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同甘共苦

一星期后。

爆炸案旧案翻新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当年负责案件的人员多数被降职或者直接停职。由昌北市局直属翻案并对案件重新取证，而且此时的何莫东已经被撤下了专案组长的位置，关于文凉的所有案件他都不得再参与。做完交接工作以后，他只能通过李子阳了解案情的发展方向，对案件本身却无能为力。

新闻上炒的火热，面对社会各界的讨伐和舆论的强烈谴责，文凉被作为爆炸案嫌疑人处以拘留，在何莫东的帮助下，她现在仍然能在白家养伤。但是被警方24小时监控着，并且白家驻扎着两个便衣对她进行人身限制以防她逃跑。

他来白帆家看望文凉，在上楼之前，他在客厅犹豫了半天。

“要去就去吧！磨蹭什么？”

白帆看不惯他的扭捏，忍不住吐槽道。

“那我上去了？”他对着白帆指了指楼上说道。

白帆瞥了一眼，不耐烦的点了点头。他对着转上楼梯的背影吐了一阵烟圈，越发觉得烦躁。他从来不抽烟，自从路霖然和文凉受伤后他便染上烟瘾，家里每天烟雾缭绕，老管家每每看到他吞云吐雾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息。可他管不住他，特别是在这特殊时期，只能由着他的性子，他想把房顶掀了，也是他的自由。

老管家从不关心时事，因此路霖然和文凉都受了枪伤的事情他一头雾水，总以为他们惹上了黑社会。刚才听白帆和何莫东说了以后，他特地看了新闻。凭着对文凉的了解，他一口否定了新闻上说的事实。他绝不相信连一只蚂蚁也要绕路的孩子，这不是胡扯吗？前些天他一直在白路两家来回奔走，晕头转向的除了送汤送药还要和詹姆斯一起招待每天的客人。

为了照顾正在楼上修养的文凉的情绪，他将电视声音调的极低，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他戴着老花眼镜一脸不高兴。“少爷！你可得帮帮这孩子啊！年纪轻轻就这样，人生就完了呀！”大清早的，整个白家都笼罩在沉闷和压抑之中，没有一点儿生气。老管家关了电视，打开了广播节目听歌，但很快就被白帆关了。

白帆正在安排下午的新书发布会，他打算在发布会上帮她澄清，减轻点负面影响。尽管这会给他自己造成无法估量的影响，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转眼他又抽完一根烟并且用文凉送他的打火机点燃了另一根。他使劲儿吸了一口，然后对老管家说：“老林，你上去问一下她想吃什么，给她弄点儿填填肚子。”

“她说不想吃，我熬着粥，一会儿就给她送上去。”老管家回答说。其实他每天清晨都会上去看望她并且问她要吃点儿什么，连续一个星期，她都无欲无求的。除了担心父母承受不了巨大的打击，拜托了白帆，让他照顾他们，就没做任何事情也不多说半句话。

美好的一切烟消云散，找不到能为自己脱罪的证据，她就干脆不找了。

何莫东进了房间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将门轻轻掩上。

“好些了吗？”他悄声问道。在上来之前老管家一再嘱咐说，走路要轻稳，说话声音要压低，他可不敢忘。

文凉点了点头，嘴角挂上一丝微笑。

何莫东对她满是歉意，她还能笑着，真是太好了！他感动极了！如果不是自己一意孤行，她大概不会受这些伤害！想到这里，他的心便一阵阵抽搐！他将椅子拖近了些，在她边上坐下。

“还疼吗？”

她摇摇头，将身体往上挪了挪，他协助她往背后放了两只枕头。但他个头抬高，仍然毫不费力的俯视着她。

“这样好些吗？”

“恩！”她艰难地扯起一丝微笑。

他有一大堆关心的话想对她说，但是看到她这憔悴的模样，那些话瞬间抛在脑后了。那本该明亮的双眸，灵动的眸子……他卷起衬衫的袖子，静静的看着她眨巴那双乌黑的大眼睛，这个坚强的姑娘，像从前一样，那么疼啊！也不掉一滴眼泪。越是坚强，越是让人心疼！你若是流一滴眼泪，哪怕哭一嗓子，也不至于凡事都堵在心里，只能干涸着，痛苦的只是她自己。

他看着她饱受折磨的样子，忍不住哽咽道：“文凉！”他只叫出了她的名字，便觉得心脏隐隐作痛，脸上也灼热着像是被人泼了硫酸似的，心情持续低落下去。他不仅是自责的，内心更是羞愧，来面对她这张憔悴的脸之前经历了无数次挣扎。他在内心呐喊着问自己，“还有何颜面见她！”

他来了，却十分拘谨，不像往日般洒脱，这不像他了。

“东哥，喝点儿水吧！”

他点点头，黯然忧伤着。

她想他可能还在为那些事情耿耿于怀！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呢！于是她安慰他说：“东哥！你！不用自责……”

何莫东黯然伤神，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是事发当晚在现场找到的，一直被当做物证存放着，他搬出老何当靠山，才从证物室把它弄出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捧着它，生怕在交到她手中之前再有闪失。

“屏幕裂了，帮你换了一个！看看少没少东西！”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便将它开机，划开屏幕从上往下一一查看，她表情慢慢变化着，一会儿忧伤，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又缩了缩鼻涕。有那么一瞬间，她像个洋娃娃一样，让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

手机里全是父母以及白路兄弟的信息。文琰担心她遇到危险，打了无数个电话，这未接电话，至少有五六百个，她低下头，每一条信息都令她揪心刺骨！文琰说家里来了个小伙子，说会照顾好文凉，他问这是不是真的……若不是早上用座机和他通过电话，他们该多担心啊！

而五天前，当她听说路霖然为救她而受了枪伤动弹不得的时候，她疯了一般拔了针管拖着疲惫的身体光着脚丫跑下床，但是这种冲动在她连滚带爬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就止住了。天空多蓝啊！生活多么美好！如果去了，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会有什么反应？他会责怪吧！会担心！会心疼！

她顿住了，失心疯了一样卡在门框里，不愿再向前一步。她怕自己看到他的伤口会心软，不忍心离开……

可她已经决定好了不再回头，原本的自救欲望在看到人民群众热情高涨要让她认罪伏法的时候又降落谷底。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过了五天，她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尽管脸色仍旧苍白，身体大不如从前。老管家每天两碗乌鸡汤喝得腻味了，她觉得自己的腰肢和大腿都横向发展了不少，就连这张还挂着伤痕的脸也多了不少肉。听说路霖然也正在恢复着，他坐上了轮椅，吃喝拉撒睡都有专门的人在照顾，她便放心了！白帆也每天穿梭在两家中间的马路上，为两个冤家鞍前马后。

老管家的乌鸡汤还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儿。

何莫东没说几句话便走了，临走时他最后望了她一眼，这一别，总觉得再相见会到很久很久以后！

到了中午，老管家又送来皮蛋瘦肉粥和在她强烈要求下改良过的加了白萝卜的更清淡一些的乌鸡汤。她看了看，表面上还是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林叔，还是很油腻啊！”她抗议到。

“瞎说！这还嫌油腻，那身体还想不想好了？喝完再给你盛一碗！”

她嘴巴吧唧了几下，在老管家的强烈要求下闭着眼睛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喝道这么美味的鸡汤！”

她冲着老管家说到，然后吐了吐舌。

瞧，她还是个孩子呢！应该和家人朋友一起，享受青春的热烈！老管家看着她，难得的露出一抹笑容！

“大小姐，改天我写个手工菜谱，您要是愿意，就看看，等你身体好了呀！咱们就学学做菜。人的生命啊！要长就长，要短，也就那么一眨眼的事情！做事情不能拖拖拉拉，得趁热打铁！”

文凉这是第一次听老管家的唠叨，他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自从他建议白帆把家里做饭的阿姨辞退之后，就一个人包办了所有的生活琐事，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整理衣物，整个白家的上上下下全依靠他一个人。他每个早晨都会在大门口的草坪边的石子路上晨练，有时候除除杂草，在花园里那片玫瑰花儿边上一待就是一上午。都说老当益壮，这个词他当之无愧。

“林叔，白帆呢！怎么不见他？”她问道。

“大小姐，少爷安排了新闻发布会，这会应该在去的路上了！”

新闻发布会？文凉心想，不好！他一定会借着这个发布会说些不相关的事情。“林叔，您赶紧给他说发布会上不要乱说！”她顿了顿。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嘟嘟嘟……她焦急的听着话筒里的声音。老管家也随着她而焦虑，他打了楚徵的电话。

“大小姐，他们正在赶路！”老管家突然转头告知她说。

文凉点点头，她都能猜出白帆现在坐在车上的样子！环抱着双手坐在后排闭目养神，一脸与世无争！这个世界上，少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他的腿上一定还放着两份不同的稿子，一份是作为作者需要对大家说的，另一份是作为代言人需要表达给人们的。而今天他的心里还存放着一份稿子，总共三份。

这在她看来实在是不妥，她可不想因为自己把他拖下水。成名之路艰难险阻，稍有不慎就会一溃千里。他发的一条微博就使得他的千万粉丝中的一部分弃他而去，这要是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点儿什么！那还不得出大乱子。

电话终于接通了。

“白帆！白卡卡！我告诉你，待会你要是敢提到关于我的半个字，我立马吞枪自杀，你别忘了上回用来药花园里那只老鼠的老鼠药还在杂物间！”她一口气说完，不容置喙。

车子行驶到会场，白帆刚一下车就有千万只闪光灯对着他猛烈地闪动着，伴随着剧烈的咔嚓咔嚓的响动声让人觉得脑子里发生了十级地震似的。他从容不迫挂了电话，皮笑肉不笑的对着他们。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哪怕再来的猛烈些，也能淡然面对。

文凉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可这是他目前知道的，唯一一个可以有所作为的方式。他并不想按兵不动，更不会置之不理。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令三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受到影响，算得上元气大伤，但他们彼此保护对方的决心仍然存在，内心的炽热不比青春年少时候少，反而更多，更加浓烈！