伟大圣女，但我也有我的自尊，我不想成为某人的复制品，既然保守派已经灭亡，那么我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了，我也没有必要再活在世上，除非我能向他们证明我的价值，告诉他们虽然我是个人偶，但我已然比肩甚至超越了真正的圣女，到那时我的自尊才能允许我活下去。你，明白吗。”艾丽萨的声音空洞而深邃。

“……”

“觉得被骗了吗，感到后悔了？可惜的是就算我只是个人偶也要比你这家伙优越地多，你大可以离去，大不了我再找一个深渊骑士，最糟不过还和原来一样自我了断罢了。”

“你明知道我不会离开你的，还说这些是打算发泄吗。”盖亚想要抓住艾丽萨的手臂，却只抓住了一把盐，摊开手掌，那些盐很快就化作光点飞走了。

“你觉得呢？”实际上，艾丽萨只是想要听盖亚对自己说些腻人的话而已。

“我有些不想把你送去北方了，怎么办？”此刻盖亚眼里，艾丽萨如同大漠里的花儿一样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