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乐园破坏者与【未来】

在玛多克的带领下，两人在黎明前赶到了巨塔城城外一座小小的山丘顶端。没入腰际的长草在夜风下掀起浪潮，一座孤零零的祭坛耸立在其中，银纱般的月光下一个漆黑的人影在风中迎接了两位来客，那人正是安里。

“我从盖亚那里听说了，你和斯塔金之间存在交易，是真的吗？”玛多克现在明白了安里是拿什么作为经济来源维系整个孤儿院，但还是决定确认一下。

沉默了片刻，大神父安里微笑着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干得不错，现在的年轻人真的不能小看了。那么，所以呢？”

“我知道你在对莉莉娅做什么，她和我有些交情，我知道她和那些孤儿一样把你视作父亲，你怎么能做出这种蠢事。我了解你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但还是请你停下，和大家商量一下再做决定。”盖亚上前两步，希望安里能停下还没完成的仪式。

“这是教会内部的决定，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安里的回答非常果断，接着朝玛多克问道，“你呢，你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

“辉日圣典第十三章第二百四十二条写的很清楚，唯有叛教者方能被夺去心智化为圣形。”玛多克闭上眼，“我只是按照圣典行事。”

“好一个按圣典行事，昨天早上你藏在阴影中，你真当我眼瞎吗？！”

“别说废话了，神也好教国也好，莉莉娅的命运不该由他们决定，快结束仪式。”盖亚不希望一个好女孩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孤儿院的孩子们也绝对不会接受的。”

“如果我说不呢？”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武力阻止你，前提是你能讲通道理。况且你不会真以为能拦住我们两个吧。”盖亚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你以前多厉害，现在重伤未愈身体虚弱的你也就只是个病患而已。”

“是吗，被年轻人小看了啊。”月光下，安里低下头癫狂一般轻声笑着，从怀中拿出一只诡异的面具戴在了脸上，那面具整个由湛蓝的结晶组成，看似毫无雕琢的表面上隐约浮现出一张哭泣的脸庞。

“？”盖亚不知道安里要干什么，而玛多克则是诧异万分般退后了两步。

在安里戴上面具的刹那，纯白的辉光笼罩了他全身，安里微微张开双手，整个人离开地面浮游在空中，无数光点以安里为中心高速绕转着，三只长约两米直径半米的金属圆柱浮现在他身体两侧，圆柱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雕文，两端的截面有蓝色的光晕闪耀，它们如同宣战时对手的骑枪般直直指向盖亚和玛多克。

“……居然是那个安里，我开始以为只是同名，没想到，没想到是他！”玛多克拔出了长剑，死死盯着安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怎么回事？”盖亚知道情况不妙，拿出了巨弩和之前佣兵们送给自己的大剑，“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年轻人依旧是那么不懂礼数，在质问别人之前，不该先坦白你所隐瞒的种种吗？”戴着在哭泣一般的面具的安里，缓缓说道，“算了，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般见识，身负诅咒的家伙们，听好了，我的名字就是安里，被上级遗物【未来】所肯定的拥有者，来吧，让我见识下你们的决心！”

“小心！对手是四圣将之一的【未来】！那个将巨龙击落的传说是真的！！”玛多克朝盖亚吼道，话音刚落站在前面的盖亚已经被圆柱所射出的光芒击中飞了出去，一股极度的不安笼罩了玛多克，玛多克睁大眼睛，身边的时间开始变慢，用余光朝安里撇去，围绕安里的另外一根圆柱也已经瞄准自己射出了光芒，那道光芒越近，玛多克眼中的时间越慢，在千钧一发之际玛多克闪过了那道光芒，提起长剑转眼间冲到了安里面前，长剑施加【威势】撕裂空气朝安里斩去，安里没有用圆柱抵挡，只是轻轻挥手便戏耍般将玛多克用【冲击】弹出了数米，接着数十道光芒凝聚城长矛在半空中射向玛多克，这是最基础的奇迹【光矛】，在安里手中则质变为剑雨般的攻击，玛多克用长剑将光矛一只只劈开，此时他完全清楚了自己正面对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即使身受重伤，依旧如玩闹般将自己和盖亚击退的对手。

盖亚从远处射出一发爆炸的火矢，在安里用光矛击落的空隙里回到了战场。刚刚圆柱射出的光芒显然根本不是安里的全力，只是在盖亚的精金铠甲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焦痕。

“盖亚你注意好，他射出光芒的圆柱会有一段时间失去蓝色光晕，那段时间是没法再射出那种奇怪的光束的！”玛多克大喊着，和盖亚一起从两侧冲向安里，巨弩大剑和长剑被环绕着安里的圆柱以极快的速度轻松挡下，紧接着圆柱发出强烈的冲击将两人震飞了出去。

“不错的判断力和反应速度，”安里鼓起了掌，接着背后无数的光点飘向夜空，将整个山顶照的如同白昼，“但如果你以为我是那种依赖遗物的人那就太遗憾了。”

盖亚知道那是某种强大的奇迹，明白自己没法和玛多克一样躲开只好希望能打断他的施法，但是安里的防守滴水不漏，在被两只圆柱再度拦下攻击并震飞后，第三只圆柱瞄准了盖亚，刺眼的光芒将用巨弩格挡的他击飞了数十米，从巨弩缝隙中漏出的光束也刺穿了盖亚的肩膀。天上的光芒越来越刺眼，明白那是什么的玛多克无法顾及被轰飞的盖亚，闪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就在此时，夜空中华丽的光幕崩解了，无数的光点如同雨点一般从天空缓缓飘落，在落地的瞬间引发强烈的爆炸，持续整整数十秒的光雨将整座山丘化为焦土。玛多克躲藏的巨岩在光雨开始的数秒就被炸的分崩离析，一个人反应速度再快也无法躲开雨点，只好用奇迹【护盾】强撑，但光雨的威力太过强大，最后的几秒里【护盾】被击破玛多克硬吃了数十发光雨，身受重伤。

“欣赏吧，这就是【万重】的威力。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再来一遍，几遍都可以。”释放了如此大型的奇迹的安里毫无疲态。

玛多克强撑着身子望向盖亚，盖亚在刚刚的攻击中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硬吃了全部光雨的伤害，现在是否还活着都是个问题。

“那就来啊。”玛多克喘着气，“别强撑着了，你过去曾经是四圣将，现在已经不是了。即使是我老师也不会夸下这种海口，别以为我和普通的教堂骑士一样好骗，你也是人，还是个受了重伤的家伙。”

安里没回答，三只圆柱射出光芒将玛多克可以躲开的方向封死，又将几只光矛射向他，玛多克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是以超出想象的精准勉强躲过并朝安里冲去，面对这样的对手现在如果说有胜机，那么只能是出在自己优于对方的体力上。这次玛多克没有直接攻过去，而是先以几束【光矢】骚扰，安里只是一个病人脆弱无比只能用【护盾】挡下，接着用圆柱去格挡玛多克的斩击，但玛多克早有防备的剑在半空中生生偏开，避免了自己被再度震飞，同时再度射出【光矢】攻击，原以为玛多克打算避开圆柱再度斩击的安里误判使用了【冲击】，震飞玛多克的同时也身中数道光矢，被射中的部位正是之前自己被艾丽萨所伤的地方，一时剧烈的疼痛让安里落到了地上，鲜血染红了他的长袍。

“你输了，让开，停止仪式。”玛多克远远提着剑朝安里走来。

“你的精准真的让我大开眼界，这和你身上的诅咒有关吗，现在这种状态的我恐怕连你的毫毛都碰不着。厉害，厉害。”安里捂着伤口慢慢起身，“但是，每个神职都有自己擅长的奇迹，你知道我擅长什么吗？那是你绝对闪不开的奇迹，也是个几乎没有任何作战用途的奇迹。”

“……”玛多克隐约猜到了那是什么。高阶奇迹中有一种叫做【忏悔】的奇迹，那是直接对敌人精神发起的攻击，是最弱也最强的奇迹，同时也是无论如何无法避开的奇迹。

“我不知道那对于你是否能奏效，这种奇迹有时连小孩都伤不了。”安里再度从地面浮起，但环绕着自己的光点和圆柱已经黯淡了很多。

“毫无意义，放弃那种微小的可能性吧。”

“中年人可比你想象的要固执地多。”

玛多克知道安里根本没打算停手，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朝安里一步步走去，在离安里四五米的距离时，安里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三根圆柱上的蓝色光晕也若隐若现。决定先发制人的玛多克率先出手，但是发出【光矢】的手还在半空中，就突然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遗憾的事情，但是你输了，好好睡一觉吧。”安里拍了下玛多克的肩膀，将已经失去意识的他推倒在地。【忏悔】是将敌人心底的罪恶感彻底解放的奇迹，玛多克刚刚经历过那场令人崩溃的杀戮，那颗无法原谅自己的心将自己的意识粉碎了。

此时安里体力也几乎耗尽，苦笑了一声，颓然般落在了地上，就在此时，一发火矢朝安里射来，安里诧异着用光矛击落了火矢，剧烈的冲击在半空爆开，此时盖亚已经到了安里身后，又是一发火矢近距离射向安里，但被圆柱挡住，冲击也被安里的【护盾】吸收。

“……不可能，在那样的光雨中怎么会还有人能站起来。”安里喃喃道。

盖亚不断用火矢和大剑攻击着安里，知道自己身体状况的安里没有体力再不断用护盾挡下箭矢爆炸时产生的冲击，在不断后退中，两只圆柱保护自己，还有一只圆柱在身后指向盖亚不断旋转着聚集能量，刺眼炙热的光芒闪耀着，蓝色的光晕脱离了圆柱的截面浮游于前方。盖亚知道安里在聚集力量，那恐怕就是【未来】的最强一击，将天上巨龙击落的一击，但安里现在已经没有体力了，伤口还在流血，已经到了分出胜负的最后关头。

盖亚发狂般进攻着，身上的蛛网条纹也随着那疯子一般的不顾性命的攻击不断向心脏紧缩，盖亚再度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但是盖亚没有停下，继续朝安里发起猛攻。体力不支的安里，渐渐明白，自己的【未来】已经没法再继续抵挡，一方面是自己的体力几乎要被耗尽，一方面是安里绝望地发现盖亚的攻击非但没有随着伤痛和体力损耗减弱，反而一下比一下更强，这是连盖亚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又是大剑的一记重击，盖亚将安里的圆柱整个击飞，安里如脱力一般倒了下去，那只始终没能积蓄完能量的圆柱也失去了光芒。也就在此时，盖亚身上蛛网的条纹已经在他的心脏处紧缩成了一个黑色圆盘，一丝轻微的痛苦从盖亚的心脏深处传来，刚刚还像疯子一样战斗着的盖亚刹那间倒了下去，半跪在地上大声喘着气，捂着自己的心脏全身开始抽搐。盖亚难以置信地瞪着大地，自己的心脏里面刚刚裂开了一条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的缝隙，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刚刚自己如果再动哪怕一下，心脏绝对会整个炸开。

“诅咒吗。看起来这场鏖战，是你输了。”戴着面具的安里再度从地面浮起，“可以了，我承认你们的实力，但你们还远远不够。”

“……”

“相比你的诅咒，我更对你能在那种光雨下幸存的原因感兴趣。虚人吗……不应该呐。”安里飘到盖亚身前，用手按在了盖亚的头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被深渊海泽所引诱的祭品啊……呵呵……”

“你想说什么？！”盖亚恶狠狠盯着安里。

“那个左手有荆棘的女人，你和她扯上关系了吧。”安里淡淡道。

“她在哪！”盖亚刚要站起，但心脏被撕裂的痛楚让他又无力地倒下。

“别再站起来了，你已经被诅咒反噬，再战斗下去你也活不了。”

“你把艾丽萨怎么样了！”盖亚质问安里。

“你被海泽迷惑了。不要再和那个女人扯上关系。”

“关你什么事！！”

“真是不识好歹，”安里道，“那个女人已经死了，现在你还想怎么样？”

盖亚低下头喘息着，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但并没有如安里所想的绝望地放弃，而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是不会死的。”盖亚盯着安里，高昂着头颅，“她虽然很难懂也很固执，说话不留情面还有些腹黑，但她同时也很善良，也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家伙之一，她绝对不会轻易死掉！如果她是在你手里的话，那你就把我杀了吧！不然我无论如何都会把那个家伙救出来！”

此时，没有任何预兆地，深不见底的黑暗缓缓从盖亚的每个细胞涌出，汇聚在一起如同无数条巨蛇般缠绕在了盖亚身边，将一切光明与黑暗吞噬，从盖亚的眸子中，那艾丽萨等待已久的海泽，终于被映照了出来。

“……这是……彻底腐化了吗。”面对如此变数，沉默片刻的安里身后的圆柱重新聚集起光芒，“深渊的海泽，果真是以‘希望’为食量，你身上污秽的力量居然真的醒了过来。你这样的家伙是不能留在世上的，虽然你救过我的命我很感激，但还是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