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海

被里昂打晕带出玛瑙城的菲安娜，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迈过被守卫们匆忙放下的吊桥，菲安娜挺起胸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守卫们大声呵斥着来看热闹的平民，从人海中给大河公爵的女儿开出了一条道路。

听说玛瑙城也被袭击，无数平民吵吵嚷嚷地涌向菲安娜，询问她战况究竟如何。菲安娜紧闭着嘴唇，身后的里昂也只是沉默着，守卫无法应对那些焦急的平民们，无意中出手推倒了一个女孩。菲安娜制止了守卫，将女孩拉起。

“姐姐！玛瑙城怎么样了啊！”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仰起头望向菲安娜，水汪汪的大眼睛惹人怜爱。

“……”菲安娜望了望周围那些焦虑的人们，短暂的发呆后鼓起勇气般直起腰板，大声喊道，“我们战胜了怪物！”菲安娜明白，究竟玛瑙城是否沦陷和他们并没有关系，与其告诉他们真相，还不如让这份宁静继续下去。

人们的欢呼响彻了街道，将菲安娜一行人视作英雄，簇拥着迎到了城主的城堡。随着背后城堡大门合上的闷响，菲安娜的脸庞再度阴沉下来。

“看看我们玛瑙城的英雄归来了，现在的世道我们还能拥有如此可靠的盟友，真是让人欣喜。”在随从的保护下迎接菲安娜的是蓝宝石城的城主赛斯，他身着华服为来客热情地鼓掌，全身上下戴满了各式昂贵的宝石饰品，“你的事情我听说了，我和你父亲有过来往，他也会为你骄傲的。”

“玛瑙城已经沦陷了。”菲安娜说道。

“……哦，这样。也是，那群顽固的疯子怎么可能对抗地了那种怪物，况且黑雨还没有完全停下。”似乎赛斯也能预料到结果，并没有多么惊讶，“这座城市由圣教军保护，非常安全，请你放心，之后的事情我们晚宴上再谈怎么样。来人，给来自大河的骑士沐浴更衣。”

菲安娜没有反驳什么，但赛斯对于绿洲勇者们不屑的态度让她有些生气。三四个女仆将菲安娜带到了单人浴池，将她肮脏的铠甲和衣物一件件脱下，在温水中擦拭菲安娜的身体为她洗净满身血污。双臂张开靠在浴池边上的菲安娜脸色阴郁，目光穿过墙壁向天空望去。

“大人的肌肤真是雪白啊。”一个女仆奉承道。

“是啊是啊，还很光滑，真不愧是贵族呢。”另一个女仆也堆着笑容应和。

“真是个美人，以后一定能嫁……”

“滚！”怒不可遏的菲安娜朝女仆们低吼道，吓得她们脸色煞白一个个逃出了浴室。

菲安娜泡在温水里，想了很多，最终起身来到镜子前，仔细端详着自己阴沉的脸庞。不知过了多久，菲安娜再度振作起了精神，心中暗暗发誓，绝对要成就大事，绝不要任何人尤其是父亲看不起自己。

在晚宴上等了很久的赛斯望着一身戎装赴宴的菲安娜吃了一惊，但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餐桌上赛斯直接提到了圣教军修整几天即将前往其他沦陷的城市发动反攻的计划，也明确表态如果菲安娜想的话完全可以让她参与进去，对于难得的盟友自己不会辜负对方。

“看来您和教国的关系真是不一般。”菲安娜不清楚他一个小小的城主和教国达成了怎样的交易，但也不想说破。

“向教国低头是必要的，人民都没了还谈什么不忘国耻。绿洲勇者们不可侵犯的自尊才是真正的毒瘤，当初让这群偏执的疯子统帅军队根本上就是个错误，就是因为他们所谓的‘世仇’才在人民心中根深蒂固。”赛斯稍微皱了下眉把话题转移到了绿洲勇者的身上，“我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他们，在灾难开始之后就立刻把他们通通调去了其他城市支援，事实摆在眼前，我辖区的人民才是最安乐的。”

“王族们已经抛弃了这个国家，那么这个国家的未来以后都要仰仗您了。”菲安娜举起了酒杯。

“太抬举我了，受不起受不起，不过灾难很快就会过去，重新建设要有人领导，一切为了国家的复兴和人民的安乐。”赛斯笑着也举起了酒杯，菲安娜的话让他非常畅快。

经过了数天的捕猎，圣形们终于离开了蓝宝石城，转而向周边的城镇开始了搜索。盖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带着艾丽萨和阿利缇亚悄悄进入了城市内，这里的街道非常繁荣，教会还会给行商提供旅途的保护，新发掘的矿脉也在正常采掘中，人们完全没有丝毫的危机感。不过在接触中盖亚也了解到，人们对于教国依旧颇有微词，尤其是对于圣形的态度，他们只希望圣形做好工作赶快离开，那样无法沟通的东西根本不能信任。

盖亚带着阿利缇亚买了很多东西，又去商会那里把金币和白金币兑换成了银券，给远在黑森林的紫罗兰寄过去了。艾丽萨似乎沉迷于一种用人偶表演的街头剧场，看了一下午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最后被盖亚强行拖走去城市中央找旅馆住宿。就在阿利缇亚从周围小贩购买报纸的时候，一群全副武装的黑衣雇佣兵将三人团团围住。

艾丽萨根本没打算理他们，盖亚正要问个明白，突然一个熟悉的男人大笑着拨开雇佣兵们来到了三人面前，张开宽大的怀抱一下就把盖亚和艾丽萨一起抱在了怀里。艾丽萨看了一眼盖亚，盖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见到恩人们如此薄情，连忙介绍自己。

“我是德里奥啊！恩人们，我是德里奥啊！”这个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兴奋地喊着。

盖亚和艾丽萨互相看了看，完全不记得这是哪个人，只能发出含糊其辞的声音应付。

“在黑森林以南的丛林里，我被这么大的一只魔熊攻击，”叫做德里奥的男人手舞足蹈，“恩人你们上去就是一下，两下，就把它赶跑了，你们简直是神明给我的救赎啊！”

“哦。你是那个……”盖亚有点印象了，翻了一会把之前他留给自己的铭牌掏了出来，“德里奥，是吧。”

“就是我啊恩人！”德里奥一把抱住了盖亚，满脸的胡茬扎地盖亚生疼。

“可以了可以了。”盖亚把他推开，“偶尔路过帮忙而已，不要这么感激我。”

“如果你真的有感激之情，就拿出些实在的东西出来吧。”艾丽萨说的非常直接，既然这个德里奥能请得起这么多雇佣兵，那肯定不会缺钱。

“当然当然，不过请先到我别墅里让我好好招待你们。”德里奥笑容满面拉起盖亚和艾丽萨的手就要朝前走去，这时候注意到了阿利缇亚，“哦，都这么大了啊。不对不对，看我想的什么，哪有这么快，这位小先生是哪位啊。”

“我挚友的孩子。”盖亚敷衍道。

“原来是恩人朋友的孩子，不错不错，以后肯定能成大事，”德里奥异常激动，对着雇佣兵们喊道，“把我的马车带来，快！”

坐上马车的盖亚和德里奥聊了聊，才知道德里奥不仅是个画家、音乐家、歌剧表演爱好者，同时还是个画商，据德里奥本人的说法做生意只是他的副业，不过盖亚看了看他马车内纯金挂架上那些一塌糊涂的自信之作，愣了好久最终还是笑了出来。

“恩人啊，你背上的那个是画吧。”德里奥盯上了盖亚背后的画，和颜料接触了半辈子的他不会闻错那种气味。

“我挚友的画。”盖亚把克雷顿的油画从背后拿下，揭开麻布给德里奥看，“画的是大海吧。他这个家伙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他……”

德里奥看到画的瞬间眼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换了一个人般接过油画，视线在画的每一个角落缓慢而尖锐地扫着，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接着德里奥又闻了闻颜料的味道，摇了摇头，但很快又恍然大悟一般将车窗掀开，借着外面的阳光朝油画看过去，两只眼睛都发亮了。

盖亚叹了口气，很感谢德里奥能对克雷顿的画感兴趣，哪怕是装给自己看的也好。盖亚非常清楚克雷顿这副画的价值，毕竟克雷顿的一生就摆在眼前。

“请问，您那位朋友是哪位，现在在哪里。”仔细看完油画的德里奥一改以往的热情，以非常严肃认真的语气问盖亚。

“死了。”

“怎么会！”德里奥大惊失色，看了看阿利缇亚，好像明白了什么，先是捶胸顿足发出一阵阵悲叹，接着不甘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清楚大陆上每个大师的画作，我甚至以为这副画就是出自那些有名的大师之手，何等晦涩却精妙的隐喻，何等鲜亮却深沉的色彩，我敢说这幅画是近十年内我见过的最完美的一幅！”说着德里奥又是一拳捶在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很感谢你。”盖亚觉得德里奥是顾及自己和阿利缇亚才故意说出这番赞美之词。

“我愿意出高价买下，请一定要把这幅画转让给我。”德里奥激动地握住了盖亚的手，脸上的肌肉都在兴奋地颤抖，“一定！”

“不，这是我朋友留给我的，我不能……”

“一千万金币！请转让给我！”德里奥喘着粗气，死死按住了盖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