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木已成舟

那一夜过后何穆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任凭市局出动大量警力地毯式搜索，也没能寻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她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来去无踪影！所有人都知道何穆林包庇了她，但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在穆氏集团巨大利益诱惑下变节的秦月如又做回了她的房中娇妻，何穆林正式同她登记结婚并且将所有财产转移到他们共同的未成年儿子的名下。他私下为何穆青存了一笔，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秦月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视而不见。他们表面上相敬如宾，私下的关系仍旧是微妙的。

而白帆，在受到文凉的威胁之后还是做了那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和商业价值，没有人朝他扔臭鸡蛋，也没有人当面指责数落他，这到底该不该庆幸，大概只有他自己明白其中辛酸。然而，他们惩恶扬善的正义感爆发的同时，也被他讲的小故事打动了。

关于四年前，三个姑娘闯荡校园的、相爱相杀的故事……他们并不知道故事的主人翁是谁，不过也猜了个大概，除了文凉本人，谁的故事会如此曲折！

天气并没有变凉，但是空气中很冷，让人窒息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该来的一天，终于来了。那只镣铐铬的她手疼，她知道自己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面对警察们一波接一波的盘问，她无话可说。

后来她们带上她，要去另一个地方。白路兄弟只能干着急，在法律面前，他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警车离开拘留所驶进法院大院，耀眼的五星红旗飘扬，庄严肃穆。下车的时候她看到烈日炎炎下站着的父母和亲朋好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她不仅羞愧，更加害怕面对他们以及看到他们灼热的目光。

“来了来了”。

警察记者人民群众混为一群，文凉被挤在人群里，人越来越多，她原本便有密集恐惧症，眼前的一幕像成千上万瞬间复活的死尸一样朝她奔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撕咬她，光是看着就令她喘不过气儿。她奋力的张望，看挤在人群外的亲人们，他们在喊她的名字。

“爸！妈！”她喊他们。

人群形成了包围圈，文凉眼看着父母被越挤越远，声音越发的大，声嘶力竭。她着急的哭了起来，夹杂着啜泣声的呼喊声，他们怎么也听不见。她看见母亲盘到脑后的头发，被人们挤散了垂在脑后。

警察很快隔开了人群，将她带到法院一楼的一个隔开的房间。

文凉坐在这四面光洁的黑屋子里，一点也不觉惧怕。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掉了鞋，脚趾头被踩的生疼。她将脚蜷缩着不被父母看见，父亲母亲老泪纵横，拍打着审讯室的玻璃墙面，他们多可怜，受尽唾弃和辱骂。文凉坦然接受了，可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无辜的可怜的双亲，他们有什么错？文凉心揪的像是碎了一般，眼前的每一个人都用同一种目光看着自己，他们此刻应该是想冲上来抓住我的衣领，揍一顿，方可卸去心头之恨吧！她想。

他们防着文凉，生怕她长一对翅膀飞走了。

“没什么好说的，我都认了，但我有一个请求，麻烦让我向我父母告个别。”

“你放心，进去以后他们可以探望你。”一个用电脑打着字的，像是记录员的人说道。

“我现在就要见他们！”

“请你端正自己的态度。”

想到父母站在人群中绝望的眼神，文凉情绪异常激动，她问：“请问我这态度有什么问题吗？”

几个警察交头接耳一番，便退到审讯室外。她赶紧将头低下揉了揉眼睛，理了理两侧的头发，看到自己的衣服不整齐，又吃力地用手拽了几下。

父亲进来了，双手捧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母亲跟在后面。

那强忍着的泪水瞬间迸发……看到父母哭得红肿的双眼和此时的容颜，明明正当壮年的他们，看上去有了七老八十的病态，短短几天就老了二十几岁，她瞬间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劲儿往自己脸上送巴掌！

“孩子！孩子别打了！”母亲赶紧过来拉住她。然后将她揽进怀里。这是这半个月里，她第一次感受到爱，和温暖！它们化作一股暖流，从心尖上涌进心房。

“妈妈！妈妈我错了！”

文琰走过来，缓缓蹲下身，他帮她把鞋子穿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极了小时候。她还坐在摇摇椅上，一首摇篮曲就能哄得开心的乖乖的睡去的时候。他开心的，将新买的鞋子套在她的小脚丫子上，然后对着他的小宝贝的脸颊，轻轻亲一下。

而现在，他们再也没有展露笑颜的心情，夫妻俩这辈子头一回进市局大门，却无比的平静！

“凉凉！爸爸妈妈不怪你！安安心心的，我们永远爱你！”文琰说道。

她奋力的点着头。

“你过来！”她擦干了泪痕朝着刚刚横眉竖眼的警察说道。他疑惑的走向前，问：“你想干什么？”

文凉轻蔑的笑了笑，“我不会伤害你的！戴着手铐呢！麻烦你！帮我把何莫东叫来！”

“你好！按照规定，你现在不能接近任何人！你父母能在这儿，已经是法外开恩！”他振振有词的说道。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见他不会留情面，文凉改用缓和的语气。

她恳求道：“麻烦你把我父母送出去，交给路霖然先生，他穿黑色衬衫，坐在轮椅上……你代我转告他，照顾好我父母！”

然后她念了一串号码，让他记下。

好好说话才是硬道理，他爽快的答应了。她看着父母不舍的样子，也实在不愿他们离去，可是……

可是她无能为力！从前对生活无能为力，而今，对离别无能为力！接下来的日子里，还会对自由无能无力！

路霖然，照顾好我爸妈！她朝着仅有的一扇窗户祈祷道。

他们出去以后，她努力使心情平复下来，准备着迎接接下来的最终审判。被推推搡搡的日子不是第一天，她已经习惯了，并且接下来会有更多更难的路要走！这些，她都清楚地知道！

她环顾了一圈，这些她曾最敬佩的人民警察，当他们站在她面前，指手画脚呼风唤雨的时候，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看她的目光，是怀疑的，轻视的。文凉犹记得负责她案件的民警，他们叫他光头，名不副实，他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只不过额头生的有些高了。他说她，‘年纪轻轻就这么歹毒？再大点，那就是危害社会的不法分子。’文凉是想反驳他的，可是在这个地方，她所有的勇气都化为乌有。一把火烧光了所有，这样的行为举动，确实歹毒。

“哈哈哈……！”她大笑。

她想起在市局被盘问的时候，那儿每天都熙熙攘攘的，那些被抓回的小偷小摸的人在里面也不老实，东张西望的，恨不得将市局搬个精光连人也不剩，那填满了欲望的眼神看不出一丝光芒。

文凉在他们中间，失了高冷气息，融合的毫不突兀，从内心最阴暗的地方去看，每一个人都不可饶恕。

市局门外是两排杨柳，矗立着，英姿飒爽。柳絮飘飞，漫天都是他们的身形影子。而法院看上去要更严肃些，擦的透亮的玻璃和灰白瓷砖，修剪的整齐划一的树木草坪，和这座让人望而生畏的雄伟建筑……这些都让法院这地方难以近人情！人们大概一辈子也不想走进这样一座坟墓——自由的坟墓！

这个季节很是奇妙，树叶循转着落下分不清是北风，还是南风。而对于忙碌着的、努力生活着的人们来说，风往哪儿刮，已经不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生活中有太多繁琐的事情，更值得他们追究。看上去，很多人活着，已然死了。

她举起手铐，仔细的打量着。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自己的更多认识，是来自己那些毫无关系的他们，或许那些言论是对的，坏人、贱人、恶人、烂人……，他们多高尚，用的出如此精美的描绘一个人类的词语，那是以怎样的心态脱口而出的，大概只有评论者们才互相的感同身受。

木已成舟，再无转机！

作为受害者同时也是犯罪分子的文凉一连经历了多场审判，从原告换成被告，从被告变成原告，她的内心已经麻木不仁，她均默不作声，任由白路兄弟帮她打理着一切。她让白路兄弟帮忙安抚她那年迈的父母亲和马上要进入军校的文漾，她不希望他们再受到任何牵连。在她戴上冰凉的手铐被带出白家的那一刻，她就希望自己只是一个人，没有人认识也不会影响到谁的生活！她的一个致命的错误，打破了最爱的这些人生活的平静，她内心的愧疚，十年，二十年也无法消散，甚至会更久……终将会愧疚一生！

判决下来的时候，她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尽管结局对她的父母亲而言是多么的不尽人意！可她却很知足。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她感受到了无比的轻松，甚至，是囚禁在牢笼中的灵魂得到了彻底的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