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亲

听到怪物说出了人类的语言，盖亚惊讶之余想要断然否认它的说法，但是从本质上来讲似乎它说的并不是完全错误的。

“食物的味道……但确实是同伴……为什么会这样……”那个怪物将脸几乎要贴到盖亚咽喉处，“是能吃的同伴……吗……”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我没有伤害你们的打算，可以的话就让开。”盖亚按住怪物的脸把它推远了些。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怪物嗅了嗅盖亚的手，“你……不孤独吗？”

“不要说些奇怪的话啊你这家伙，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如果只是好奇的话现在这种场合还是算了吧。”盖亚明显注意到了周围那些只有本能的怪物正慢慢朝自己逼近，它们的目的似乎是阿利缇亚，“你做些什么让它们停下。”

“真是……奇怪……和想象的不同……”那个怪物的声音很轻，“你不用担心它们，它们只是好奇而已，我不会让它们抢夺同伴的食物的。”食物指的应该就是阿利缇亚。

“那你让它们让开，可以吗？”

“不不不。你和我去见母亲。”怪物用湿哒哒地沾满黏液和血肉的手拉住了盖亚，“来吧，母亲会接纳你的。”

“我没时间，不要缠着我。”盖亚甩开了它的手，背后阿利缇亚明显在颤抖着。

“……这样吗。”怪物畏缩了，显得无所适从，犹豫着看了一会盖亚，最终还是没有强求，“好的。”

它身后的怪物们让开了一条路，艾丽萨拉着阿利缇亚走在前面，盖亚扛着巨弩跨过那些破碎的尸骸和他们一同登上了城墙。其间那只怪物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盖亚对它毫不理睬它也没有在意，只是静静跟在后面而已。城墙外像它一样的怪物还有几只，并不是外形，而是那种与周遭的疯狂混乱完全不同的宁静感，它们在月光下凝视着盖亚。盖亚看向它们，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很快他又移开了视线。过了很久，三个人渐渐远离了陨落的玛瑙城，但是那只怪物依旧跟在盖亚身后。

“你想做什么。”盖亚回头走到怪物身边质问它。

“你居然和这些怪物为伴……我太悲伤了情不自禁就跟在了你后面……母亲会喜欢你的，我们或许能成为家人。”怪物小心地靠近了盖亚，“不可以吗，至少见一面，母亲非常美丽。”

“不需要。”

“太可怜了……”

盖亚看了一眼阿利缇亚，想了一会把指南针给了艾丽萨，让她和阿利缇亚去最近露营的篝火处等他一段时间。艾丽萨接过指南针，头也没回带着阿利缇亚就走了。怪物似乎很高兴，拉住盖亚就朝城外漆黑的远方走去，盖亚不清楚为什么要答应它，也许是出于好奇，更多的是发自本能的不想拒绝它。

“我没答应你任何事，我只是和你去见一下你说的那个‘母亲’，见完之后不要再缠着我。”盖亚和它说道。

“你一定会很开心的。”那个怪物在某方面似乎严重误会了盖亚，具体哪个方面盖亚并不清楚，他们在大漠中走着，时不时有失去理智的怪物从沙子中钻出跟上他们两个。

“它们为什么会听从你的话。”盖亚察觉到这是了解这些怪物的好机会，或许能成为瓦解它们的契机。

“他们只由食欲和我母亲的气味所支配，所以会听从母亲的孩子们的调遣。”

“艾丽萨它们不敢兴趣吗？就是我身边的那个高个子。”

“你想要吃掉它？”怪物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我怎么会吃掉她啊。”

“它是浑身散发出恶臭的畸形生命，那样的东西是下不了口的。”怪物不像在说谎。

“按你的说法和你一样有思考能力的还有一些，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是也有吗。”

“情况特殊。”

“我也是。”怪物轻声说道，举起切肉刀指着远处盖亚所无法看清的黑暗，“你看那边，我母亲就在那里。”

“没有人类时的记忆吗。”

“什么意思。”怪物并不理解。

“你们不是都是从人类变成这样的吗？”

怪物愣了很久，似乎难以接受盖亚的说法。

“怎么了，想到了什么？”

“不，怎么会是从人类变来的呢……如果是从那种丑陋的东西变来的，那我们现在……”怪物的每个音节都在变得奇怪，“不可能的。”

“……那你记得你是怎么诞生的吗。”

“只记得在下雨，我在大街上站着，身上很疼，周围的盒子里装满了畸形的家伙，它们尖叫着望向我，现在想起来大概它们就是人类吧。”怪物缓缓说着，回忆似乎对它来说非常艰难，“几乎要让人发狂的食欲还有孤独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同伴的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同类，结果他们都听不到我的声音，只是在吃东西而已。”

“你的母亲是指？”

“我游荡了不知道多久，一直在捕猎和被捕猎，最终有一天又下起雨来，那场大雨太久了，久到让人记不得下了多长时间，一个能听到我说话的很美丽的同类来到了我面前。它说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孩子在，问我要不要也成为它的孩子。她说的都是真话。”

“……”盖亚现在可以确定，将那些没有行动力的怪物聚集在一起的应该就是它所说的“母亲”，如果没有了“母亲”，整个怪物集团可能就会土崩瓦解。自己是否可以抓住这个机会，也许真正将这个国家从绝境中救出的可能性就存在于自己手中，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母亲’是否只有一个，以及自己能否杀掉它。

一处遗迹旁的路标处，盖亚掏出地图借着火把查看着自己的方位，这一路上自己和怪物身后已经跟了数百只奇奇怪怪的怪物，它们对盖亚抱有食欲但又不似对人类的那种疯狂。在黑压压的怪物们的簇拥下盖亚来到了一处被废弃多年的矿脉。盖亚跟着那个怪物走了进去，里面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血腥，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矿洞而已，那些没有理智的怪物并没跟进来而是钻进了洞窟外的沙子里。

朝矿脉深处走去的路上，盖亚遇到了很多与带自己来的怪物一样拥有理性的怪物，它们大都由畸形的肢体所胡乱组成，因而没有脸庞，但盖亚能感觉到他们的诧异，有几个喘着气就朝盖亚走来，但跟上了几步又退缩了。

“要是我出什么事第一个先敲烂你。”盖亚小声说。

“不会的。”

光秃秃的岩层暴露在洞窟中，盖亚在不断深入的对话中清楚了这只看似不可战胜的怪物军团，其实只是由唯一一个精英领导的纸老虎，人类的军队即使统帅被斩首也能有人快速顶上恢复作战，它们失去了“母亲”，就一切都结束了，但怪物军团也许不止这一支，盖亚也无暇顾及这些了。在矿洞最深处，闪耀着暗淡荧光的钟乳石下，有一片波光粼粼的地下湖，盖亚被领到了湖边，却并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盖亚想着或许对方体型过于巨大所以在湖水中，便朝湖面下望去，结果被怪物拉住看向一旁，只见一个瘦弱干瘪的小怪物躺在阴暗的角落里，正望着盖亚，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畸形的死婴。

“母亲，我把新的同伴带来了。他是拥有过去记忆的同伴，让他成为家人吧。”怪物看起来很兴奋。

“母亲”仔细地打量着盖亚，过了很久缓缓说道：“你长得真的非常丑陋，简直就像是人类或是精灵一样。而且身体也散发出他们的味道，难怪我的一些孩子们对你饥渴难耐。”

“人类眼里你也丑陋地像是个怪胎。”盖亚毫不客气地回击，对方太弱小了，自己有把握能干掉它。

“你怎么会明白他们的感受？”

“我当然能理解。”

“是吗。你和我们太不一样了，你的眼神中并没有失去希望。”“母亲”盯着盖亚的眼睛，缓缓说道，“你拥有之前的记忆？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盖亚看了看带自己来的怪物，“母亲”挥了挥手让它离开。现在只剩下盖亚和它了，局面压倒性地有利，盖亚只想尽快了解这群怪物的详细情况然后解决掉它离开，于是将自己的过去简单给“母亲”介绍了一遍。

“原来如此。虽然你和我们是同类，但你是不会成为我们的家人的。你的心和我们是不同的。”“母亲”摇了摇头。

“你也明白不是同伴了。”盖亚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那家伙虽然帮了我忙但一直缠着我，反复拒绝它也让我厌了，如果一直跟在我后面我也会很麻烦。而且我非常好奇，一群没思考能力的怪物是怎么……聚在一起的。像你这样的‘领袖’，还有多少？”

“像我这样的还有很多。但我也非常好奇，把我们称作怪物的你又是什么呢。”“母亲”淡淡说道。

“……”

“人类把我们称作怪物，却从没想过自己干的事情和我们没什么差别。我们都是一样的，仅仅是利益相左而已。并非是要讨论我们做的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我也无法真正客观地看待所有事物，我只是说出我的真实想法而已。”“母亲”如此说道，侧过身体望向地下湖面，钟乳石上低落的水滴不断将镜面打碎，那粼粼波光中它似乎看到了什么。盖亚冷冷拿起巨弩对准了“母亲”的背后，将火矢上膛。

“我不会和那个孩子一样强求你，它也许只是把你当做以前的它来关心了吧。”“母亲”继续说道，摆了摆手示意盖亚离开，“你走吧，这里你什么也找不到，我会告诉孩子们不要伤害你，但也请你放下对他们的敌意，他们和你不同，没有过去也不会拥有未来，很窝囊地诞生在雨中，和我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为什么要出生在世上，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帮助他们，因为我自己也被这个问题所困扰。有人类在死前会诅咒神明的残忍，但我不这么认为，如果真的存在神明，那他绝对和我们同样无能为力，也是个可悲的家伙而已。”

盖亚呼吸开始沉重，手指终究没能扣下机关，放下巨弩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