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庇护

盖亚回到约定好的营地时，正是沙漠中太阳最为残暴的一刻，如果不是披着厚厚的风衣皮都要被晒脱下几层。一路上盖亚心神不宁，昨晚的事情自己始终不清楚究竟有没有做错。在距离营地数百米的地方，盖亚看到了一只浩大的军队驻扎着，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正是教国的圣教军。盖亚以为自己热昏了头，确认了几次才明白自己没有看错，那是真真切切的教国的圣教军，不同于那些大河领域的杂牌军队，他们中的精英一个个都是以一当十身经百战的圣骑士。盖亚隐约能看到篝火边艾丽萨和阿利缇亚正被他们中的一些神职纠缠着，靠近些才发现那些神职们正一个个无可奈何地向艾丽萨说些什么，艾丽萨则一副你们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样子缩在厚厚的斗篷里。仔细看了下，盖亚还发现了圣教军中混杂着大量的圣形，一个个都不是好招惹的样子，从攻城锤到巨枪，从重型权杖到大太刀，圣形们一个个拿的都是大号的武器，这次来明显不是单纯的为了剿灭城市暗处的怪物。盖亚眨了眨眼，转身朝远离圣教军的方向走去。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认清现实，这样危险的沙漠中您兄长还存活的概率实在微乎其微。”一个神父压抑住心中的烦躁，用自己所能用的最温柔的语气朝艾丽萨轻声说道，“统领这次远征的主教知道您的事情后非常关心您，您还是快点和我们一同去安全的地方吧。”

艾丽萨搂着阿利缇亚一言不发，心里默默把这只远征军的全家诅咒了一边。

“是啊，您的兄长已经回不来了，悲剧不能再发生在孩子的身上，我们的相遇是神明的旨意，您和您的孩子不能死在这种地方啊！”另一个神职打算以阿利缇亚作为突破口，几乎都要给艾丽萨跪下了。

“是啊！”

“没错这是神明的旨意啊！”

这些低阶的随军神职们连声附和，炙热的太阳烤的他们几乎要脱水，平日缩在马车里的神职们所穿的制服，是抵挡不了大漠的阳光的。拿艾丽萨毫无办法的他们心里只能叫苦，那位主教的脾性整个教国都是出了名的，这个顽固女人的事情开始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讲给主教当谈资的，主教居然立刻下令停止进军，让大神父安排底下的神职们去救下她。神职们由开始的烦躁慢慢变成了恐惧，再拖下去上级对自己的评价一定会下降，一开始的自告奋勇已经完全变成了自讨苦吃。

就在神职们为自己的前程烦恼时，圣教军中气氛也紧张了起来。那些除了斩杀怪物其他发生什么都不会有所反应的圣形们一个个拿起武器望向沙丘彼端，误以为是怪物来袭的圣教军们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但是并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突袭，从沙丘对面走过来的仅仅是个高大的男人而已，他背着一只染血的口袋，从袋子口部暴露出来的是怪物尸骸的肢体。看管圣形们的神职让圣形冷静下来，带着几个圣骑士去查看情况。背着口袋的就是盖亚，确认了口袋中确实是怪物尸体的圣骑士们明白了圣形们发生异动的原因，盖亚和他们胡诌了一些自己的英勇事迹糊弄了过去，接着说明自己就是让军队停下的罪魁祸首的亲人，圣骑士们连忙没命一样拉住盖亚来到了营地。见到盖亚的阿利缇亚终于放下了心，艾丽萨则像模像样地站起来支使神职们备好坐骑，见到艾丽萨终于肯起身的神职们如同犯下大罪得到特赦一般狂喜，以最快的速度给三个人牵来了温顺的甲壳龙。

大军很快再度前进，盖亚研究了很久确定了这种新型的驼兽可以承载自己的武器装备以及行礼的重量后，小心坐到了艾丽萨身后，拉动缰绳让甲壳龙起身慢悠悠地跟上了圣教军。

“你骑术真的很糟。”这是艾丽萨再次见到盖亚后的第一句话。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就说的很清楚了吧。”

“太糟了，你就没想过学习一下？”

“我感觉……还可以。”阿利缇亚扶住抖来抖去的驼兽背部，自己的话自己都不信。

“不用勉强自己。”艾丽萨摸了摸阿利缇亚的头，对盖亚说道，“你干脆下去好了，让它自己来还要稳些。”

“怎么可能……”盖亚说是这么说但还是以怀疑的态度悄悄放开了缰绳，结果真的稳定了下来。

“好多了。”阿利缇亚拍了拍甲壳龙的背，“是变乖了吗。”

“是变乖了。”艾丽萨以一种欠打的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还没等盖亚发作又靠到盖亚怀里对着他耳边轻语，“你昨天去哪里了。”

“……”盖亚回忆起昨晚的事情，愣了很久敷衍道，“半路上那个怪物对我动手了，我是不知道它怎么想的，就把它打跑了自己回来了。”

“是吗，它看起来完全把你当成伙伴了。”

“不要相信它们，吃人的怪物始终只是怪物而已。”盖亚想了下转移了话题，“圣教军这是要去哪？要注意不要和大神父之类的高阶神职接触，我们身上有诅咒，之前在巨塔城一个大神父就直接看出来了，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引起他们注意。”

“明明是祝福。”艾丽萨完全不同意盖亚的说法，不过也明白了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被安里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了，“高阶神职不少，但是不会轻易和平民接触的。他们这是要去蓝宝石城，那里在教国的保护下似乎很安全，看起来宝石王国里有些人脑子还是开窍的。”

“这就妥协了？说起来我们一定要跟着他们吗？”

“不跟着去你是无所谓，总不能让我和阿利缇亚靠两条腿走出这片沙漠吧。至于蓝宝石内部是什么情况，不要管就是了。我在意的是这只圣教军。”艾丽萨轻声道。

“有什么好在意的。不过这阵势真是浩大，对付它们应该是足够了。”盖亚朝圣教军的队伍末端望去，根本看不到头，“大概，十几万左右？没当初萤火城那么多就是了。”

“圣教军远征一向是由大骑士统领，这次换成了主教，他们内部看起来也不太平。”

“为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平民停下军队，做出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是假仁假义的举动，那个主教要么是个真正的圣人要么是个真正的傻子。”

“应该是涅斯主教吧。”阿利缇亚小声说。

“涅斯是哪个？”盖亚没听说过。

“以专注于改善民生推广教育闻名的一个主教，不过功绩平平，但也没什么丑闻就是了。”艾丽萨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对于平民异常地宽厚慈爱。”

“就这些？”

“就这些，很乏味的一个人，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特别让人对他印象深刻的地方，其他主教倒是前面都能加上一堆的头衔称号和形容词，唯独他就是单纯的涅斯主教而已。”艾丽萨就这样毫无自觉地贬低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单纯的就很好啊。”阿利缇亚想了想说道。

“你或许也是个单纯的小笨蛋吧。”艾丽萨揉了揉阿利缇亚的头，“教了你一晚上的古代语一点没学会。”

“……”阿利缇亚有些沮丧，握住自己手腕上无论如何也解不下来的金属手环低下了头。

“没关系了，一晚上就算我也学不了多少。”艾丽萨注意到了阿利缇亚的失落，轻声安慰道，“努力下去，总会有收获的。”

“嗯。”

“说起来我一直挺奇怪的。我记得那家伙说过，你们族人的技术要领先人类数百年，那怎么还会被圣教军和黑金军团打成那样。”盖亚回想起了当初在黑森林晚宴上的事情。

“……差不多也能告诉你一些了。”艾丽萨想了一会，和盖亚说道，“仅仅只有一些，告诉你也可以。虚人在几百年前就是个分裂为两派各自为政的种族，一派就是我所在的保守派，走的是强调以盐术为根本的发展路线，结果毫无悬念地被强调技术的革新派赶出了北方故乡，被迫在南方荒野定居下来。这些话不要出去乱讲，不然我就直接把你变成盐块也省的我费心。”

“不对啊，你是保守派怎么会革新派的技术？还有虚人族不是已经灭亡了吗，北方还有？”盖亚的疑惑越来越多了，“继续啊，我在听。”

“已经没什么是我能继续告诉你的了。”

“再多一点点都不行？”盖亚不打算放弃。

“……圣女只能有一个。”

“什么？”

“虚人族的圣女，只能有一个，无论如何，只能有一个。你明白了吗。”艾丽萨低下头，面具后的双眼浸满了难以言喻的哀伤。

盖亚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

跟着圣教军在烈日下前进了两天，盖亚最大的发现是圣骑士们的休息时间里，除了训练就只剩祷告了，和玛多克简直一模一样。直到第三天，这只大军终于到达了蓝宝石城，将驼兽还回去的三人能清楚的发现，这里和玛瑙城简直是天差地别，城市外围的小镇依旧十分繁荣，街道上人们的生活几乎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完全没有半点焦虑和恐惧的影子，那是因为在圣教军来到这里之前，教国就已经将大军驻扎在了城外，这座城市在数量庞大的军队的保护下毫发无损。那么圣教军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显而易见了，他们就是为了收复其他沦陷的城市。

圣教军里的圣形们都进入蓝宝石城清理可能藏在暗处的怪物了，盖亚不想去凑热闹，便带着艾丽萨和阿利缇亚准备在城外的小镇暂住几天，等圣形结束它们的工作再进去买驼兽离开这片沙漠去迷雾海峡。旅馆里小镇的居民们非常热情地欢迎了来自异国的三人，并邀请他们参加晚上的篝火晚会，阿利缇亚非常开心的样子。到了夜晚，小镇的居民们在城镇广场中央搭起了巨大的篝火，当地人围着篝火跳起了祭奠亡者希冀未来的舞蹈，伴着激烈的鼓点和响亮的鲁特琴声，熊熊的烈火在夜幕下跳跃着，人们忘却一切不快唱起了歌谣，盖亚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玛瑙城的哪里听过。热烈的篝火对面，几个见过盖亚的圣骑士朝他举起了酒杯，此刻就算对教国有再多不满也无所谓了，盖亚也举起酒杯，将火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正盯着火焰发呆的盖亚突然被艾丽萨推了下肩膀，不知道怎么了的盖亚望向艾丽萨，只看见她正盯着自己背后看。顺着艾丽萨的视线看过去，盖亚也是一愣。

身受重伤的菲安娜和里昂，正带着十几个残兵败将满脸疲惫地穿过小镇朝蓝宝石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