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理想

活尸祭祀在意识还残留的最后一刻，将所有人传送出了这个开始崩塌的地下世界，在离开这个大的吓人的墓穴时，在落下的瓦砾中盖亚终于看清了城市夜空中星芒的源头，那是一个个永远燃烧着的被困在水晶中的灵魂。

索菲亚陷入了如同死亡一样的昏迷中，连呼吸都非常微弱，由里昂背着和其他人逃出了渐渐平息的沙尘暴。盖亚忘不了索菲亚在昏迷前迸发出的那睥睨天下的力量，她身上的谜团也许很快就能解开了，只要有那把刺剑。在沙漠中徘徊的众人遇到了菲安娜和托霸带领的军队，他们正在试着绕过常年沙尘暴的地区，菲安娜也很诧异于玛瑙城一别后居然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盖亚把分到的补给给艾丽萨和阿利提亚送去，里昂则把在沙尘暴中的遭遇大概给菲安娜讲了一遍，经过陨石中那次事件的菲安娜并没有感到过分惊讶，但也很清楚如果里昂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的死里逃生简直是种奇迹。

没过多久沙漠的夜晚来临了，这只只有近万人的援军暂时在一片废弃的城镇里扎营。盖亚把两把刺剑插在篝火边，想着什么，在篝火对面里昂正望着篝火发呆。

“我有时候就会想一些无聊的事情，就算没有意义也会去想。”盖亚说。

里昂没说话。

“整天话这么少你不难受吗。”

里昂摇摇头。

“我直说了吧，跟着菲安娜去送死真的有意思？”盖亚给篝火添了些柴，“教国也不帮你们了，你们还剩下些什么？”

“荣耀和信念。”

“死了就都没有了。”

“会在活着的人心中流传下去，不断激励后世。”里昂望着跃动的火焰，“这是人类和怪物的区别之一。”

“……是吗。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是这样。”盖亚自嘲般笑了。

“为什么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也不确定。”

“世上没有真正的对与错的分别，但是人的心中是有的，我认为我做的事情是绝对正确的，是容不得模棱两可的。”里昂坚定地望着盖亚，“就是这样。”

“那你除了当个送命骑士就没有什么想要去完成的事情吗？”

“我家世代都是骑士出身，因为冒犯贵族中的无能之辈家道中落，兄长负伤无法继续骑士的生涯转而经营家族的地产，父母把自己年轻的理想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也想回应他们的期待，同时这也是我所一直追逐的那个人的道路。”

“谁？”

“卡尔迪利亚。黑金帝国最强大的万骑长，是大陆上所有骑士的楷模和目标，追逐他极富传奇色彩的背影是每个战士的理想。”里昂缓缓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拥有那样的人生。”

“没听说过。”盖亚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怎么个传奇法。”

“黑金黑银独立之初的大战黑金节节败退，亚瑟皇帝被困在星陨城，那时还是一名普通骑士的卡尔迪利亚在上级下达了错误指令的情况下违背命令，率领不到一千的步兵借着地形和天气在数万的敌军中撕开防线，帮助亚瑟皇帝脱离险境。有人说那场战役是侥幸，他和黑银帝国的交手大多数都是在拉扯和牵制，但很快那些无知的人就明白了自己看走了眼，在决定黑金黑银命运的一战前，卡尔迪利亚以对战争可怕的理解力在所有万骑长面前推翻了他们之前的战争推演，并把所有人辩地哑口无言，最终让战局有了压倒性的优势，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里昂的眼光中盖亚第一次看到了憧憬，“成为万骑长的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架空黑金军队中的所有贵族，当时黑金能依赖的只有王族和骑士阶层，贵族就是一群蛀虫，当然现在也是。他是第一个在正面战场赢过圣教军的指挥官，他是第一个以个人武力让以身体强度闻名的矮人族折服的男人，也是第一个在皇帝面前痛斥奴隶体制的骑士。他拥有强大的个人魅力，他会为一个普通士兵的安危违抗上级，会为一个城镇的安宁想尽方法让战场远离，哪怕是让己方陷入劣势，他是一个指挥官的同时也从未忘记自己的骑士精神，而现在很多骑士甚至将这种精神看作是陈旧落后的思想，这样的人纵使拥有头衔也不会是真正的骑士。”

“这样啊。”盖亚点点头，“大概菲安娜也想要那样的人生。我听说王族和贵族以及骑士从小接受的教育就完全不同，但是菲安娜所憧憬的和你应该是一样的。”

“她会成为英雄的。”

“她离成为英雄还差几样非常重要的东西，那就是……”

“你过来一下。”就在这时，艾丽萨从帐篷中钻出对盖亚说道，月光下她看起来很疲惫。

“怎么了？”

“带着刺剑来，索菲亚醒了。”

盖亚看了眼里昂，里昂摇摇头表示自己只想一个人呆着静静。拿着【生命】的盖亚进入帐篷，这把刺剑已经失去了神力，但依旧能稍微读出周围人的情感，盖亚在阿利提亚身上读出了极度的不安。

“好像没用了这把剑。”

“你的执念还不够。”艾丽萨拿过剑，但沉默了片刻把剑放下似乎同意了盖亚的说法。

“不用依靠那种破烂啦，我的世界里这种东西到处都是，无聊死的剑。”索菲亚闭着眼换了个比较舒服的睡姿打算继续睡觉，“那种垃圾尸体要不是这个世界魔力太过稀薄我分分钟就摁死它啦。”

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索菲亚话语的意思直接传入了他们的大脑。

“你，能解释下这些吗。”不管怎么样盖亚想立刻搞清现在的情况。

“果然是异世界的生命，太有价值了。”艾丽萨有些兴奋，她的眼神就好像立刻想把索菲亚给解剖了一样。

“唔，让人家再睡一会嘛，女孩子是要长身体的哦。”索菲亚用被子把头蒙了起来。

“不说清楚，就不准睡觉。”艾丽萨强硬地把索菲亚的被子拉开，用父母的口吻命令道。

“好姐姐，不要这样对人家嘛。”索菲亚又把头缩进了被子里，“很简单的事情啦，我冒险把那个神残留的神力吸收了一点点，变得比以前厉害多了，所以就算在这个世界也能使用厉害的魔法和你们对话啦。”

“魔法是什么？”阿利提亚小声问。

“应该是和龙种还有妖精所用的力量类似。”盖亚想到了他们的攻击方式有类似之处。

“我也解释不清楚啦，在学校里我从来不听这些理论课的，我只知道我随便动动手就比所有老师加起来还要厉害了，来这个世界我超级憋屈好吧，根本使不出原来的力量。我天天玩玩就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结果跑到这里来什么都没有啦，没有好吃的没有好玩的，没有我的宫殿也没个几百个仆人伺候我，连个热水澡都没有，那些天天吹捧我的笨蛋们不在身边我也挺寂寞的呢。”索菲亚在被子里抱怨起来，“那些笨蛋要是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嘲笑我吧，哼，不过就算他们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有哪怕现在的我一半厉害的，笨蛋笨蛋！”

“……”阿利提亚想到了什么都学不会的自己，胸口有些闷。

“天才也有天才的苦恼啊，那些普通人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啊啊啊姐姐不要！”索菲亚被艾丽萨抓住耳朵拽出了被子。

“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

“那些烦人的大魔导非要我当女王，我就当了，结果他们和我说要我拯救世界，我当时就懵了。他们说世界的神被什么东西吃了，没有神整个世界都在腐化，所以要我去平行世界按照预言之书抓个有当神明的天赋的家伙来，只有我的魔力才足够穿过隔开两个世界的境界，再带着阿利提亚回去。结果他们那群笨蛋绝对是哪里搞错了啊，我刚抓住阿利提亚背后的境界之门就关上啦，虽然这个世界的魔力稀薄也在计算之中，但我莫名其妙就是没有足够的魔力开个门再回去。好了我要睡了，我绝对会带着你回去当神明的哦小个子。”说完的索菲亚继续钻进被子睡觉，“奇怪，仅仅是平行世界的话我应该打得开啊，真是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想打她一顿的感觉。”盖亚看向艾丽萨。

“等我研究完再动手。”

盖亚正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帐篷外有些动静，好像是士兵在集结。和艾丽萨一起钻出帐篷才发现了自己的营帐已经被士兵和绿洲勇者们包围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缓缓靠近自己。

“抓住这个杀人犯，他就是巨塔城惨案的凶手，就地处决他。”托霸冷冷望着盖亚，“没想到吧，新上任的城主大赦囚犯，我才得以回到祖国。我记得我在地牢说过，最好杀了我，不然下次遇到我一定要撕烂你的脸。”

盖亚想了很久，完全不记得这个男人是谁，但士兵们在慢慢逼近，形势非常严峻。

“他不是会干出那种事的人，请相信我。”里昂拦在了盖亚和士兵们之间。

“相信？你拿什么相信他？”托霸冷笑一声。

“我和他共同战斗过，他的为人我很清楚，我愿意赌上我的荣誉来证明他的清白！”里昂大声说。

“荣誉？你们骑士还有荣誉这种东西？真正的荣誉只属于大漠的勇者！”

“托霸将军，小看我的骑士这可让我难办。”远远就听到动静的菲安娜，过来却看到意料之外的一幕，托霸和盖亚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才对，“发生什么了？”

“你们大河的骑士在包庇杀人狂，你是怎么管教手下的？”托霸大声斥责菲安娜。

菲安娜看了眼盖亚，盖亚没肯定也没否定。

“里昂，让开。”菲安娜来到里昂面前。

“他不可能……”

“闭嘴。”菲安娜一个巴掌抽在了里昂脸上。

里昂愣住了，虽然很响但并不是很痛。

“既然是杀人犯，那就应该被押回巨塔城剥皮烧死才能平息民愤，正义才能得到伸张，你现在在做什么。”菲安娜转头看向托霸，“我说的没错吧，托霸将军。”

“没错，就这么要他死了太便宜他了。你们，把他押进囚车。”托霸招招手让部下把盖亚的武器卸下戴上枷锁，关进了笼子里。

在笼子里的盖亚安静地等待着，在临近清晨的时候菲安娜悄悄来到牢笼边，给盖亚解开了枷锁。回到营地的盖亚和艾丽萨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就准备离开，菲安娜和里昂目送他们离开。

“这个给你。”盖亚把一个包裹给了菲安娜。

“定情信物吗？那我要说抱歉了。”

“如果你能闭上嘴我说不定会喜欢你。打开看看吧。”

菲安娜打开包裹，是一黑一白两把刺剑，黑的那把仅仅是轻轻抚摸便能感到其中可怕的力量在激荡。

“它们能帮助你成为你理想中的人。收下吧。”盖亚笑着来到沙漠蜥蜴身边，牵起缰绳。

“英雄是会变质的。你要记住。”艾丽萨对菲安娜补了一句。

“没事，你要是变了会有新的英雄来教育你的。”盖亚朝背后招了招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