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圆弧

追踪在爬行的骸骨后面，雷诺带领着心神不宁的菲安娜和另一位骑士终于到了一处宽阔的石制大厅。大厅内一座由骸骨搭建的奇异祭坛矗立在正中，无数的怪物尸骸朝着祭坛跪伏在地，十多根镌刻着诡异图案与文字的石柱立在祭坛前方的两侧，那具爬行着的尸骸正疯狂地跪倒在祭坛下拼命用全身敲击着地面。雷诺看起来激动万分，踩着地上湿哒哒的暗红色黏液来到大厅中央，一边转着圈一边痴狂地盯着周围的一切嘴里不断自言自语。

“快点结束然后去找回我的随从！不要在这里发呆！”菲安娜始终惦记着失踪的盖亚，“不要忘了你说的话！”之前盖亚离奇失去了踪影，菲安娜想要回头去找但被雷诺断然拒绝，不过雷诺也答应了菲安娜结束之后绝对会去找回失踪的盖亚。

“太美妙了，太动人了！”雷诺根本没有理睬菲安娜，狂热地在一根根石柱间穿梭，接着将目光停留在了祭坛上，像个孩子一样爬上了白骨堆砌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一方小小的石板，石板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几何图案和微小的字符。

“居然是预言之书的残片！！我又找到了一份！！我又找到了一份！！”雷诺死死盯住石板端详片刻，随即不可置信般将它高高举起，痴狂地大笑着跳起舞来。菲安娜和一直在沉默的重甲骑士不自觉地背后阵阵发凉，雷诺此时的癫狂与之前给众人留下的沉着冷静的印象完全不同，现在的雷诺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还有这些！还有这些！”雷诺疯狂地用背包里的工具拓印着祭坛和石柱上的文字，“如此幸运！还以为要多找几个祭坛才能遇到有价值的东西！！没想到第一个居然就是它！！”

“你没听到我说话吗！尽快结束你的工作！”菲安娜朝雷诺呵斥道，“况且你手里的到底是什么破烂？！我看不出它对我父亲有任何帮助和益处！你们研究会之前许诺的珍贵金属和遗物呢！”

“呵呵呵，你真的以为我们研究会会和你们这种在大陆上半点影响力没有的没落家族合作吗？”雷诺依旧在发狂一样拓印着石柱上的文字，“我们只是害怕你们这些愚昧无知的家伙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知识毁坏掉而已，你们知道大陆上有多少遗迹被无知的蠢人破坏殆尽吗？你们这些所谓的贵族也和那些盗墓贼没什么两样！那些庸俗的瓶瓶罐罐和下等遗物我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却被你们这些人当做古董如数家珍，牺牲上千人的性命去互相抢夺，真正有价值的知识却被你们抛在一旁，被毁坏！被烧尽！这就是你们这些愚蠢的垃圾所做的事情！！”

“……”菲安娜想要反驳但又无话可说，愣了好久咬着牙拔出了刺剑，“放下你手中的东西，大河领地不再和你们研究会合作，这颗星星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我父亲的，你给我放下！”

“真是愚蠢，太愚蠢了，这就是无知者的悲哀啊。”雷诺完全没有停下拓印文字的打算，瞪着浑浊的眼睛说道，“我的那些学生也在外面等得急了吧，也一定怨恨我夺去了他们进入遗迹的机会了吧，那我也要快些了。你们知道吗，为什么追逐知识的探险者每次进入埃尔斯遗迹都要带上护卫吗？你们真的觉得外行人不会成为累赘吗？你们真的自以为能对付地了这里的怪物吗？”

“放下！”菲安娜发怒了，接着命令重甲骑士将雷诺抓住，“你！去把他抓起来！”

一道白光从雷诺的棱形手杖中发出，击穿了重甲骑士的大腿，重甲骑士一声没吭差点倒地，接着雷诺大笑着取出一瓶药剂朝菲安娜丢去，绿色烟雾弥漫在空中，刹那间菲安娜和重甲骑士就浑身酥软倒在了地上。

“带上护卫那是因为找到这些珍贵的知识也许能依靠运气，想要带回去却是无比艰难，让你们见识下古文明研究会引以为傲的，大陆上排名第二的强大遗物【起始】吧！”将大厅内的文字悉数拓印下来的雷诺，露出满足的笑容解下风衣，将背后巨大的三角形支架取了下来，支架中央一只发出暗红色光芒的怪物手骨漂浮在空中。

“你要做什么！”菲安娜大喊道。

“这只手骨永远会指向埃尔斯迷宫的出口，前提是它需要智慧生命作为活祭。”雷诺大笑着，“如果禁忌知识的探求者因为缺少祭品被困死在黑暗中就太过可惜了，所以你们这些只知道追求那些俗不可耐的东西的家伙，就该统统成为它的祭品！为你们唯一的价值感到喜悦和光荣吧！”

漆黑的洞窟中，盖亚被眼球型的怪物追逐着。无论是火矢还是近距离的重击，都会被这只由黏液组成的怪物吸收，即使绕到它背后寻找弱点也只能发现对于一只眼球来说是没有背面和正面之分的，束手无策的盖亚只能选择逃跑。这只漂浮在空中的怪物虽然速度不快但洞窟对它而言就好像不存在一般，轻易穿过岩壁和障碍的它死死咬在盖亚身后不放。

“真是难缠！”盖亚在拐角处差点被它从眼球中射出的黑色光线击中，凭着本能贴住地面滑出了数米的盖亚看的清清楚楚，那道光线就从自己的眼前扫了过去，将触碰到的一切变成了灰白色的腐败物。

爬起来的盖亚对着怪物的眼珠就是一发火矢，原本应该爆炸的火矢被怪物直接吞没入体内发出一声闷响，只是稍稍减缓了怪物前进的速度。盖亚在路上看到了很多以向前爬行的姿态死去的怪物尸骸，想到了之前追逐的那副动起来的骸骨和那些跪拜在祭坛前的怪物，或许它们就是这颗陨石里的路标。盖亚拼命朝着这些骸骨爬向的方向奔跑着，不久之后就听到了远处的火药爆炸声和岩石崩塌声。来不及思考这爆炸声是否是来源于雷诺他们，洞窟墙壁上又开始渗出紫色的黏液，盖亚知道是怪物追过来了，随手又是几发火矢扭头就朝爆炸声的来源奔去。但岔路太多了，很快盖亚又迷失了方向。这次过了很久怪物都没有再追过来，稍微安心的盖亚专心寻找起地上的尸骸，但是这次非但没有找到还好几次差点被脚下奇异的螺旋形图案所吸引，唯独这种时候盖亚才想起了瞎子的好处。

就在这时，盖亚听到了一些粗重的喘息声和铠甲的摩擦声，似乎就在左侧的黑暗岔道里。给自己又点了一些夜视药水的盖亚冲了过去，看到之前那个沉默的骑士身受重伤倒在地上，正挥舞着大戟阻止身边一些奇怪的怪物靠近。这些怪物和那个眼球怪一样也不是魔兽，只有巴掌大的雪白躯干下拖着三条高脚蜘蛛一样的长腿，躯干上没有头颅而是生长着七八条章鱼一样的触手，触手中间是水蛭一样的口器。它们蹦蹦跳跳地速度极快，好多次跃到了重甲骑士身上但都被坚实的铠甲弹开。盖亚上去用大剑随便砍了两三下就把它们都吓跑了，但是那个骑士还在发狂一样挥舞着武器，盖亚安慰了那个重甲骑士好久他才冷静下来。

“你这个伤口……”盖亚诧异地盯着重甲骑士腿甲上涌出血液的圆洞，不像是被酸液腐蚀也不像是被物理性的利器穿透，圆洞周围平整而光滑，自己从没见过被这样损坏的铠甲。

“那个学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沉默的重甲骑士终于开口了，“我虽然没能理解他对我和菲安娜大人说的话，但是在我晕倒之后他一定是掳走了菲安娜大人。”

盖亚吃了一惊，想了很久问道：“研究会和你们不是合作关系吗？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确实掳走了菲安娜大人。现在我们一定要去救她！”

“想多了，这里连路都找不到。”盖亚也不想抛下菲安娜，但这里的危险程度实在是太高了，“先不管那些，你是怎么遇到这些小家伙的。”

“我醒来时已经没有了那个学者和菲安娜大人的踪影，我打算寻找他们结果没走出多远就被怪物缠上了，伤口一直在出血，所以倒在了这里。”重甲骑士看起来非常懊恼，用拳头狠狠锤在了岩壁上，“菲安娜大人如果出了事，我该怎么和菲利斯大人交代！”

“这你不用担心，我们多半也得死在这儿。”盖亚脱下重甲骑士的腿甲，用自己的风衣给他简单地包扎，“当然奇迹有时也会发生。”

“我不能死在这里！菲安娜大人还有危险！”

“平时一点话都不说，现在话到多起来了。”盖亚想到了之前那个临死前把艾丽萨托付给自己的虚人战士，“算了，你这样的家伙确实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说完盖亚背起了重甲骑士，按照他指的方向朝他刚刚过来的地方行进。一路偶尔也能看到被重甲骑士打死的小怪物，但是绕了很久之后，两个人都确定了被困在迷宫中的现实。盖亚的体力在一点点耗尽，重甲骑士也在不断的自我鼓舞中慢慢陷入了原本的沉默，再大的决心也是无法帮助他们脱离这个迷宫本身的，从黑暗中隐隐约约传出的嘲弄声和周遭诡异的一切不断摧残着两人仅剩的理智。

“有！谁！在！吗！”盖亚再也忍耐不住，歇斯底里地朝空气中大喊，“有！谁！在！吗！”

盖亚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着，混杂着一些嘲笑声又还给了盖亚自己。盖亚发泄完之后颓然立在原地，自己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更糟糕的情况很快又发生了，没过多久，整个洞窟的顶部和四壁开始滴落紫色的黏液，盖亚发出阵阵苦笑，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完了。数十只巨大的眼球型怪物从墙壁中钻了出来，漂浮在空中死死盯住两个人。重甲骑士拿起大戟准备战斗，盖亚却给自己点了只烟。

“你在干什么！”重甲骑士握紧了大戟，“拿起武器！”

“死前一支烟真的很不错，我大概也能了解那些家伙的感受了。”盖亚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闪动。

漂浮在空中的眼球旋转着接近了两人，深沉的黑暗在瞳孔中沉淀，远处隐隐传来的嘲笑声越来越清晰，那正是之前盖亚在深坑底部血池旁听到的笑声。就在这时，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出现在空中，漂浮的数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亮，直到将整个洞窟照的如同白昼，盖亚和重甲骑士吃惊地望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那些怪物们也被那幽蓝色的光点所吸引，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了。整个洞窟在柔和而宁静的光芒下终于褪去了之前的可怖和诡异，取而代之的是美的让人窒息的动人，那些沾染上光点的怪物们一个个变成了盐块，轻轻地落在地上，停止了行动。

“……果然我们不该死在这里。”盖亚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说是吧，艾丽萨。”

从漆黑的拐角处，戴着面具的艾丽萨身着鳞片制成的长袍走了出来，兜帽下似是露出了笑容。她左手上蔓延出的荆棘将一只长满触手的小型怪物整个穿刺，那只怪物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在艾丽萨的身后，好像受了伤的菲安娜正诧异地望着两人。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艾丽萨淡淡道。

“没被你吸干真是抱歉了。果然你会到这里来。”

“当然了，我对知识的渴望比任何你认识的人都要强烈，所以那个恶劣的学者的心情我是最能体会地了的。”艾丽萨笑了笑。

“你们居然认识！”菲安娜大声道，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太巧合了吧！”

“该说是巧合，还是命运呢？来自海泽的鱼儿居然在我的神殿迷路了，而且还是两个，真是太有趣了！太有趣了！”这时，一个苍白深邃的声音从盖亚身边传来，“而且还都被那位大人所垂青，真是太惊人了！太惊人了！”

背后发凉的盖亚转头看了下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惊扰到您的旅行，真是万分抱歉。”艾丽萨对着空气鞠了一躬。

“什么人！”菲安娜拔出了刺剑，“快出来！不要装神弄鬼！”

“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那个声音这次是从艾丽萨身边传来，“居然是那位大人留下的痕迹，我太兴奋了！太兴奋了！”

菲安娜一剑朝发出声音的地方刺去，但是刺了个空，盖亚知道发出声音的肯定不是能随便对付的家伙，干脆坐到了变成盐的眼球怪身上，看戏一样等着艾丽萨怎么回答。

“这其中有着很深的原由，我们这就离开，不会再打扰您了。”艾丽萨恭恭敬敬又鞠了一躬。

“不不不不不！你们离开的话就太可惜了！太可惜了！”那个声音这次是从石壁顶端传来，“世界已经死掉了，这里才是最安全的！留在这里！让我多看看你们身上那位大人的痕迹！啊！太完美了！太完美了！”

“抱歉，我们拒绝。”艾丽萨回答地斩钉截铁，盖亚直接笑出了声。

“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那个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明明是能一窥那位大人力量的机会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非常抱歉。”

那个声音沉默了，整个洞窟安静地吓人。

“那么，海泽的来访者们，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过了许久，那个声音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